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于可以去看“冰山之父”慕士塔格峰了。車子開過去,剛下車,便被一股寒風裹住,感覺有幾把冰冷的利刃刺在了臉上。我驚異著打了幾個寒戰(zhàn),抬頭張望慕士塔格峰,怕無緣貼近這樣一座著名的山。細看之下才發(fā)現,慕士塔格幾乎是一座從下到上由冰裹起來的山,稍不注意,便會以為它就是一座由冰結成的山。
第一次聽人說慕士塔格峰時,很為“冰山之父”這樣一個名字而激動,覺得能擁有這個名字的山,一定雄偉高大,具有王者風范。來之前曾聽人介紹過慕士塔格峰的一些情況,說它是所有山峰中積雪最厚的,每年以十幾厘米的速度遞增,時間長了,就變成了一座被冰完全包裹起來的山。離它不遠就是公格爾峰,從氣勢上而言要比它大很多,但卻不如它晶瑩明亮,相比之下,公格爾峰像一個滄桑的老農,而慕士塔格峰像一個白衣灑脫的王子。在它腳下就是卡拉庫力湖,天氣好的時候,它的整副尊容倒映于湖中,讓人覺得它俯下身正踏著湖水向人走近。
風這時候又吹了過來,讓人冷得忍不住發(fā)抖,但誰也沒想到此時的風卻像一雙大手一樣扯出了高原的另一種風景。因為風的緣故,卡拉庫力湖上起霧了,并很快彌漫上了慕士塔格峰,變成了烏云。一時間,烏云一團一團地籠罩了它,但因為升騰上去的大霧有限,所以總有一些地方仍外露著,不失潔白之色。太陽似乎很討厭這些烏云,加倍將光芒照射下來,從烏云縫隙中照射到慕士塔格峰上去。這時細看慕士塔格峰,感覺頗佳——一束一束的陽光投射到潔白的冰面上,反射出剛烈的光芒。也許是因為太陽過于熾烈,加之烏云縫隙太窄,那些反射出的光芒形成了密集的光束,像刀子似的向上刺去。這時候,感覺冰峰上有一場無數兵刃對峙的戰(zhàn)爭,太陽是一個指揮者,派出了千軍萬馬去戰(zhàn)場上搏斗……
幾只羊的咩咩聲,把我從暢想中喚醒。塔合曼鄉(xiāng)離慕士塔格峰不遠,所以,鄉(xiāng)里的人和牛羊便天天在“冰山之父”跟前走動。這里有特異的氣氛,因此那些羊在吃草的間隙抬頭望一眼冰峰,會極暢快地叫上幾聲。我走到它們跟前,幾只小羊朝我歡快地叫了起來。幾頭肥碩的羊頭上都已長出了盤旋的角,不光弧度很美,而且骨節(jié)顯得很有層次,似乎是內部的力量已無以釋放,鼓脹成了那個樣子。
太陽終于從云層中出來了,天又變得明亮起來。這時候,那些大羊全都停下來,一個巨大的影子投在地上,那些小羊就走進大羊的影子,一邊乘涼,一邊吃草。那些大羊此時就像父親和兄長,長久地為那些小羊站立著。有一刻,它們全都停了下來,抬頭望著我。我覺得它們都十分信任我,我忍不住高興地笑了。也許是被我的笑感染了,它們竟一起歡叫著向遠處奔跑。它們的四蹄把雪地敲出一陣緊似一陣的聲音,且泛起一片飄飛的雪粉。等我定睛看時,它們居然已全部跑過了山岡。一片激蕩而起的雪粉像一面大旗,扯立于天地之間。
當晚,天降大雪。我走出帳篷賞雪。落雪使帕米爾一片寂靜,抬頭看慕士塔格峰,它一片漆黑。人們都知道它是“冰山之父”,但誰也不知道它是怎樣長成的,當暗夜和大雪一同到來,月光再次把它照亮,我們就感到了它在不為人知的沉緩世界里生長。它的生命是黯淡的,但它就在這種黯淡中孕育出了高貴與威嚴。
一扭頭,看見那群羊正佇立在一座小山的山頂上。它們緊緊挨在一起,像蟄伏的戰(zhàn)士。落雪已經使它們全部變白,稍不留意,就會以為是山體的一部分。牧人此時更不知去向。也許,牧人們知道羊群會這樣過夜,所以,就在大雪剛下起的時候已經回家。過了一會兒,雪下得大了,風也吹了起來,我不得不返回住處,在進門的一瞬,我心中閃過一個念頭,羊會不會在大風雪中站上一夜?
早晨一出門,我驚叫一聲,那群羊果然一動不動地仍站在那里,整個山野一片銀白,而它們已變得像山脈凸起的幾塊骨頭。它們整整一夜間都一動不動,就那么頑烈地站在雪中。它們又給帕米爾增添了一道厚重的風景。
我推遲早上要離開的行程,留了下來。我等到了我愿望中想看到的那個時刻——當太陽升起,羊都人一一抬起了頭,久久地凝望著慕士塔格峰。
再次走到慕士塔格峰跟前,已是一年以后,我在一戶塔吉克人家里住了下來。房東是一位六十開外的老太太,她每天起得很早,給我燒奶茶。一次,她一扭頭發(fā)現灶膛里的火快滅了,她趕緊到戶外去掰柴禾。那柴禾很脆,她很快就掰下一根。掰第二根時,她的手被劃破了,而她惦記著灶膛里的火快要滅了,于是抱著柴禾急急進來加了進去。她手上的血已經流了很多,但她只是快速把柴禾加進去,讓火燃了起來。少頃,她才擦了手上的血,又把地上的血一一擦干凈。我有些難為情,覺得她是為了給我燒奶茶而受傷的,于是用歉意的話安慰著她。但她卻不以為然,一再強調燒奶茶是小事,但火不能滅。她說著這些的時候,扭頭看了一眼慕士塔格峰,當時的太陽正好把慕士塔格峰照徹得通體泛光,她的神情頓時肅然起來。
我在一旁看到了這個過程。這個明亮的早晨,經由她手上流出的血突然變得深刻起來。還有她對火的維護,她看慕士塔格峰時的神情,等等,不光讓我從她身上看到了不被苦難逼退的堅持和執(zhí)著,同時也看到了她的信仰,她的內心得到撫慰的過程。
接下來的日子里,我有事沒事與她閑聊。慕士塔格峰在我們背后的大雪中若隱若現,我們就這樣說笑著,似乎人生的那些歡樂與痛苦都轉瞬即逝。偶爾我們也發(fā)出大笑,笑聲把在草地上吃草的羊也驚得抬起了頭。我甚至還發(fā)現老太太有那么一點點嘲笑的意思,好像那些極度的簡陋窮苦,生活的艱辛與忍耐都不值一提,她天性中就有高傲,她在內心將信念隱藏起來,時間愈久,便愈變得堅強。
我終于發(fā)現在她的淡然背后,有一種驚人的堅強。幾天后發(fā)生的一件事再次證實了我的這個觀點。一位牧人的馬丟了,他出去尋找,在外面過了六天六夜。第七天早上,他牽著那匹馬回來了。他在外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但仍然沒有找到馬。當他爬上一座山頂,看到慕士塔格峰時,突然決定不找馬了。在那一刻,他在內心產生了一個強烈的愿望,在慕士塔格峰下等馬,它一定會回來的。第六天早上,慕士塔格峰被初升的太陽映照得光芒四射,這時候他聽見了馬的嘶鳴。他轉過一個山頭,就看見他的馬正對著光芒四射的慕士塔格峰邊跳邊嘶鳴,似乎為不能跑上慕士塔格峰而不安。他走到它跟前,用手撫摸著它。太陽慢慢升高,馬平靜了下來。
這樣的事要不是他親口給我說,我怎么也不會相信。
我終于激動了,爬到高處去看慕士塔格峰。它隨著太陽的升起,有一股柔和的光芒流淌向下,像無知無覺的一種呵護似的,把山腳的房子和人罩裹在了里面。無言的冰山之父,我目睹和傾聽到了這些與你有關的美妙故事,你卻依然如此平靜,似乎你是一個大得無邊的世界,大得足以裝下一切。
離開時,我沒有回頭去看冰山之父。我不能回頭,我知道回過頭去看到的仍是平靜。我只能離開。感動并滋養(yǎng)了我的,是在無言中聳立的冰山之父,是塔吉克人變得越來越高貴,繼而又由高貴轉化的一種十分難得的平靜。
離別時,我感覺從慕士塔格峰飄下來的大雪像手一樣,在我肩頭拍了一把。
搬家的河流
夏天,大部分塔吉克人去一個叫“大草灘”的地方放牧。
從遠處看,河流只是幾條明亮的絲帶,纏繞在綠色的大草灘中。走近了才發(fā)現河床很寬,嘩嘩的流水聲甚至還有些震耳。目測一下水的深度,好家伙,居然有一兩米深。在河邊坐下,感覺四周的山峰更加悠遠了,就連不遠處的戈壁也寬廣了許多。我想起一位塔吉克朋友曾很抒情地對我說:“當你發(fā)現太陽、天空和山巒等都映照在水面上時,你就會知道,河流大得足以裝下一切?!蔽冶凰倪@一番話打動,但我發(fā)現自己依然對高原的河流認知不夠,不能從中看出什么。
心怏怏然,加之又無事可干,我便待在大草灘一側的艾西熱甫家里與他閑聊。不料剛說到河流,他的臉色就變了。他見我對河流感興趣,就對我說:“河調皮得很,經常自己搬家,它一搬家,人就得跟著它搬家?!?/p>
細問之下,才知道“河流經常自己搬家”指的是河流改道的事情,塔吉克人說話富于諧趣,把河流改道擬人化,說成了“搬家”。因為“河流經常自己搬家”,他們家也跟著河流搬了三次家。他父親是在一條河邊出生的,之后便聽著河水的流淌聲長大。他父親對河水有很深的感情,每次出門了都要在河中洗手后才動身,從外面回來也是用河水洗手后才進屋。上世紀七十年代末,他們家的生活好了,慢慢從游牧變成了定居。他父親決定選一個地方蓋一座房子,讓全家人定居下來。一家人翻山越嶺,走到一條河邊時,他父親發(fā)現那條河清澈見底,立刻決定在河邊蓋房子定居。他父親在當時的選擇其實不足為奇,作為游牧民族,有水有草的地方往往是他們的首選。一天夜里,那條河的流淌聲比以往大了很多,他父親對家里人說:“雪水下來了,小河要變成大河了,河水在叫喚著長身體呢!”那一夜,他父親酣然入睡。作為一個對河流有感情的人,那條河似乎流淌在他的心里。
不料第二天早晨出門一看,他父親的臉上頓失顏色。昨天夜里從雪山上涌下的雪水大概很洶涌,在那條河的上游沖開了一個口子,使河水從那個口子中一涌而去,將這條河道遺棄了。干了的河道真難看啊,像被撕開后露出白骨的傷口。
“河搬家了。”他父親說完這句話后,騎馬去尋找那條河流。他騎了很遠的路,找到了那條河沖開口子的地方,但那條河在向下流淌的過程中出現了幾個分支,他覺得所有的分支都是原來的那條,但又覺得不是。他怏怏而歸,帶領全家人搬家。沒有河水了,他們必須搬家,因為人和牛羊都需要水。
他們一家再次找到一條河時,家里人都有些猶豫,但他父親卻執(zhí)意要緊靠河流而居。不久,一座黃泥小屋又建了起來,他們往墻上灑面粉,用塔吉克人的方式祈求平安,然后在那里住了下來。有水有草的地方對人的生活可起到最起碼的保障,他們一家又像以往一樣生活著。不久,意外的事又發(fā)生了。一天夜里,他們一家人都在睡覺,突然從上面?zhèn)鱽磙Z隆隆的巨響,緊接著一股洪流傾瀉而下,將他們家的黃泥小屋掀翻了。天氣太熱,雪山上的積雪大面積融化,匯聚到一起,便形成了洪流。他們家的房子不巧正處于洪流的下方,因此被沖垮了。等洪流過去,他們發(fā)現父親不見了。他們沿河而下尋找,一直找到天亮,都不見他的蹤跡。
父親被“突然叫喚著長大了的河流”帶走了。
艾西熱甫成了家里的頂梁柱,他帶著一家人又遷到了另一個地方。鑒于上次因為距河太近而遭受了災難,但又離不開河流,所以這次他們選擇了離河流有十幾米遠的地方蓋了房子。父親因河流而命歿,給一家人心頭留下了陰影,如果不是去提水,誰都不愿多去河邊。
幾年時間過去了,小羊長成了大羊,大羊生了很多小羊。艾西熱甫一家人的心情慢慢平靜了下來,然而河流還是再次讓他們一家遭受了意料之外的事情。一年夏天,那條河莫名其妙地干涸了。雪山是河流的源泉,氣溫太低,積雪無法融化成雪水流下,所以河流干涸了。干了就干了吧,從稍遠一點的地方提水也可以維持生活。但不久意外的事情又發(fā)生了,他們家的墻裂開了縫,風呼呼呼地從中穿梭。有年長的塔吉克牧民路過,對艾西熱甫說:“河水都干了,房子能不裂縫嗎?”艾西熱甫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心里一股惱意,又是河流!
沒辦法,他們又搬了一次家。河流“搬家”的方式每次都不一樣,而他們搬家卻始終擺脫不了河流的陰影。現在住的這個家,到目前已有五年時間了,最近艾西熱甫的心頭又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這五年平靜的時光使他覺得似乎又將遭遇一次災難,他甚至已經在心里盤算著如何搬家了。
我勸他不必過于緊張,那樣的事都是在偶然中發(fā)生的,不會次次都遇上。
他說,父親以前曾說過,如果找不到最初的那條河流,我們家就得不停地搬家,因為我們遇到的新的河流都在“長身體”,它們一“叫喚”,就會順便把我們的房子帶走。
我無法再勸他了,雖然他所言沒有道理,但在如此蠻荒偏僻的高原上,人與自然就這樣相處著,在很多時候甚至融為一體,誰又能不相信他們說的話,他們堅信的事情,都是從現實中得來的道理。
我們倆都沉默了。
我扭頭去看大平灘中密布的河流。不知為何,我看見這些河流被陽光照射得像一把把刀子,把大平灘切割得支離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