嚴賽梅
(湖北第二師范學院 文學院,湖北 武漢 430205)
晚唐羈旅行役詩的吟詠主題*
嚴賽梅
(湖北第二師范學院 文學院,湖北 武漢 430205)
晚唐羈旅行役詩的興盛,源于晚唐特殊的社會環(huán)境。由于作者多,并且身份﹑遭遇各異,因而吟詠主題多種多樣,但最常見的主題有:士人長期淹留客寓中的凄惶苦況;漂泊他鄉(xiāng)時的鄉(xiāng)關之思;懷才不遇、淪落天涯的焦灼和憤慨;顛沛流離中的感時傷世。從這些詩中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晚唐社會某些層面的真實面貌,特別是身處衰微時世的文人的末世情懷,進而深入體會晚唐詩歌的獨特魅力。
晚唐;羈旅行役詩;吟詠主題
羈旅行役詩,自《詩經》始,常有所見,然于晚唐時為盛。晚唐羈旅行役詩增多,源于晚唐社會特殊的環(huán)境。司馬光在《資治通鑒·唐紀六十》中說:“于斯之時,閽寺專權,脅君于內,弗能遠也;藩鎮(zhèn)阻兵,陵慢于外,弗能制也;士卒殺逐主帥,拒命自立,弗能詰也;軍旅歲興,賦斂日急,骨血縱橫于原野,杼軸窮竭于里閭?!笨梢娡硖茣r期宦官專權,藩鎮(zhèn)割據,驕兵難制,戰(zhàn)亂屢起。在嚴重的社會危機甚至動亂中,許多士人失去立身之地,為了生存只好奔走四方。此外,科舉考試牽引著幾乎所有讀書人的行蹤,考試及第進而為官是文人改變命運的主要途徑。然而朝廷能控制的州縣日趨減少,官位緊缺,官場和科場風氣敗壞,普通士人的進身機會已大不如從前。于是大量文人困辱于文場,他們不得不無休止地漫游、干謁、請托、應考、下第,奔走在家園與京都之間,或僥幸高中,也常難免陷入赴選、出使、流貶的境地。文人們久處異地他鄉(xiāng),生活困窘,精神郁悶,故極易觸物傷情,化而為之羈旅行役詩。
晚唐羈旅行役詩的作者非常廣泛,有應舉、落第的舉子,有罷任守選的選人,有奉使在外的使者,有竄逐窮荒的遷客,甚至還有南北旅宦的大小官吏。[1]由于作者身份不同,遭遇各異,文學修養(yǎng)和藝術趣味也有差異,故晚唐羈旅行役詩有著各種各樣的吟詠主題,下面擬對其常見主題稍作介紹。
李唐王朝以科舉取士取代了魏晉南北朝“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的“九品中正制”,為中下層士人進入政治權利中心,打開了一道門戶。寒士們?yōu)榱烁淖冏约旱纳嫣幘?,實現自我價值,滿懷激情地把自己的人生投入到應舉、求官的活動中。但科舉考試本身體制并不完善,人為干擾的因素又多,所以在實際操作中弊端重重。特別到中晚唐,天下士子群起而趨向進士科,但每年取士,名額不過二三十,并因權要的干預,普通士人入圍的機會實際上微乎其微。出身寒微的舉子有的一生應考十幾次都未必能得第,故有“十上徒”之稱。
那些因缺少背景、不善鉆營而困窘科場的舉子,盡管希望渺茫,但因為科場是他們唯一的進身之路,入仕是他們解決家庭生計的最好手段,所以他們不得不屢敗屢戰(zhàn),長久地掙扎在失望與希望之中。史載河北舉子公乘億,近三十舉方及第;盧汪舉進士,二十上不第。[2]此類寒士,往往家境貧寒,在漫長的求仕過程中,他們或求食于道路,或寄居于寺廟,哀求乞憐,形同乞丐,精神和肉體都遭受極大摧殘。晚唐有不少表現這類貧賤士人生存境況的羈旅詩。如:
古木閩州道,驅羸落照間。投村礙野水,問店隔荒山。身事幾時了,蓬飄何日閑??椿蠂?,鄉(xiāng)月十灣環(huán)。(陳陶的《清源途中旅思》)
灞原風雨定,晚見雁行歌。落葉他鄉(xiāng)樹,寒燈燭夜人??請@白露滴,孤壁野僧鄰。寄臥郊扉久,何年致此身。(馬戴的《灞上秋居》)
這兩首詩描寫了晚唐落魄士子最常見的兩種生存狀態(tài)。前者通常是騎著瘦馬,奔波在夕陽西下的古木叢中;身似飄蓬,不由自主地流轉在野水荒山之間?!吧硎隆币蝗瘴戳耍匆蝗詹坏猛P?。后者則在偏僻的郊外那些廉價的民房或免費的寺廟作長久的寄居,周遭空曠,四處冷寂,詩人獨自在寒燈下苦讀。等待雖然長久,希望卻總是那么微茫。
物質上的困窘還是次要的,更可怕的是心理和精神上的折磨,晚唐很多羈旅詩就細致地刻畫了落魄士人凄惶不安的心理狀態(tài)。如崔涂的《孤雁》曰:“幾行歸塞盡,念爾獨何之?暮雨相呼失,寒塘欲下遲。渚云低暗度,關月冷相隨。未必逢矰繳,孤飛自可疑?!痹娭袑懺谀河晟n茫中,一只孤雁失群后凄惶的處境。作者本是江南人,一生常在巴、蜀、湘、鄂、秦、隴一帶流轉,此時正羈留客地,故把自己孤凄的情感熔鑄在孤雁身上。孤雁的只影無依,環(huán)境的壓抑、恐怖,行程的遙遠、艱險,心理的疑懼、惶惑,正是作者遭遇的寫照。杜荀鶴的《旅寓書事》則更直截了當地表現了這種心理:
日日驚身事,凄凄欲斷魂。時清不自立,發(fā)白傍誰門。中路殘秋雨,空山一夜猿。公卿得見面,懷抱細難言。(《旅寓書事》)
杜荀鶴四十六歲才中進士,在漫長的科考生涯中想必詩人的心理經受著常人無法想象的搓揉,故有此詩?!皶r清不自立,發(fā)白傍誰門”極言身事無著的凄涼狀貌;“日日驚身事,凄凄欲斷魂”表現詩人擔憂、愁怨到近乎瘋狂的苦況;“公卿得見面,懷抱細難言”則陳述年事已高卻身事未了,面對他人時的羞慚感。詩中的滋味還真不是一個“愁”字了得。至于舉子溫憲那“鬢毛如雪心如死,猶作長安下第人”[3]的詩句則更簡潔地道出了科舉對讀書人身心的摧殘了。
此類詩中還有表現文人進退兩難處境的,如方干《中路寄喻鳧先輩》:“求名如未遂,白首亦難歸。送我尊前酒,典君身上衣。寒蕪隨楚盡,落葉渡淮稀。莫嘆干時晚,前心豈便非?!痹娭胁粌H寫出了作者窮窘的境況,還寫出了欲進不得、欲退不能的兩難心理。韋莊的“學劍已應晚,歸山今又遲?!焙婉R戴的“故國誠難返,青云致未期?!倍急憩F了這種類似的苦衷,初、盛唐那種“不遂不歸”的信念似乎已經動搖,剩下的是無所適從的痛苦。
晚唐文人的生存空間實在褊狹,這些羈旅詩清楚地讓我們看到那些落魄文人在這褊狹的空間里所作的痛苦的掙扎。
中國古代文人大多有兼濟天下的使命感。為了完成使命,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他們必須走出溫馨的家庭,投身到考場、戰(zhàn)場、官場。而當他走出家門的那一刻起,他就成為游子。中國游子的家園意識特別濃厚,他們出發(fā)前即生回鄉(xiāng)心,行進中已萌戀舊心,春風得意時有光宗耀祖心,落魄失意時懷避世歸隱心。[4]而這種家園意識主要源于中國傳統(tǒng)文化思想。傳統(tǒng)的儒家文化,實質上是以國家為本位、以宗法制家族為基礎的社會文化構型——家國觀念,落到文化個體身上,很大程度上化為家庭觀念,對家庭的責任感和無窮的依戀,成為恪守儒家教規(guī)的傳統(tǒng)中國人性格積淀中的一種集體無意識。[5]因此,鄉(xiāng)關之思,是游子羈旅行役詩中最常見的主題。
晚唐社會黑暗動亂,文人求仕甚至求生更加艱難,漂泊的可能性更大,苦難更深重,因而鄉(xiāng)關之思更濃重,表現鄉(xiāng)關之思的作品也特別多,并涌現了一些膾炙人口的名篇,如:
客舍并州已十霜,歸心日夜憶咸陽。無端更渡桑乾水,卻望并州是故鄉(xiāng)。(《旅次朔方》劉皂)
睡覺寒爐酒半消,客情鄉(xiāng)夢兩遙遙。無人為我磨心劍,割斷愁腸一寸苗。(《冬夜》韋莊)晨起動征鐸,客行悲故鄉(xiāng)。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槲葉落山路,枳花明驛墻。因思杜陵夢,鳧雁滿回塘。(《商山早行》溫庭筠)
嗚軋江樓角一聲,微陽瀲瀲落寒汀。不用憑欄苦回首,故鄉(xiāng)七十五長亭。(《題齊安城樓》杜牧)
不管身份、地位,不管年齡、籍貫,也不管是得意還是失意,只要是游子,便有動人的鄉(xiāng)思。唐人思念的家鄉(xiāng)并不具體落腳到父母、兄弟等親人身上,它往往是一個親切而美好、包蘊著豐富而神秘的內涵的影象,因此他們的鄉(xiāng)思相對宋人顯得有些抽象。那鄉(xiāng)思是日日夜夜的綿長的回憶,是深秋日暮時的輕微的喟嘆,是隔著千山萬水的深情的遼望。
漫長的求仕道路上,所渴求的東西總是那么遙不可及。長期的漂泊,使士子們長久地缺失親情和慰藉;孤寂和凄涼使他們敏感多情。于是,溫馨、寧靜、美好的家園成了他們恒久而頻繁向往的地方,任何一點細小的與故鄉(xiāng)相似或相關的事物,都能觸發(fā)他們思鄉(xiāng)的情思。如張祜的《郵亭殘花》曰:“云暗山橫日欲斜,郵亭下馬對殘花。自從身逐征西府,每到花時不在家?!弊髡哂裳矍暗臍埢撓肫鸸枢l(xiāng)的花,大約故鄉(xiāng)山花爛漫的情景曾給作者留下十分美好的記憶,以致作者無比遺憾地說“每到花時不在家”。《商山早行》中的溫庭筠也是在異鄉(xiāng)的路上看到異鄉(xiāng)的風景,不禁想起別有一番情趣的故鄉(xiāng)。
亂世凄惶,鄉(xiāng)歸不得,詩人們在痛苦無望中往往鐘情于對想象世界和夢境的描述。如無名氏的《雜詩》曰:“舊山雖在不關身,且向長安過暮春。一樹梨花一溪月,不知今夜屬何人?!毕胂笾械募亦l(xiāng),沒有了具體而嘈雜的內容,甚至剔除了所有的污垢,只留下了純凈、寧靜的樣貌,象一張美麗而朦朧的風景照,在遠處招引著疲憊而沮喪的游子。溫庭筠的《碧澗驛曉思》曰:“香燈伴殘夢,楚國在天涯。月落子規(guī)歇,滿庭山杏花?!彪m然是殘夢,但由于夢回故鄉(xiāng),所以燈都是“香燈”;雖然夢境消逝,但由于詩人沉醉其中,所以故鄉(xiāng)的山杏依然在眼前絢爛。
晚唐詩人處在國運衰頹、環(huán)境惡劣的處境中,無論個人多么努力,都難以干預時代,改變現狀。不斷的打擊使他們對社會和個人前途逐漸失去信心,所以在表現鄉(xiāng)關之思的作品中有時也滲透著歸隱的念頭。如趙嘏的《長安秋望》曰:“云物凄清拂曙流,漢家宮闕動高秋。殘星幾點雁橫塞,長笛一聲人倚樓。紫艷半開籬菊靜,紅衣落盡渚蓮愁。鱸魚正美不歸去,空戴南冠學楚囚?!痹娙嗽谛蕾p深秋拂曉的長安景色時,不禁生出紅顏易老、好景無常的傷感,聯想到長久以來的看不到希望的追求,痛言自己留居長安之無謂與歸隱之不宜遲。許棠的《汴上暮秋》亦曰:“獨立長堤上,西風滿客衣。日臨秋草廣,山接遠山微。岸葉隨波盡,沙云與鳥飛。秦人寧有素,去意自知歸?!痹娭型宫F了一個孤獨、凄涼的游子形象,廣而不亂、動靜有致的暮秋景物襯出詩人清冷、沉靜的心情,而這沉靜來自明確的“去意”。鄭谷的《慈恩寺偶題》則更為極端,其“往事悠悠添浩嘆,勞生擾擾竟何能。故山歲晚不歸去,高塔晴來獨自登。林下聽經秋苑鹿,江邊掃葉夕陽僧。吟余卻起雙峰念,曾看庵西瀑布冰?!北唤鹗@批云:“此為唐人氣盡之作也。”在極艱難的時代環(huán)境中回首過去、瞻念未來,竟無涕可揮而向往雙峰禪境,可見作者是多么的絕望。
末世的文人,需要消解的煩惱非比尋常,思鄉(xiāng)是他們慰藉心靈的一種重要手段,而歸隱似乎是他們身心無處逃遁時最后的選擇。
唐朝知識分子在價值追求中比較在意于外部價值的實現,在正常情況下,他們普遍有強烈的功名意識。初、盛唐的讀書人,由于社會安定,經濟繁榮,政治開明,故對國家和自己的未來,充滿高度的信心和歷史自豪感,積極、樂觀、進取的精神,成為士風的主導傾向。無論多么失意和蹉跎,當時的詩人們還是會吟唱出“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云帆濟滄?!薄澳钋奥窡o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那樣充滿激情和自信的詩句。但時值晚唐,一切面目全非。
晚唐科場腐敗,政局動蕩,因而正直文人落第、遷貶的現象更加嚴重。淪落天涯幾乎是絕大多數文人的共同生活經歷。文人們也曾氣干云霄,也曾充滿成功的渴望,但殘酷的現實往往粉碎了他們美麗的夢想,因而與強烈的功名意識相伴隨的是遭到挫折后的焦灼和失落。朱慶余《春日旅次》曰:“林中鶯又囀,為客恨因循。故里遙千里,青春過數春。弟兄來漸少,歲月去何頻。早晚榮歸計,中堂會所親?!瘪R戴《攄情留別并州從事》曰:“鶴發(fā)生何速,龍門上苦遲。雕蟲羞朗鑒,干祿貴明時。故國誠難返,青云致未期??諏⒏屑I,一自灑臨歧?!眱稍娋錆M了未及時成名而年華老大的焦灼感。溫庭筠《春日將欲東歸寄新及第苗紳先輩》曰:“幾年辛苦與君同,得喪悲歡盡是空。猶喜故人先折桂,自憐羈客尚飄蓬。三春月照千山道,十日花開一夜風。知有杏園無路入,馬前惆悵滿枝紅?!壁w嘏的《旅次商山》曰:“役役依山水,何曾似問津。斷涯時避馬,芳樹欲留人。日夕猿鳥伴,古今京洛塵。一枝甘已失,辜負故園春?!边@兩首詩則著力傳達的是個人奮斗失敗后的挫折感,失落感。
歲月的流逝固然堪嘆,但更可恨的是社會人事的紛爭造成的個體生命理想價值的失落,因而幽怨、憤懣的情緒也充溢文壇。晚唐也不乏志向遠大、才華卓越之士,但因人為因素的干擾,致使他們長久地屈居下流。如韋莊從小孤貧力學,才敏過人,“平生志在匡堯舜”[6](P8),“有心重筑太平基”[6](P25),科舉考試因要路無媒,應試四五次之多,均不得及第,曾在動蕩不安的環(huán)境中奔波、漂泊十幾年。所以從他的詩中我們時時可見那些憂憤之作。如《下第題青龍寺僧房》曰:“千蹄萬轂一枝芳,要路無媒果自傷。題柱未期歸蜀國,曳裾何處謁吳王。馬嘶春陌金羈鬧,鳥睡花林繡羽香。酒薄恨濃消不得,卻將惆悵問支郎。”作者自比司馬相如,可說“千蹄萬轂一枝芳”,但因要路無媒,只能眼看他人高中而自己名落孫山,故心難靜,意難平,以致醉酒也難消強烈的愁怨?!督椫葑鳌吩?“雕陰無樹水難流,雉堞連云古帝州。帶雨晚駝鳴遠戍,望鄉(xiāng)孤客倚高樓。明妃去日花應笑,蔡琰歸時鬢已秋。一曲《單于》暮烽起,扶蘇城上月如鉤”面對古代邊地要塞,詩人不談男人的征戍,只寫明妃和蔡琰,借才人絕色而負屈含羞,以表達自己漂泊不遇的思想感情。
溫庭筠才華橫溢但屢舉不第,加上政治上桀驁不馴,遭到政敵的報復和壓制,一生仕途淹蹇。由于有用世濟時的抱負,但屢遭毀謗,報國無門,于是懷才不遇、孤芳自賞便成了他詩歌的主要吟詠主題。如《過陳琳墓》:“曾于青史見遺文,今日飄蓬過此墳。詞客有靈應識我,霸才無主始憐君。石麟埋沒藏春草,銅雀荒涼對暮云。莫怪臨風倍惆悵,欲將書劍學從軍。”詩中說自己空有大才而無主可用,牢騷不平之意赫然紙上。結尾發(fā)從軍之想,于哀怨之外,更有憤慨。溫庭筠的羈旅行役詩中大多有著這種怨懟和憤慨,如《感舊陳情五十韻呈淮南李仆射》中的“未展干時策,徒拋負郭田。轉蓬猶邈爾,懷桔更潸然?!薄盾囻{西游因而有作》中的“誰將詞賦陪雕輦,寂寞相如臥茂陵?!苯愿袊@身世,語意沉痛。
晚唐文人雖然身處末世,但初、盛唐文人的精神和成功的范例仍然一度招引他們年輕時候的心,使他們滿懷熱情地投入到追求功名的的不歸路上,當執(zhí)著的追求長久地得不到反響時他們會產生難耐的焦灼感,而當理想在社會巨變中徹底顛覆后便產生強烈的憤慨。這是末世文人無以避免的遭遇。
顛沛流離是晚唐人常有的生存方式。史載晚唐帝王因戰(zhàn)亂播遷即有六次。元祐元年正月,朱全忠逼昭帝遷都洛陽,昭帝因感嘆漂泊,以致泣下沾襟。帝王尚且如此,何況普通人!身處這離亂的時代,晚唐詩人在表達對盛唐盛世繁華的追憶的同時,更多的是對現實的關注和無可奈何的感慨。
詩中表現這類吟詠主題最多的晚唐詩人是韋莊,他的詩約有三分之一與此相關。韋莊一生,先逢黃巢農民大起義,后遭藩鎮(zhèn)軍閥大混戰(zhàn),是在劇烈的社會動亂中度過的,正所謂“曾為流離慣別家,等閑揮袂客天涯。[6](P58)”雖長期流離失所,飽經憂患,但他有著強烈的社會責任感,寫出了不少憂國憂民,感世傷時的作品。廣為流傳的如《咸通》、《長安舊里》、《陪金陵府相中堂夜宴》、《過揚州》、《辛丑年》諸詩,均頗有老杜遺風。其中《過揚州》曰:“當年人未識兵戈,處處青樓夜夜歌?;òl(fā)洞中春日永,月明衣上好風多。淮王去后無雞犬,煬帝歸來葬綺羅。二十四橋空寂寂,綠楊摧折舊官河。”《辛丑年》曰:“九衢漂杵已成川,塞上黃云戰(zhàn)馬閑。但有羸兵填渭水,更無奇士出商山。田園已沒紅塵里,弟妹相逢白刃間。西望翠華殊未返,淚痕空濕劍文斑?!痹娙私衣督y(tǒng)治者窮奢極欲的罪行,譴責藩鎮(zhèn)軍閥分裂割據的逆行,同時也反映晚唐社會的衰微破敗,描寫廣大下層人民悲苦的生活。故韋莊的弟弟韋藹在《浣花集序》中概括韋莊之詩,系“流離漂泛,寓目緣情。子期懷舊之辭,王粲傷時之制?;螂x群軫慮,或反袂興悲。四愁九愁之文,一詠一觴之作?!碧颇┮恍┈F實主義詩人如皮日休、陸龜蒙、聶夷中、杜荀鶴、鄭谷等也有一些類似的作品。
晚唐詩人在他們的羈旅行役詩中往往借古以抒懷,吊古而傷今。通過吟詠史事、史跡而寓國是日非,表達對日薄西山的唐王朝的擔憂,對盛衰更替的感慨。
許渾的《咸陽城西樓晚眺》曰:“一上高樓萬里愁,蒹葭楊柳似汀洲。溪云初起日沉閣,山雨欲來風滿樓。鳥下綠蕪秦苑夕,蟬鳴黃葉漢宮秋。行人莫問當年事,故國東來渭水流?!痹娙思以跐欀莸り?,登上咸陽城樓,舉目一望,見秦中風物,竟略類江南,不禁發(fā)萬里鄉(xiāng)思之嘆。而下文的“鳥下綠蕪”“蟬鳴黃葉”“渭水流”看似描寫眼前自然景物,但聯系“秦苑夕”“漢宮秋”“故國”等詞句,讀者分明感受到強烈的現實寓意,“山雨欲來風滿樓”是敏感的詩人給晚唐社會的生動寫照。同是歌詠咸陽,韋莊的《咸陽懷古》情調似乎更加凄涼:“城邊人倚夕陽樓,城上云凝萬古愁。山色不知秦苑廢,水聲空傍漢宮流。李斯不向倉中悟,徐福應無物外游。莫怪楚吟偏折骨,野煙蹤跡似東周?!痹娙私枨厥乱杂魍硖?,影射晚唐社會的不可收拾,而“野煙蹤跡似東周”則準確而形象地描繪了唐王朝衰微的現實。
高蟾和韋莊分別有以金陵為題的詩:《金陵晚望》和《金陵圖》。前者曰:“曾伴浮云歸晚翠,猶陪落日泛秋聲。世間無限丹青手,一片傷心畫不成?!焙笳咴?“誰謂傷心畫不成?畫人心逐世人情。君看六幅南朝事,老木寒云滿故城?!备唧割A感到唐王朝危機四伏、無可挽回地正在走向總崩潰的末日,其傷心和絕望溢于言表。韋莊貌似反駁,實際上也是借六朝舊事來抒發(fā)對晚唐現實的深憂,“老木寒云滿故城”與高蟾詩中“晚翠”“落日”比較,其蕭瑟、凄慘的意味似乎更加濃烈。另如韋莊的《臺城》“江雨菲菲江草齊,六朝如夢鳥空啼。無情最是臺城柳,依舊煙籠十里堤?!焙投拍恋摹恫辞鼗础贰盁熁\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后庭花》?!备歉袝r傷世的名作。那如夢如幻的景色中,曾進行著殘酷的時代更替,正包蘊著亡國的征兆。在這深重而空闊的歷史嘆息中,我們感受到兩位詩人敏感的政治嗅覺和可貴的現實精神。
從上述可知,晚唐時期由于社會動亂、政治黑暗、科場腐敗,導致出現大量處于漂泊、流離、困窘狀態(tài)的失意文人,因而涌現大量的羈旅行役詩。這些詩有的著重再現士人長期淹留客寓中的凄惶苦況,有的重在抒發(fā)士人漂泊他鄉(xiāng)時的鄉(xiāng)關之思,有的體現士人懷才不遇、淪落天涯的焦灼和憤慨,有的則表現士人關心時局、感時傷世的現實精神。從這些詩中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晚唐社會某些層面的真實面貌,特別是身處衰微時世的文人的末世情懷,進而深入體會晚唐詩歌的獨特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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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6-5342(2011)10-0034-03
2011-07-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