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政治和書法自古就有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在沒有現(xiàn)代媒體的古代社會,政治對一個人書名的傳播力是不可小覷的。政治因素對書名的影響在顏真卿身上體現(xiàn)得較為復(fù)雜,尤其是與褚遂良和虞世南相比,顏體傳播道路的起伏正與顏真卿本人在政治道路上的曲折相互印證。虞褚在世時即盛傳書名,但顏真卿善書一事在唐代卻鮮有人提及,直到北宋顏體的地位才真正確立,這種反差與顏真卿和虞褚各自在政治上的不同境遇有關(guān)。
關(guān)鍵詞:政治 書法 顏真卿
中圖分類號:J292.19
文獻標識碼:E
關(guān)于書法,素有“書藝小道”之說,這種說法很大程度上源自于它和政治的對比。自古以來書法就和政治有不解之緣,在沒有現(xiàn)代媒體的古代,政治無形中充當了傳播書名的媒介。由于政治資源的特殊性,歷來人們熱衷于對其追逐,并在政治生涯的攀附中無形地留名于書史。政治上的影響很大程度上決定了書家的地位,這種情況在唐代體現(xiàn)得較為突出,最容易被忽視的就是顏真卿,而且在與褚遂良、虞世南的對比中,更可見政治對書名的左右。
眾所周知,褚遂良為“唐之廣大教化主”。此與其政治上的巨大影響是分不開的,褚遂良以善讜言勸諫深得李世民厚愛,成為托孤重臣之一。褚遂良“前后諫奏及陳便宜書數(shù)十上,多見采納” ,甚至被唐太宗稱為“若飛鳥依人,自加憐愛”。清阮元曾言:“征知褚遂良忠直,可任大事,薦其人,非薦其書。”魏征之所以推舉褚遂良本質(zhì)上是因為他的政治才能。同樣,虞世南之所以能躋身“初唐四家”之列,政治因素也是不可回避的。他首先作為一個治世能臣的身分博得帝王愛戴,其入唐時已61歲高齡,“抗表乞骸骨,詔不許,遷太子右庶子,固辭不拜”。究其根本,并非以其善書,《舊唐書》載他:“每論及古先帝王為政得失,必存規(guī)諷,多所補益?!币灾劣谒娜ナ朗沟锰凇芭e哀于別次,哭之甚慟。喪事官給,詔令陪葬昭陵……手敕魏王泰曰:‘虞世南于我,猶一體也……吾有小失,必犯顏而諫之。今其云亡,石渠、東觀之中,無復(fù)人矣,痛惜豈可言耶!’”并為其“設(shè)五百僧齋,并為造天尊像一區(qū)”。值得注意的是,虞世南去世后唐太宗首先痛惜的不是“無與論書者”,而是再無人“犯顏而諫之”了。出色的政治才能在提高他了他的官爵的同時也使其書身價倍增。
唐初政治清明,褚遂良、虞世南仕途順暢,很大程度上保證了他們生前即書名遠揚。然而相比之下同樣善書的顏真卿就遜色多了,他歷仕玄宗、肅宗、代宗、德宗四朝,但當政者已失去了初唐李世民時期的斗志,他的正直往往與當權(quán)者相抵牾,故其在世時顏體的影響卻遠不及虞世南、褚遂良。北宋是顏書地位確立的關(guān)鍵時期,后人皆以為顏書受關(guān)注最初是伴隨著對魯公人品的肯定而逐漸展開的,籠統(tǒng)地將其書名與其人品掛鉤,這種認識是值得商榷的。顏真卿之所以有書名,除了書法本體之外同樣與其在政治上的影響力有關(guān)。顏書在唐代影響極其微弱,朱關(guān)田先生歸因為:“當時顏真卿在史學家的心目中只是一個忠臣的形象。他的書法藝術(shù)成就并未為他們所承認。所承認的書家只有歐陽詢、虞世南、褚遂良、張旭、李豈、懷素、柳公權(quán)?!敝煳闹谎杂蓠业热嗽谔拼鷷麡O盛,卻未觸及這一現(xiàn)象的根源,就中以政治因素最易為人忽視。
某種程度上看,顏真卿真正開創(chuàng)了代表大唐氣象的“正統(tǒng)”。正如范文瀾所說:“初唐的歐、虞、褚、薛,只是二王書體的繼承人,盛唐的顏真卿才是唐朝新書體的創(chuàng)造者?!边@種認識完全依托于蘇軾對顏真卿的定位:“詩至于杜子美,文至于韓退之,書至于顏魯公,畫至于吳道子,而古今之變天下之能事畢矣?!鳖仌膬r值在今天看來毋庸置疑,但它卻遲至宋季被推向高潮,其被接受和認識卻經(jīng)歷了一個漫長的時期,是因為唐人沒有鑒賞力嗎?不然。在唐代能入仕為官者有幾人不善書?由于科舉的存在,他們早期書風多帶有政治氣息。顏真卿作為善書的官僚之一,其個人書風的確立在晚年,加之顏書去“二王”面貌過甚,這某種程度上影響了顏體的受關(guān)注度,但更重要的是與他未像虞褚那樣深得皇寵,在政治上缺乏足夠的權(quán)威。
顏真卿(709-785),京兆萬年(今陜西臨潼)人,自公元755年“安史之亂”之后始被朝臣共知,但由于個性的原因?qū)嶋H上他并未像初唐褚遂良、虞世南那樣得到重用,而是一直受到同僚排擠,屢次遭貶出朝。試看他的仕途:
唐玄宗開元二十二年(734),參加府試中進士登甲科;
736年,參加吏部銓選,授朝散郎(從七品上)、 秘書省校書郎(正九品上);
738年,母親逝世,顏真卿去職守孝三年;
742年,參加“博學文詞秀逸”制科考試,及第;同年十月授京兆醴泉縣尉(從八品下),后任長安縣尉;
747年,遷監(jiān)察御史(正八品下),入京為官;
翌年,兼任河北隴石右軍覆屯兵使;
749年遷殿中侍御史(從六品下),因得罪宰相楊國忠被貶出京,改任東都畿采訪使判官,次年官復(fù)原職;
751年改兵部員外郎(從六品上);
752年調(diào)任武部員外郎(從六品上);
753年又因冒犯楊國忠再次被貶出京,出任平原太守;755年平叛“安史之亂”使他名重朝野;
757年,顏真卿被授刑部尚書(正三品)兼御史大夫(三品);同年又因得罪權(quán)貴被貶同州,后歷任蒲州、饒州、升州刺史;
760年任刑部尚書(正三品),同年八月因觸犯宰相李輔國,貶蓬州長史;
762年末,經(jīng)舉薦任戶部侍郎(正四品上);
763年改吏部侍郎(正四品上),尋除江陵尹兼御史大夫,加階金紫光祿大夫(正三品);同年十月遷尚書右承(正四品);
764年任檢校刑部尚書,兼御史大夫(三品);
765年除吏部尚書(正三品);次年出貶砍州別駕,改吉州別駕(五品),后歷任撫州、湖州刺史(四品);
777年被詔回京,任刑部尚書(正三品);
778年改吏部尚書(正三品);
779年德宗即位,宰相楊炎、盧祀均排擠顏真卿;
780年改太子少師(從二品)充禮儀使;
782年改太子太師(從一品);
783年,顏真卿被權(quán)相盧杞陷害,派赴許州勸降叛軍李希烈,遭囚禁;785年,被李希烈縊死,享年七十七歲。
可以看出,顏真卿入朝為官期間多被朝臣仇視,尤其是多次與當權(quán)宰相不合,雖偶執(zhí)掌吏部,卻維時不長,屢遭謫貶,并沒有長時間身居要職,雖官至太子太師,然為虛銜,并無實權(quán)。他的仕途一直跌跌撞撞,朱關(guān)田說:“顏真卿自肅宗朝始,仕途偃蹇,不能盡信于君。”屢屢被貶出京的經(jīng)歷,使他備受打擊。顏真卿一直受朝廷排擠,任太子太師僅一年便被派赴許州勸降李希烈。至于他任刑部尚書、吏部尚書,不過數(shù)年之余,且期間多次被貶,這對其書名的傳播是極其不利的。顏真卿的書名在唐代遠落后于褚遂良、虞世南,這與他政治光景的慘淡有直接關(guān)系。虞褚二人均深得皇寵,長時間在朝高官厚祿被委以重任,傳播書名的政治資源遠優(yōu)于顏真卿。
特別要指出的是天寶十四(755)年“安史之亂”的爆發(fā),當時河北諸郡先后陷落,唐玄宗驚慌失措。危急關(guān)頭,河北諸郡合兵二十余萬,推舉顏真卿為盟主,給安祿山以重創(chuàng)。顏真卿的告捷使玄宗驚喜萬分:“朕不識顏真卿何如人,所為乃若此!”顏氏家族為朝廷作了巨大犧牲,被玄宗稱贊為“卿之一門,義冠千古”,隨后顏真卿便進京被封為魯公,名滿朝野,這給他書名的傳播提供了絕佳的平臺?!鞍彩分畞y”在使得顏真卿一舉名震朝野的同時也不可避免地使其書名流傳開來,張傳旭先生曾談到“安史之亂”對顏書的影響。起初唐代竇臮在《述書賦》中列舉的唐代工書人名單中沒有顏真卿,“安史之亂”后這一點的確開始發(fā)生了轉(zhuǎn)變。在晚唐盧攜《臨池訣》里就提到顏真卿向張旭學書的事,呂總《續(xù)書評》也開始關(guān)注顏真卿的書法:“真卿真行書,鋒絕劍摧,驚飛逸勢”,釋亞棲更是將顏真卿與歐陽詢相媲美,《舊唐書》載顏真卿“尤工書”。可以看出,顏真卿作為書法家的身分日益得到認可,但“安史之亂”后顏真卿的書名并沒有像褚虞那樣一炮而紅,顏書也并沒有得到時人的一致認可,這與他在“安史之亂”之后官職一直并不十分顯赫的情況是相吻合的。有人認為顏書地位一路走高是因為他人品高貴使然,難道顏書被后人推崇是因為他辭官替母守孝三年嗎?顯然不是。所謂“因人貴書”本質(zhì)上指的是顏真卿忠君報國的政治品德與顏體的關(guān)系,這種品德與其政治生涯息息相關(guān),離開了政治載體,其人品的影響力遠不足以推動顏體的流傳。顏真卿書名的流傳很大程度上賴于其政客身分,唐之后人們多將其人品與書品聯(lián)系起來,殊不知其人品如果脫離了前期政治身分的鋪墊將是多么無力,這個問題歷來未被引起重視。隨著他政治聲譽的日益提高,顏書的地位和影響也日趨壯大,但顏真卿的書名在唐代始終遠遜于褚虞,甚至在宋初的《淳化閣帖》里竟也沒有收錄顏書,顏書自宋季開始為書法家廣泛關(guān)注,以“宋四家”為代表。世人皆言顏書在宋季的流傳是因為其人品,其實宋季民族矛盾突出,政局混亂,在這種情況下,顏真卿的忠貞具有了某種政治教化意味,顏書也有了“成教化、助人倫”的色彩,從而得以廣泛流傳,影響深遠。顏真卿的忠烈品格符合統(tǒng)治階級意志,所謂“以忠義,勸來世”就是說的這個問題。
宋季以來,許多文人以顏真卿自況,顏書也在這種追捧下成了萬人矚目的對象。清人馮班說:“宋人行書,多出顏魯公?!笨梢婎仌谒未L靡。歐陽修、蘇東坡和黃庭堅是學顏的代表人物,給予顏體以高度評價。歐陽修評道:“顏公書如忠臣烈士、道德君子,其端嚴尊重,人初見而畏之,然愈久而愈可愛也。”蘇軾對顏書的推崇是無以復(fù)加,他將顏書與杜詩相媲美,可謂高瞻遠矚,一語破的:“顏魯公書雄秀獨出,一變古法,如杜子美詩,格力天縱,奄有漢魏晉唐以來風流?!庇终f,“自顏柳氏沒,筆法衰絕,加以唐末衰亂,人物凋落磨滅,五代文彩風流掃地盡矣。獨楊公凝式筆跡雄杰,有二王、顏、柳之余?!卑杨佌媲渑c二王比肩,并充分肯定了顏書的創(chuàng)變,顏真卿成了沒落時代的弄潮兒。朱長文也說:“自羲之以來,未有如公者也。其真行絕妙,所謂如長空游絲?!庇终f,“魏、晉而下,始減損筆畫以就字勢。惟公合篆箱之義理,得分隸之謹嚴,放而不流,拘而不拙,善之至也。”顏書自宋季以降一直備受習書者青睞,經(jīng)久不衰,時至今日,顏書仍是大家取法的對象。黃庭堅對顏書有更明確的論述:“二王以來,書藝超逸絕塵惟顏魯公、楊少師,相望數(shù)百年,若親見逸少?!痹谔K黃等人眼里顏真卿可與“二王”抗行,顏真卿引“篆籀法”入楷、行書,豐富了書法發(fā)展的脈絡(luò),可以說扭轉(zhuǎn)了之前以“二王”為宗的單一發(fā)展格局。和前三家不同,米芾對顏真卿采取了一分為二的評價,這種評價主要著眼于對顏真卿書體本身,并不摻雜對其人品的加分。他對顏楷字有微詞,對其行書給予了很高的評價:“顏魯公行書字可教,真便入俗品?!庇终f《爭座位帖》“有篆籀氣,顏杰思也”,歷來人們皆以為米芾對顏書太過苛責,言辭過激。實際上書法用筆發(fā)展到盛唐,以絞轉(zhuǎn)為核心的晉人“古法” 已然在顏楷書中消失,而其行書中還保留著一些絞轉(zhuǎn),邱振中先生對此有過詳述,米芾對顏體的評價正是以此為背景的,這也凸顯了顏真卿在技法上的過人之處。雖然人品效應(yīng)和技法在顏真卿書名傳播過程中有積極的意義,但這些很大程度上均依賴于他在政治上的影響。自古以來書家莫不以“二王”自詡,顏真卿擺脫“二王”傳統(tǒng)另辟蹊徑,從這個意義上講顏體被人接受勢必要拉長戰(zhàn)線,但他的政治身分極大地促進了這一過程。同時,由于他的政治生涯非比褚遂良、虞世南等人順暢,故顏體被人們接受前后延續(xù)了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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