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終于從浯溪歸來了。
從浯溪歸來的日子里,我的心始終裝著一種不可名狀的感情,這感情似乎很遙遠,卻又很親近,我被這種感情折磨著。
雖然在浯溪的日子很短,只是匆匆去又匆匆回,但我是帶著一種朝圣的心情去那里的。因為那里有我朝思暮想的浯溪碑林。碑刻,對于一個書法愛好者來說,那是書法藝術(shù)的源頭。沒有對源頭追溯和新的開拓的書法創(chuàng)作是不可想象的。
或許是思念太深的緣故,當我一路風塵趕到浯溪的時候,迎面而來的是一種莫名的惆悵。問路一先生,卻不知浯溪碑林在哪,只知道有一浯溪公園,這大概是現(xiàn)代人的思維方式吧,那些斷碣殘碑不是他們記下的對象,他們只需在勞累奔波之后找一塊休閑的地方,放松一下自己緊張的神經(jīng),不需要那些早已失去“光彩”的碑刻。
其實,碑林就在公園內(nèi),就在一家卡拉ok廳旁邊。一進碑林,靜靜地立在門邊的對聯(lián)呈現(xiàn)在眼前,不用看落款,我也知道那是東坡居士寫的,那種被董其昌戲稱為“墨豬”的書體,我也曾認真地研究過一番,我時常被東坡先生的蓋世才華所折服。碑林只占公園一座小山,然而這座小山卻緊系著唐以后歷代文人墨客的情感。
林立山頭的這五百多塊碑刻,雖然沒有西安碑林的整齊肅穆,也沒有更多的循規(guī)蹈矩,有的只是一種遠離“長安”的天然的生命狀態(tài)?;蛄⒒蚺P,或仰或俯,或莊嚴高大,或小巧玲瓏,真行隸草篆,一切是那樣的隨意,因而形成了浯溪碑林隨意活潑的氣氛。這也許是西安碑林無法比擬的。因年代太久,有的碑被自然的風雨風化了,已經(jīng)依稀難辯。我想,這不僅僅是一種歷史的自然風雨風化了,更重要的是一種歷史的優(yōu)勝劣汰,不信,你看最早占據(jù)這座山頭的顏真卿的書法還在。這塊據(jù)今已有一千多年了的碑刻,在四米見方的摩崖上,每個字都清晰可見,只是在碑的下半部由于撫摸太多的原故,字已經(jīng)光滑變形。從這塊字體方嚴端正、筆力沉著勁健、氣韻豐神壯闊的碑刻上,我彷佛看到顏真卿那種剛直不阿的精神。北宋書家黃庭堅的“風雨中來泊浯溪”靜靜地屹立在顏真卿碑左邊的山崖上,以“惟有平原吾所師”自稱的清代大書法家何紹基的碑刻靠得更近些,就立在左下角,在敘說著歷史的滄桑……我站在那里靜靜地領(lǐng)略著那些如詩如畫的石塊和大師們的風采,每一塊碑刻猶如一種精神和人格的化身,令人激動不巳。
積淀太久的文化是沉重的,面對這種漸漸退隱的毛筆文化,一種新的惆悵又在我的心頭掠過,我開始懷疑自己的選擇,為什么要整個身心在這斷碣殘碑中摹來寫去,為什么不憑自己的體力和智慧給社會做些更為直接的事情,也許會遠離這種惆悵。疑問之際,同行的行家們的回答,令我開朗起來。
書法不是寫字,而是寫人,寫一個人的一種精神,苦練書法,是在修煉著自己的生命形象,作為實用的寫字會離我們遠去,而作為書法藝術(shù)已經(jīng)向我們走來。
是啊,“古墨輕磨滿幾香,硯池新浴燦生光”這樣的詩句不正是對這種生命狀態(tài)的喜悅和詮釋嗎?只有把書法與生命合而為一的人,才會把生命對自然的渴求轉(zhuǎn)化為筆底風光,才能從自然萬象中提取美的成份通過筆墨載體,展現(xiàn)給人們,使之崇高而圣潔,超逸而空靈。人的思維、性格、愛好、精力、生活空間及生活方式千差萬別?!耙阉挥鹗┯谌恕?。正如余秋雨先生所說:“這并不妨礙書法作為一種傳統(tǒng)藝術(shù)光輝百世,喧鬧迅捷的現(xiàn)代社會時時需要獲得審美慰撫,書法藝術(shù)對此功效獨具?!?/p>
我釋然,一種全新的激情在心中蕩漾,趕緊展紙研墨。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lǐng)風騷數(shù)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