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征
平江和秭歸兩處屈子祠,我都曾造訪。老伴和我,面對兩處屈原先生的塑像各三鞠躬。前者是秋天,桂花怒放;后者是春天,橘子花盛開。那香氣同樣令人陶醉,卻有沉郁和清逸的不同,也許如《離騷》和《九歌》韻味有異吧。還有讓我至今難忘的是那汨羅江的清清流水,不料想那一江流水,這回流到我的夢里來了……
我沿著江岸走,天,像是半展開的歷史長卷;云,像卷面上的蝌蚪文;江,像是從時間的隧道流出來的,帶著幽幽的古韻。竹林旁江岸上坐著一位老人,雪白的須發(fā)長長的拖在地上,同祠里塑像很不相同,然而我知道必是他。
“這不是屈原老先生么?”因是在夢里,見到兩千年前的古人并不覺稀奇,倒像偶遇老鄰居一樣。
“這不是劉老漢么?”一見如故,其實并非一見,在《離騷》里我們早就見過,而且成老友了。我坐在他身旁聊起天來。
“當今之時,正需要老兄你這樣的大才、奇才,你這樣的剛正不阿,性如烈火的人;正需要你這支大筆,揚清激濁,滋蘭斬棘。你的《離騷》式的狂飚霹靂,足以掃蕩一切污泥濁水;你那《九歌》式的柔腸似水,足以高揚人間的真情大愛;而那升天入地、九死不悔的求索精神更是我們民族偉大復興所不可或缺的。跟我走吧,別老在江岸上發(fā)呆!”
“不行啊,老兄!不行有三:一是當前文藝界以娛樂為時尚,充滿低俗的東西,民眾的欣賞胃口給引歪了。不中不西,不男不女,不像樣,不成話的東西準能一炮打紅。嚴肅的高尚的東西則被矮化、惡搞、庸俗化,如此等等,請想我那東西與此大相枘鑿?!材芤责┲?,蒙世俗之塵埃乎。二是文藝被錢神勾去了魂。上媒體,上頭條,得大獎,作主席,炒個鋪天蓋地,有錢神作法,一切不難。我,只會蒔花藝草,往往饔飧不繼,卻要同高官富甲寫出東西來,哪個睬你?三是我正走背運,有人說我已過時,有人給我造緋聞,我還能伸出頭來挨打嗎?”
“你過于悲觀了?!?/p>
“昨天的一件事說來你聽聽。昨天是端午節(jié),此地舉辦《離騷》及其楚文化學術(shù)研討會,我興沖沖走去看看。在入口處被攔住了——
‘先生請出示請柬。
‘我沒有請柬,但我是研討會的主體。
‘什么主體,您是哪位領(lǐng)導?是市長嗎?是市長秘書嗎?是文化局長嗎?是文藝處處長嗎?是作家協(xié)會主席或副主席嗎?或者是離休的老領(lǐng)導嗎?
‘不是,都不是。
‘那么您是贊助單位的老板派來的代表嗎?您是電臺、報紙的記者嗎?
‘也不是。
‘對不起,您不能進入會場。
‘可是,我是屈原,名正則,字冥均。我是《離騷》的作者,《離騷》是我作的。研討我的作品,我還沒資格旁聽嗎?
“門上的人聽了,如被雷擊,倒退幾步,面色慘白,忽然大叫保安,要把我當瘋子趕出去??吹轿冶煌浦庾撸€連說倒霉,說白日見鬼!”
“哈哈!你出現(xiàn)得怪異,難怪人家拿你當鬼。要知道,開這么個研討會,三十年前是不敢想的?!?/p>
“倒也是。出得門來,我想去看看龍舟大賽。聽說這是為了紀念我才舉辦的。幾千年綿延不絕,老百姓的厚愛?。‘敃r那些不可一世的名王大將,早已與草木同朽了,而我還活著。來到江邊,鑼鼓喧天,人聲如潮,但見八只龍舟一字排開,龍首昂揚,沖波如箭。我看得高興,手舞足蹈,還高唱起來,那雄赳赳氣昂昂的奮進之氣正合我的胃口。
“回來徹夜難眠,在清與濁,醒與醉之間,發(fā)生了哈姆雷特式的疑問。今晨我坐在這里等漁父,如今他成了養(yǎng)魚專業(yè)戶,等他賣魚回來再討論討論?!?/p>
“老師,回家吃飯,有新釀的桂酒!”一個少女的聲音在喊。屈原答應(yīng)著,笑著對我說:“走吧,到我家喝酒去!”他站起來,不留神從袖口里落出一疊稿紙,我順手拾起一張,見上面寫著——
“龍舟競渡賦
駕八龍之宛宛兮,沖浩浩之洪濤。
上青天以逐日兮,下碧海以追鰲。
受阻隔而不餒兮,居上游而不驕。
散萬花于大宇兮,挾九星以游遨?!?/p>
“看你老屈嘿!”我拍著他的肩說,“原來你還藏著一手,這才是你的性格,遭黑暗則斥黑暗,見光明則歌光明,誰說你只會寫《離騷》?你的詩情萬古長新,你的大筆千秋常健,聽說你收了一位女弟子名叫山瑰,還不曾見過呢?!”
我們挽手向一片幽篁深處走去,但聽一個清亮的女聲唱道:“若有人兮山之阿,乘赤豹兮帶女夢蘿?!?/p>
2010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