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禹池 (陜西理工學院藝術學院 陜西 漢中 723000)
唐代是我國封建社會的鼎盛時代、政治、經濟、文化都是我國歷史的強勢時期。
表現在書法上,唐代是楷書的成熟階段,也是書法史上楷書藝術的鼎盛時期,出現了光照千秋的眾多楷書名作和為后世千百年來師范的歐、諸、顏、柳楷書大家。書法史上習慣的以這些大家的姓氏來稱呼他們的書法風格為“某某體”,這種稱謂,即具有了強烈的“法”“范”意味。
現存唐太宗昭陵碑林的初唐碑刻,其史料價值和書法藝術價值的重要程度,讓人觀看之后,幾乎可以認為是揭秘那個時代的教科書。
讓我們走進正大,靜穆而宏偉的碑群,透過鐫刻于碑石上歷經歷史風霜雨雪的滄桑痕跡,去尋思那個時代,去品讀那個時代的厚重,去感受那個時代書法操作者們靈魂的流淌。
又稱《虞恭公碑》,為楷書四大家“歐體”創(chuàng)始者歐陽詢所書。此碑書法是“歐體”中的典型之作。字體法度嚴整,用筆勁峭而爽朗、于平正中見險絕,是歐體的特點。張懷瓘《書斷》稱其書:“真行之書出于大令別出一體,森森焉若武庫矛戟。風神嚴于智永,潤色寡于虞世南。其草書跌宕流暢,視之二王,可為動色,然驚奇跳駿,不避危險,傷于清雅之致?!钡莱隽藲W書的特點和師承王獻之書法的來源。
又稱《房梁公碑》,禇遂良書。房玄齡是唐太宗“貞觀之治”時代的名相,是中國歷史“政治清明”時期的重要人物,為其書碑足以說明作書者能代表那個時代的書法風尚。
此碑為禇遂良書法中的一件杰作。是禇遂良學習王羲之書法而變法的成熟風格。禇遂良楷書的特點:筆法瘦勁剛挺,風格秀逸婉柔,在此碑表現的淋漓盡致。
又稱《孔祭酒碑》,書者姓名未考。
此碑書法風格清灑溫婉、秀朗精勁。應該說是昭陵唐碑中的精品??ㄌ卣鳂O似唐初書法大家虞世南所書《孔子廟堂碑》。細觀此碑,用筆圓潤、體勢端莊,時挾方筆棱角,結字亦較《孔子廟堂碑》略長、略瘦、更疏朗。通幅觀之,點畫精腴圓渾,用筆沉著遒勁,結字平而不板,正而不拘,神采、法度足以反映那個時代的書法特征。
王知敬楷書,書法雋秀勁硬,婀娜多姿,為王知敬書法的代表作。
此碑書法的特征也是屬于典型的唐初“瘦硬精勁,典雅清雄”風格。從筆法特色來看,法度淵源于虞世南、禇遂良一派,唐張懷瓘《書斷》謂:“王知敬書,膚骨兼有,矛戟足以自衛(wèi),毛翮足以飛翔?!笨芍踔磿ㄓ凶约姨厣?。從通碑氣息來觀,此碑有隋碑書法秀整,又兼北朝墓志書法的篤實穩(wěn)健特色。這也正是唐初書法風尚的特點:一方面沿續(xù)了北朝和隋的書法風尚,另一方面由于帝王(唐太宗)的倡導,整個書壇以王羲之、王獻之書法為宗法典范。
左圖為《李靖碑》
右圖為《高士廉碑》
趙模楷書,書法方正雋秀。
文獻中有楊守敬評論趙模云:“太宗命與馮承素同?!短m亭》者,固不能與歐、虞比肩,亦一時之俊也”。可知趙為當時書法名家,與馮承素齊名。
此碑更多北朝墓志書法的特色。
書者姓名未考,立碑年月不詳。
書法風格,精麗高峻,典雅秀整。
從整碑風格氣息看,書法字勢不類唐初歐、虞、諸、薛諸家風范,更多書北魏楷書的遺風。點畫精嚴利落,結體似多有北魏《張黑女墓志》的結體特色。于精爽規(guī)整中透著宕逸俊朗。從中可以窺見唐初書法風尚中異于“宗王書風”的來源。
左圖為<籣陵長公主李淑碑>
右圖為<清河公主李敬碑>
書者姓名未考,立碑年月不詳。
書法風格清婉瘦勁、茂密俊朗。點畫、結體與唐初楷書四大家薛稷《信行禪師碑》頗類。但《信行禪師碑》書成于中宗神龍二年(七0六年),而李敬卒于六六四年,早于薛稷書,可見這種瘦硬書法風格在唐初比較普遍。
二碑皆為隸書,同為殷仲容書。
《馬周碑》(六七四)年立,《諸亮碑》立碑年月不詳。
兩碑書法:遒勁纖瘦、方正板實,結字布勢頗似三國隸書碑刻《孔羨碑》字形改漢隸的扁為方而略長,用筆斬釘截鐵、棱角分明、法度縝密。顯得勁健而失之寒儉,不夠蘊籍,少漢隸的厚實正大氣度。
可見受當時整體書法風尚“瘦硬”特色的影響較重。此碑的可貴在為我們研究初唐隸書提供了物證。
左圖為《諸亮碑》
右圖為《馬周碑》
這一件獨特的藝術品,為我們感受唐初書法整體風尚的同時,提供了另外一種截然不同的樣式,在繁復、精美、華麗的雕邊紋飾中間的飛白書,我更愿意把它當圖案來欣賞,是和邊飾一體的,具有虛實對比、強弱關系、線性構造的雕刻藝術精品。
下圖為《尉遲敬德墓志蓋飛白書》
在這種極為隨意性的、不經意的行為中,流露了當時人們生活中實用漢字的狀況。具有典型的普遍性和民間性。正是這種散散落落、正正斜斜,無意識、隨機性的刻鑿過程中,讓我們可以窺見那個時代人們的書字風氣???,草并存的字跡,一方面給我們提供了當時書法名家書法風格對民間實用書法的影響,另一方面也暗示出那個時代書法家在完成自我書風創(chuàng)造過程中所具有的廣泛的、社會性的書法群體基礎和技法來源。
書法在唐代是一個尚法的時代。法度與秩序的建立是唐初時代的要求,這是與在政治上大唐帝國的建立,一切必須建立在法度與秩序的規(guī)范上是不無關系的。唐初的書法家們把握住了這種時代要求,建立了那個時代書法的法度和秩序。從而也建立了書法家們自己和自己在書法長河中的地位。
觀昭陵唐碑與歷史上書法作品的遺存相比:法度、秩序、威嚴、正大,穿越歷史隧道,我們不難獲得如此的認同。
從總體風格上來看,昭陵唐碑具有端肅靜穆、謹嚴爽朗、瘦健清婉、法度森然的審美特色?!皶F瘦硬方通神”的審美觀在這里得到了最好的展示。前人評論“初唐之書,得晉之風”。我們在感受著“晉之風”的同時,也同時感受到了北朝墓志楷書的遺風,這正是一種藝術風尚,一種新的法度和秩序的建立所具有的“納百川”的包容性。
我們在這里準確地體會到了文人、帝王、民間書手一個并存的書法群體,他們共同構建了唐初書法的法度和秩序。文人除把書法當作是遣情逸趣的靈性、才情發(fā)揮的同時,也把它當作是歌功頌德的媒介。帝王在政治上創(chuàng)建了疆域大統(tǒng),完成人生理想的同時,書法在他這里也被看作是建立文化秩序的一種手段。而百姓、民間書手除過把書法當手藝獲取生活資料的同時,或許書法也是完成他們生活步驟的工具,也許他們不像帝王、文臣、文人那樣具有歷史文化使命感。但正是民間書家在書法操作時的大膽,無所顧忌,具有諸多創(chuàng)造,或者說,他們無意識中創(chuàng)造著法則,為書法發(fā)展提供了新的契機和思維。也為文人構建書法法度提供了資源。
回顧中國書法發(fā)展的歷史,每一種書體都經過了創(chuàng)建、豐富、多變、法度、規(guī)范、統(tǒng)一的階段。而當它經歷法度、規(guī)范階段時,往往就是政治大統(tǒng)的需要,是權力改變了藝術的方向。唐初,楷書在經歷了漢末的雛形,魏、晉、南北朝的燦爛多變(北方的雄強野逸,南方的典雅蘊籍)都具有旺盛生命力的發(fā)展階段,在政治大統(tǒng)一的帝國建立之后,也就自然而然的作為建立文化法度秩序而服務于政治。這似乎是觀昭陵唐碑給我最大的認知。
并且,帝王的喜好和權力也往往影響著藝術的發(fā)展,并能使一種規(guī)范的風尚,某一種風格得以確立,起到推波助瀾,甚至是決定性的作用。初唐,“二王”書風和歷史地位的確立,唐太宗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這是不爭的歷史事實。朝野都投帝王之喜好,以“二王”為宗。更為重要的是文臣,學士權力機構把他們的價值觀念滲透到這種“法度與秩序”建立之中,并使這種觀念成為社會文化的主導地位。
法度和秩序的建立,使原本具有自由、豐富表現性的藝術樣式,就具備了一定的規(guī)律性和規(guī)范性。唐代張懷瓘在《書斷》中對楷書作了定義:“楷書,法也,模也。子曰;今世之后世,以為楷式”。初唐書法的法度和秩序,也為后世“中唐大度”,乃至宋人尚意,樹立了范式和標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