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濕地

□高巧

街角。一頂黃油紙傘。

寬廣的帶著漆腥味兒的黃油紙傘，一半遮住你雙手握傘，兩眼望著丁字街面的身影，一半遮著一片空空的濕地。

街口。一對戀人過來了，躲在紫色的綢傘底下，依偎著經(jīng)過你的身邊，他們回頭看看你那醒目的油紙傘，又看看你，一個婦女走過來，打著黑傘，提著菜籃，也看看你，看看你的油紙傘；你依然不動，眼望著街口，似乎望得很遠很遠。

丁字街口涌過來一朵朵驕傲的花傘，那是一群高中女生歡笑著走過來，你驀然仰首，似乎看見最后一頂紅傘底下，鉆出一個女孩。她的膝蓋磕碰著書包，飛快的拐進街巷，朝你跑來。你舉手的傘突然上擎，兩腿朝前欣喜地跨出了一步……

然而眼前的她——那個如今已長大成人的高中生，熟視無睹地跑過你的身邊。她濺起滿地水花，消失在悠長的街巷深處。你的眼神散漫了，散漫的瞳孔里，又出現(xiàn)了一個飄風(fēng)蝴蝶結(jié)。

你黯然站著，傘面滑落在肩上，似乎一陣突襲的疲憊擊中了你的手。珠簾般的雨水順傘瀉下，打濕一片無知無覺的背，打著那片無知無覺的濕地。

小街那么靜，小城那么靜，遠處的山那邊也靜極了，只有雨聲，雨聲……

終于，你拖著沉重的腳步，折身往巷外走。淋淋漓漓的雨地里，你走走停停，像在傾聽什么。忽然，你站住了，落寞的臉上綻開微笑，仿佛聽見了清脆熟悉的笑聲。笑聲穿過雨簾，失落在你的耳邊。于是，你又仿佛看見，昔日她抱著你的手臂，一如兄妹般嬉笑踏雨的景象，于是，你又似乎覺得你自己正蕩漾起滿心的歡喜……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因為母親賭博父母離異，你跑出了家門，他們收留了餓得暈倒的你。從此你就進了他們家。你跟隨他們回去看見從屋里蹦出個女孩，齊額的劉海，一見你，幾乎跳著跑過來，手臂帶翻了桌子上的盤子，還撞倒了椅子。

你笑了，遣開幼年父母離異的陰霾。被她的輕快和冒失逗笑了，你還瞇了瞇左眼，做了個俏皮的笑。打那，你就成為這家的新成員。進進出出，主人都把你當(dāng)成親兒子看待。她，把你當(dāng)成兄長看——一個從天上掉下來的哥哥。她是這么說的。

每當(dāng)放學(xué)做完功課，她總是纏著你，要你陪她丟手絹，給她講故事。有時，望著她專注、神往、嬌憨的模樣，你會遏止不住莫名的心悸。那年你該二十歲了。

你喜歡雨，雨天，你常出去，在廣袤的雨地里撐一把油紙傘，一邊聽著雨聲滴答，一邊等著她來躲入你左側(cè)那片空空的濕地。

你看見她了。她放學(xué)了，于是你過去，一手舉傘，一手攬著她的肩。左側(cè)是溫?zé)岬臍饬鳎覀?cè)是涼絲絲的雨點。而在你的心底，則是充溢著熱烈與不安的期盼。那時，你還不甚明白，自己期盼的是什么，只是更加喜歡雨，喜歡和她在一起，走那雨洗的大街。

雨天真好??！你似兄長般的寬厚寵愛她的調(diào)皮、爽直與倔強，連同她的所有的眼淚與歡笑。在你面前，她亮出所有的天性，一無保留，如同小鳥在林間一樣歡快。你覺得那爽凈、明朗的雨是特意下的，意在讓你一次次去接她。

讓你們一次次同浴在雨地。你一直左傾著雨傘，后來慢慢習(xí)慣成自然，以至再也打不正傘了。

然而眼前卻是一片空空的濕地。空空的濕地伴隨著你，像是攔你在尋覓什么，又像在等待你去填補什么。你究竟失落了什么……

一天，你下班回來，不見她的父母，你上樓，意外地看見她睡在沙發(fā)上。你輕輕地走過去凝視著她，粉紅的臉頰滲出了一層柔和的細汗，長睫毛密密地遮住眼瞼，稚氣的嘴唇微噘著，像平時跟你撒嬌和賭氣時神態(tài)。頓時，那神態(tài)又仿佛變成迷人的笑靨，往日莫名的心悸和盼望化成了熱血奔涌上來，你忍不住吻住了她那如花的紅唇兒。

可是她驚醒了。突然坐起，躲到一角，兩眼驚懼地看著你。眼中漸漸泛起水花，涌出兩顆又大又亮的眼淚從腮邊滾落。

你被這眼神刺痛了，惶恐地想解釋，可又什么都說不出，羞愧地轉(zhuǎn)身跑下樓梯，沖到街上。

街上在下著雨，你奔跑著，可總看見那泛著水花恐懼的驂眼。像片汪洋大海橫在你面前。此刻你終于明白自己在戀愛。然而你卻不明白，你正在此刻失去她。

打那以后，她再也不肯見你了，再也不肯躲入你傘下那空空的濕地。她總是以陌生和嫌惡的眼神看你。最后連與你同桌吃飯也不愿意。你急得不知所措，又擔(dān)心那樣會影響身體。你便說服了她的父母，搬了出去。

然而，你每見天下雨，依舊要舉起這把油紙傘，獨個兒在街上行走，或在街角流連，伴著那空空的濕地，像是在尋覓、又像是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