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文君(西北民族大學文學院 甘肅 蘭州 730000)
康德的“審美判斷四契機”與時下流行的“日常生活審美化”分立于不同的時代舞臺,貌似格格不入?yún)s息息粘連。“日常生活審美化”已日漸成為不可遏制的強勢話語,在東西方的審美研究領域中成為備受矚目的“新貴”,“日常生活審美化”對康德的傳統(tǒng)美學思想構成了巨大挑戰(zhàn)。
“審美無利害”或“審美無功利”是康德美學確立的第一審美契機,它是指主體以一種放棄功利知覺方式對對象的表象之觀賞。其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主體放棄同對象的利害關系,也就是對所關照對象的實存失去興趣。當康德將這一點納入“審美鑒賞”的首要契機時,他說:“鑒賞是通過不帶任何利害的愉悅或不悅而對一個對象或一個表象方式做評判的能力。一個這樣的愉悅的對象就叫作美?!盵1]在此基礎上,康德進一步區(qū)分了快適、善和美,強調審美的無功利性。
康德在第二契機中提出美的無概念普遍性,認為:“凡是那沒有概念而普遍令人喜歡的東西就是美的?!盵2]康德認為,審美判斷既然是無功利的。審美所要求的普遍有效性是將個人獨特的單一判斷量化為眾人普遍的審美判斷,但這種普遍的審美判斷不是客觀的,而是審美主體指望他人贊同,或要求他人贊同,是一種假定的普遍贊同。
無目的的合目的性是康德美的分析中的第三個契機。著名古典哲學創(chuàng)始人康德曾這樣認為:美的對象應該即是無目的的,又是有合目的性。即把“美是無目的”定義為:所謂美和任何主客與客觀目的都沒有直接關聯(lián),其“美是無目的”的即不涉及其他邏輯性概念,也不以外在的有用性或道德的完善性為目的。美與主體的實用性目的也無關,主體不應因對象的屬性、質料而認為對象是美的?!昂夏康摹笔侵感问降暮夏康男?,即對象的表象形式符合審美主體的心意狀態(tài),主體的想象力與知性處于自由和諧的運動中,因此它是主觀的合目的性。所以,康德以形式的合目的性作為規(guī)定根據(jù),來判斷鑒賞判斷是否是純粹的;如果在一定概念的制約下一個對象被認為美,那這個鑒賞判斷是具有依附性的。審美判斷的第三個契機由此說明:“美是一對象的合目的性的形式,如果這個形式是沒有一個目的的表象而在對象身上被知覺到的話?!盵3]
審美判斷的第四個契機是“模態(tài)”契機??档抡J為,“美是那沒有概念而被認作一個必然愉悅的對象的東西”。[4]判斷的“模態(tài)”指的是判斷是否帶有可能性、存在性或必然性??档抡J為,對象的表象(即形象顯現(xiàn))都有產生愉悅的可能性,而美的東西產生愉悅卻是必然的。這種必然性不是一個理論的客觀必然性,而是一個主觀的必然性,不是建立在概念和經驗的基礎上,而是以先天的“共通感”為前提和條件的。共通感是“一種情感的普遍傳達性”,是一種心理認為“一切人必然對一個判斷贊同”的范式。康德認為,若“共通感不存在”,那么就不可能有人對美的共同認識。
日常生活中的審美活動已成為經濟活動中的一個重要環(huán)節(jié)。從生產者來說,他們給產品中融入審美因素的內在動機是要刺激消費者的欲望,吸引消費者去購買產品從而獲取利潤,實現(xiàn)資本增值。從消費者來說,他們在這種依附于經濟的審美活動中,期望在物質和精神層面的需求都能得到滿足。所以,以市場、消費為導向的日常生活中的審美其功利性是顯而易見的。
對于日常生活的主體大眾來說,當下他們的日常生活領域似乎被賦予了更多的藝術色彩及藝術民主化的審美普世感。而在這種審美普世感中審美主體又在不斷地追逐審美對象的獨特性,追求審美對象的與眾不同,以此來彰顯審美主體的個性與前衛(wèi)。審美主體往往沉溺于個人審美感官的享受,而無暇顧及或忽視了他人對審美對象的審美體驗。例如:時下日常生活中風靡的DIY(Do It Yourself,自己動手做)風潮,DIY主體大多迷戀于自制審美對象的獨一無二,認為這種“獨一無二”就賦予了審美對象較高的審美價值,從而忽視了他人對這一審美對象的審美價值判斷。
在當下日常生活審美化的語境中,我們看到許多藝術元素通過文化工業(yè)的“機械復制”出現(xiàn)在大眾日常生活用品中,人們可以隨時隨地的消費藝術及其復制品,任何形態(tài)的藝術都能被大眾實用性地“拿來”。 在大眾的衣、食、住、行之中,“美”無所不在——大到商場、公園、影院、博物館,小到公交車站、廁所都無不顯示出審美化的力量,就連人的身體也難逃審美設計的捕捉,從美容、美發(fā)、美甲再到美體都是如此。由此,我們應當看到日常生活中的美輪美奐的審美活動更關乎到審美主體自身的現(xiàn)實生活。審美主體不僅會考慮物品的審美價值還會考慮它在日常生活中實用性。所以,此時的審美行為不再是超越一切活動之上的,動機單純的精神行為,它已然是日常生活的構成因素,依附于經濟上的購買與生活上的實用。
導致“日常生活審美化”最根本也是最直接的原因,就是消費社會或者說后工業(yè)時代的來臨。在消費社會中,消費逐漸超越了對功能的消費而進入了對符號的消費。因而現(xiàn)代日常生活的審美化也越來越呈現(xiàn)出一種符號化的傾向。符號的基本功能恰恰就在于把感性的具體內容抽象為某種普遍的形式,使之代表一定的意義。[5]所以與其說人們是在日常生活中消費商品,不如說人們是在消費符號;與其說人們在消費符號,不如說人們在消費符號所承載的審美文化意義。比如,人們在消費女裝時看向夏奈爾、范思哲;選購化妝品時會看向迪奧、蘭蔻;購買汽車時就會看奧迪、奔馳。消費這些品牌就代表你消費了商品符號,更代表著時尚,代表著前衛(wèi),代表著當下的審美趨向。或者說你擁有了這些品牌符號就象征著你的某種身份、地位,抑或者說你消費中產生的虛榮性審美心理得到了滿足??傊?,我們不可否認日常生活審美符號化趨向的存在。
在康德所處的“文化神圣化”時代,這種以“非功利”為首要契機的審美判斷力體系是合法的。因為,康德所在的是“雅俗分賞”的等級社會,藝術只能是少數(shù)人的所有物。而在當代全球化的特定語境中出現(xiàn)的新型審美文化現(xiàn)象即“日常生活審美化”,已然走進了每座城市,走向了每個人。今天的審美化境況與康德所處的時代截然相反,傳統(tǒng)被引為藝術的東西已被引進日?,F(xiàn)實生活,日常生活中處處壅塞著功能性、實用性較強的藝術品。它使美和藝術變成了炙手可熱的消費文化,充溢著令人難以抗拒的魅力刺激和濃重的商業(yè)氣息。[6]所以,審美行為已然是消費活動的構成因素,依附于經濟上的購買與支付行為。當下日常生活中的審美文化所具有明顯的功利性和濃厚的目的性已是不言而喻了,可以說對康德審美判斷的一、三契機構成較大沖擊。
康德審美普遍必然性的先天判斷原則——審美共通感在當代審美文化的視域下已不具有合法性,人們在審美活動中并不認同這樣的原則,人們追求瞬時性、感官化的滿足,拒絕普遍性和永恒性,崇尚非理性和碎片化,通過消費達到身份地位的虛假滿足,標榜前衛(wèi)與個性。例如:時下極為盛興的“微博”已成為炙手可熱的時尚符號。若沒有開設微博,你會被認為落伍。但一部分人寫微博,只是及時迅速地描述了自己日常生活中的流水賬,微博主并不在意他人對自己微博的審美判斷或審美感受。那么這樣的微博對大眾的審美意義何在?可以說,當下日常生活中的審美主體不再期望或要求他人對其審美判斷普遍必然性的贊同。康德意義上的審美及所要求的普遍性在現(xiàn)實審美活動中是很難存在的。由此,日常生活審美化的獨特性、符號性対康德審美判斷二、四契機構成沖擊。
總上所述,“日常生活審美化”的確對康德的傳統(tǒng)美學思想提出了巨大的“挑戰(zhàn)”。因此,一方面,我們應當進一步研究康德及其以后的美學思想,以應對這一挑戰(zhàn),使得日常生活審美化更具闡釋價值,符合美學研究的范疇,并使美學“超越藝術問題,涵蓋日常生活、感知態(tài)度、傳媒文化,以及審美和反審美體驗的矛盾?!盵7]也使美學“成為理解現(xiàn)實的一個更廣泛也更普遍的媒介。”[8]另一方面,我們也應當看到在審美因素不斷向我們的生活領域的轉移、滲透、擴張的背后,審美不再是詩意的表達,而是大眾在日常生活中對于物質滿足的快樂,審美已經從理想精神的高峰回到了人世生活的享受之中。韋爾施強調說,我們不能忽略這個事實,這就是迄今為止我們只有從藝術當中抽取了最膚淺的成分,然后用一種粗濫的形式把它表征出來。美失落它更深邃的感動人的內涵,充其量游移在膚淺的表層,崇高則墮落成了滑稽。[9]所以,我們更要扼制審美在日常生活中的低俗性,防止審美在消費社會的技術仿像與批量復制過程中,淪為僵死而又絢爛的時尚符號而失去它原本的生命和意義。
[1][2][3][4][德]康德.判斷力批判[M].鄧曉芒譯.楊祖陶校.北京:人民出版社,2002:39.(同上):77.
[5]劉維維.日常生活審美化符號學闡釋[J].山西青年管理干部學院學報,2006.11:78.
[6]李亞慧.當代審美文化下的康德美學[J].文學界(理論版),2010.6:235
[7][8][9][德]沃爾夫岡?韋爾施.重構美學[M].陸揚,張巖冰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