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爭檔案:陳忠實的長篇小說《白鹿原》最初在《當代》1992年第6期和1993年第1期上分兩期連載,隨后由人民文學出版社于1993年6月正式出版。
這部小說面世后一時洛陽紙貴,好評如潮。評論界普遍認為這是“一部可以稱之為史詩的大作品”。但與此同時,也有人對《白鹿原》提出批評,或認為這部作品是以嚴肅文學的身份向商品文化“妥協(xié)”,向大眾情趣“獻媚”,小說中的大量性描寫首當其沖;或認為《白鹿原》有意模糊了政治斗爭應有的界限,美化了地主階級,丑化了農(nóng)民革命,背離了歷史唯物主義;或認為《白鹿原》以濃墨重彩謳歌了封建宗法文化,帶有明顯的文化保守主義傾向;還有的直陳《白鹿原》的敘事話語出現(xiàn)了明顯的破裂,認為這部長篇存在著重大的藝術(shù)創(chuàng)傷;甚至于認為《白鹿原》存在文化價值與藝術(shù)價值的脫離,是一部失敗之作,批評作家缺乏才氣。
這些批評文章代表性的有金慧敏的《我們需要怎樣的文學?——從〈白鹿原〉〈廢都〉談起》,1993年11月6日《文論報》;傅迪的《試析〈白鹿原〉及其評論》,《文藝理論與批評》1993年第6期;南帆的《文學·歷史·敘事話語——讀陳忠實的〈白鹿原〉》,1994年1月8日《作家報》;孫紹振的《什么是藝術(shù)的文化價值》,《福建論壇》1999年第3期等。
1997年《白鹿原》榮獲第四屆茅盾文學獎,但小說中涉及政治斗爭的“翻鏊子”說,以及若干性描寫遵照評委會的意見作了修改,同年底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修訂本。
上世紀90年代初,在市場經(jīng)濟的喧囂聲浪中,遠在西北的文壇陜軍發(fā)動了一次東征,一時之間全國為之震動。陳忠實正是那次陜軍東征的主將,憑借一部五十萬字的《白鹿原》,他一舉成為了中國當代文學史上的長篇大家?!栋茁乖肥顷愔覍崒懙囊徊肯M约喊倌旰竽軌颉皦|棺作枕”的大書。當年作品甫一發(fā)表,時在法國的著名畫家范曾即表示:“陳忠實先生所著白鹿原,一代奇書也。方之歐西,雖巴爾扎克、斯坦達爾,未肯輕讓?!焙M庠u論家梁亮也認為:“由作品的深度與小說的技巧來看,《白鹿原》肯定是大陸當代最好的小說之一,比之那些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小說并不遜色?!眥1}至于國內(nèi)的好評,就更是成篇累牘了。
然而,批評《白鹿原》的聲音也不是沒有。總的來看,批評的焦點主要集中在三個方面,即文化立場、歷史觀和性描寫。在我看來,這三個爭議的焦點可謂“恰到好處”,因為,不僅針對《白鹿原》的所有重要質(zhì)疑均由這三個方面所引發(fā),而且相反相成的是,評論界對《白鹿原》的大部分贊譽也都與這三個方面有關。是耶?非耶?一切全看評論者站在何種視角透視這部長篇巨著。正所謂“橫看成嶺側(cè)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白鹿原》就如同一座巍峨的大山,不同的人站在不同的角度自然會有不同的看法,這原本也很正常,文學批評的自由真諦正在于此。以我管見,《白鹿原》是中國新時期文學的一部集大成之作。這里所說的集大成,自然是相對而言,并沒有把《白鹿原》捧成百科全書之類的意思,而是說《白鹿原》匯聚了上世紀80年代中國文壇的三種重要的文學思潮的精髓,這就是“尋根文學”、“先鋒文學”和“性文學”。陳忠實是在1985年寫中篇小說《藍袍先生》的過程中萌生寫《白鹿原》的藝術(shù)沖動的,整部作品的構(gòu)思和結(jié)構(gòu)完成于1987年,從1988年開始正式寫作,至1992年春天成稿,前后寫了五六年的時間。這種堅毅的寫作姿態(tài)在浮躁的中國當代文壇堪稱典范。值得注意的是,《白鹿原》雖然面世于90年代初,但這部作品完全是80年代的產(chǎn)物。上世紀80年代是一個思想異?;钴S的精英主義時代,尤其是進入1985年那個所謂的“文學觀念年”和“方法論年”之后,中國作家開始徹底告別1985年之前“新時期”文學的主流現(xiàn)實主義敘述成規(guī),如“傷痕”“反思”“改革”之類的文學模式,而徑直走向了具有先鋒試驗意義的文學新潮。有意思的是,當時遠在西部的陳忠實對這撥文學新潮始終保持著敏銳的關注和洞察,和他的陜西同鄉(xiāng)路遙不同,年輕的路遙堅定不移地選擇了繼續(xù)走傳統(tǒng)的現(xiàn)實主義道路,而年長的陳忠實卻沉潛下來靜心吸納西方的或者中國式的現(xiàn)代派文學養(yǎng)分,用以拓展自己的現(xiàn)實主義視界。具體就《白鹿原》這部作品而言,當年的陳忠實主要受了當時蔚為風潮的尋根文學的熏染,由此《白鹿原》成了一部“文化尋根小說”;他還與當時年輕的新潮或先鋒派小說家如莫言、格非等人所熱衷的新歷史敘事策略相契合,由此決定了《白鹿原》的“新歷史小說”品格;自然,陳忠實也無法回避80年代后期中國文壇急劇萌動的性文學浪潮,他苦苦地思索著新的性文學形態(tài),由此注定了《白鹿原》必然是一部驚世駭俗的“性文學”文本??紤]到上述三種文學新潮直至90年代以降,依然在當代中國文壇文脈不斷,余波不絕,這就越發(fā)可以證明,《白鹿原》確實是一部匯聚了新時期文學新潮精髓的集大成式的作品,它理當在中國當代文學史上占有重要地位。
以下不妨分而論之。首先,作為一部文化尋根小說,《白鹿原》的文化立場是耐人尋思的。有人指摘這部作品“以濃墨重彩謳歌了傳統(tǒng)的宗法文化”{2},也有人認為這部作品有“鮮明的文化保守主義傾向”{3},還有人認為陳忠實在《白鹿原》中的文化價值立場是“充滿矛盾的”:“他既在批判,又在贊賞;既在鞭撻,又在挽悼;他既看到傳統(tǒng)的宗法文化是現(xiàn)代文明的路障,又對傳統(tǒng)文化人格的魅力依戀不舍;他既清楚地看到農(nóng)業(yè)文明如日薄西山,又希望從中開出拯救和重鑄民族靈魂的靈丹妙藥?!眥4}而陳忠實自己對上述觀點都不予茍同。他辯解說:“我確實寫了白嘉軒精神世界里的美好品質(zhì),我是著力去這樣寫這個人物的,這不是我留戀什么的問題,而是我著力去寫我們這個民族的精神人格力量!這個東西是不應該非議的。我們這個民族如果沒有那些優(yōu)秀的精神世界里的東西,那就不可能存在兩千年,這是一個基本事實”,“我就是要寫我們最底層的一個‘民人’——白嘉軒,他作為一個最底層的農(nóng)民是如何繼承著我們這個民族的優(yōu)秀品質(zhì),并呈現(xiàn)出一種怎樣的生存形態(tài)的。所以說,不是我留戀這個東西,而是我著力去寫我們民族精神的光輝的一面的?!眥5}陳忠實的意思是,他在《白鹿原》中著意發(fā)掘我們民族精神世界里的優(yōu)秀品質(zhì),這在他是一種理性的選擇,是經(jīng)過深思熟慮所作出的選擇,而并非由于巴爾扎克、老托爾斯泰那樣的所謂“世界觀的矛盾”導致了對傳統(tǒng)的非理性的、情不自禁的留戀。事實上,陳忠實對中國傳統(tǒng)儒家文化有著清醒的認識,他是承認儒家宗法文化壓抑人性的消極面的,不然他就不會在小說里重點敘寫白嘉軒對田小娥的殘酷的迫害,但陳忠實并不主張就此全盤否定傳統(tǒng)儒家文化。作為一個受到“五四”新文化運動熏陶的作家,陳忠實對魯迅先生十分推崇,但他顯然并不認為五四運動的文化立場不能超越,他承認“五四”以來的新文學傳統(tǒng)中把封建家長(族長)形象一直都作為批判的靶子來塑造具有歷史的必要性,但毫無疑問,在新一輪的世紀交替之際,隨著歷史語境的變遷,作家也有選擇不同于五四全盤反傳統(tǒng)主義文化立場的自由和權(quán)利。所以陳忠實在《白鹿原》中通過白嘉軒和朱先生形象的塑造張揚了中國傳統(tǒng)儒家文化的德性人格之美,這在他是自覺的創(chuàng)作追求,讀者和評論家固然可以不認同他的文化立場,但在這個多元化的世紀交替時期人們也無權(quán)剝奪他獨立思考的自由。
其實,《白鹿原》的這種文化立場比較接近于李澤厚在20世紀80年代后期的文化觀念。陳忠實在《白鹿原》發(fā)表后不久明確對人說過,他在寫《白鹿原》的過程中讀過李澤厚的《美的歷程》{6},他是否還讀過李澤厚的其他論著我們不得而知,但以李澤厚在當時的學界威名,他的歷史文化觀念應該是直接或間接地影響到了陳忠實的文化價值選擇。李澤厚的“三論”在80年代聞名遐邇,1979年的《中國近代思想史論》發(fā)其端,主要站在現(xiàn)代性立場上批判傳統(tǒng)文化,而到了八十年代中后期的《中國古代思想史論》(1986)和《中國現(xiàn)代思想史論》(1987)里,李澤厚的文化立場由于受到海外華裔學者林毓生的影響已經(jīng)發(fā)生了明顯的轉(zhuǎn)向。他從“啟蒙與救亡”角度對中國革命思潮的反思,還有他對孔子仁學和宋明理學的再評價,主張對后者進行“抽象繼承”,這些無不打上林毓生思想的印記。林氏在《中國意識的危機》中對“五四”時期的“全盤反傳統(tǒng)主義”和20世紀中國激進的革命思潮作了深入的學術(shù)清理,而這本書正是由李澤厚促成在中國內(nèi)地出版的,{7}隨后林氏的另一部著作《中國傳統(tǒng)的創(chuàng)造性轉(zhuǎn)化》更是在國內(nèi)風靡一時。林氏所謂“中國傳統(tǒng)的創(chuàng)造性轉(zhuǎn)化”,在李澤厚那里指“徹底消除”孔儒和宋儒思想的“特定封建作用”,然后繼承其合理的價值。{8}這與陳忠實在《白鹿原》的寫作中表現(xiàn)出的文化價值立場正好一致,即“剝離”(陳忠實偏愛使用此詞)傳統(tǒng)儒家文化的封建性腐朽因子,而繼承民族傳統(tǒng)的精魂,如白嘉軒和朱先生形象中閃耀的仁義精神和剛健人格之類,它們在現(xiàn)代中國的人文精神重建中理應扮演重要的角色。由此看來,陳忠實的文化立場并不同于海外新儒家的傳統(tǒng)文化本位論,說《白鹿原》是一部文化保守主義小說是不確切的。
同時我們又必須看到,《白鹿原》在90年代發(fā)表后產(chǎn)生的巨大轟動效應,以至于在新世紀依然暢銷不衰,這與這部作品的文化立場的確關系密切。我們甚至可以想象,假若《白鹿原》是在80年代后期發(fā)表的,估計它極有可能會遭到評論家及思想界的強力批評,因為眾所周知,80年代后期的中國思想界正彌漫于激進的全盤反傳統(tǒng)主義思潮中,姑且不說電視文化片《河殤》,單說當時的新潮學界,無論是劉曉波的《選擇的批判——與李澤厚對話》(1988)還是劉小楓的《拯救與逍遙》(1988),都屬于站在西方現(xiàn)代性價值立場上批判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學術(shù)名著,不僅讀者眾多,而且都與李澤厚的文化立場相對立。不難想見,在這種思想氛圍中出場的《白鹿原》將會面臨一種怎樣的歷史尷尬。要知道在80年代的文化尋根浪潮中,能得到評論界和讀者普遍歡迎的小說,幾乎都對中國傳統(tǒng)文化尤其是儒家宗法家族文化持批判態(tài)度,比如深受陳忠實欣賞的長篇小說《古船》就是如此,雖然《棋王》意外地強調(diào)了對傳統(tǒng)文化的創(chuàng)造性轉(zhuǎn)化,但作者肯定的是道家文化而不是儒家文化。有意思的是,《白鹿原》有意采取了不同于《古船》的文化立場,這為它在90年代后的流行站得了歷史的新機。90年代后的中國文化語境呈現(xiàn)出多元的文化聲音,隨著全球化的到來,國外的后殖民主義理論在國內(nèi)迅速升溫,國內(nèi)的民族主義思潮和新保守主義思潮強勢崛起,及至新世紀之交大興的“國學熱”,無不為傳統(tǒng)文化的全面回歸創(chuàng)造了條件。誠然,《白鹿原》并未宣揚全面回歸傳統(tǒng)文化,但毋庸諱言,正是在新的歷史文化語境中,《白鹿原》得以廣受青睞,成為當代文學經(jīng)典。當然,這樣說絕不意味著《白鹿原》是一部文化投機的作品,恰恰相反,陳忠實能在80年代后期敏銳地感知到90年代以后深層的歷史文化動向,這正體現(xiàn)了作家的思想穿透力的勝利。
再看作為“新歷史小說”的《白鹿原》,陳忠實在這部作品中表現(xiàn)出的歷史觀念同樣飽受爭議。所謂“新歷史小說”雖是在90年代得名,但作為一種文學思潮,它實際上在80年代中期的新潮小說或先鋒小說中就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如格非的《迷舟》、葉兆言的“夜泊秦淮”系列即是。尤其是1986年面世的兩部著名中篇《紅高粱》和《靈旗》,其實是當代新歷史小說的發(fā)軔之作。前者重寫抗戰(zhàn)史,后者重寫紅軍史,而且都選擇了超越國共黨爭的非政治性重寫,其民間敘述立場與《白鹿原》如出一轍。由于《白鹿原》的歷史敘事時間跨度長達半個世紀,其間隱含的歷史觀念問題就更加引人注目。曾經(jīng)有人“作政治文章,說什么《白鹿原》有意模糊政治斗爭應有的界限,美化了地主階級,丑化了共產(chǎn)黨人”{9}。事實上,這類政治流言確實給《白鹿原》問鼎茅盾文學獎帶來過本不必要的障礙,所以1997年的酷暑時節(jié),當陳忠實聽說著名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家陳涌公開為《白鹿原》辯護,說這部長篇不存在“歷史傾向”問題時,不禁“有一種清風透胸的爽適之感”{10}。如果說文化立場的爭議是純粹的學術(shù)爭鳴,那么歷史觀念的爭議則牽涉到作家的政治傾向性,因此愈顯得敏感。圍繞《白鹿原》中著名的“鏊子”說,當年的批評界有人指責作者“背離了歷史唯物主義”,說小說中描寫的農(nóng)民運動中看不到“階級基礎和群眾基礎”{11}。這樣的橫加指責頗有些“上綱上線”的味道。因為如果完全遵照這種批評來寫作,那么《白鹿原》就不是《白鹿原》而是變成《紅旗譜》了。當然也有批評家看得深準,指出《紅旗譜》和《白鹿原》是“兩個時代的兩種歷史敘事”,前者“豪邁”后者“悲涼”{12},前者屬于政治視角的歷史敘事,后者屬于文化視野的歷史敘事。這是十分學理化的論述,不帶任何政治的偏見。《白鹿原》的作者顯然不愿意去重復當代文學史上已有的革命歷史小說敘述模式,陳忠實要做的是站在新的歷史高度上俯瞰歷史,用新的歷史視界重新透視歷史。如他所言:“當我第一次系統(tǒng)審視近一個世紀以來這塊土地上發(fā)生的一系列重大事件時,又促進了起初的那種思索進一步深化而且漸入理性境界,甚至連‘反右’、‘文革’都不覺得是某一個人的偶然的判斷的失誤或是失誤的舉措了。所有悲劇的發(fā)生都不是偶然的,都是這個民族從衰敗走向復興復壯過程中的必然。這是一個生活演變的過程,也是歷史演進的過程。‘史’的含義和這個字眼本身在文學領域令人畏怯,我們還是不談它會自在一些?!眥13}
陳忠實在這里對歷史本身表現(xiàn)出了復雜的態(tài)度,雖然他對歷史悲劇的必然性的認識屬于歷史理性主義的范疇,但他并未完全臣服于歷史理性主義,相反,他直覺或意識到了以理性面貌出現(xiàn)的歷史的非理性的一面,所以他才對“史”這個字眼感到畏怯,那是人在歷史面前的一種卑微和恐懼。歷史是強大的,充滿了殘酷的鐵律,不以任何人的意志為轉(zhuǎn)移,所以在歷史演變的進程中,人在表面上是主體,其實是無力主宰歷史的客體?!栋茁乖分袔缀跛械娜硕紱]有能夠參透老黑格爾所謂的“歷史的詭計”,他們一個個消逝或委頓于大歷史的塵埃之中。白靈如花的生命在歷史的黑洞里被吞噬得無影無蹤,鹿兆鵬為之奮斗了半生的理想最終仿佛與他了無干系,鹿兆海并非抗日民族英雄卻受到了英雄般的祭奠,黑娃浪子回頭卻劫難纏身,白孝文的載沉載浮更是不可理喻,所以才有了鹿子霖最后的瘋癲和白嘉軒最后的氣血蒙眼,兩個競爭了一輩子的老對手都無法接受最后的歷史結(jié)局,他們在強大的歷史面前都感覺到了個人的卑微和生命的荒謬,同時也直覺到了歷史的非理性本質(zhì)。表面上,《白鹿原》的歷史觀有些類似于古典的宿命論或歷史循環(huán)論,如朱先生和白嘉軒都持有的“鏊子”論,認為白鹿原這個歷史載體不過是顛來倒去,你方唱罷我登場的大戲樓——歷史舞臺,是國共雙方,其實還有傳統(tǒng)宗法文化勢力的斗爭舞臺。斗爭連綿不絕,無止無休,甚至小說里還補敘了“文革”中朱先生之墓被掘的歷史鬧劇。朱先生生前預備的歷史讖語表現(xiàn)了他對中國古老的歷史哲學的徹悟。其實朱先生的“鏊子”也好,白靈和兆海聽天由命,像拋骰子一樣選擇黨派的“銅元”也好,無不折射了理性的歷史的非理性內(nèi)核,暗示了歷史的偶然性和殘酷性的玄機。如同《三國演義》里最終魏、蜀、吳都未贏得天下而是“三國歸晉”一樣,司馬懿的孫子司馬炎最終建立了新的王朝,而在《白鹿原》中,白嘉軒和鹿子霖爭斗一生,最終還是必須接受白孝文成了新政權(quán)的白縣長的荒謬現(xiàn)實。
最后看作為性文學思潮產(chǎn)物的《白鹿原》。關于這部長篇中的性描寫問題,評論界褒貶不一。貶之者直斥為“以嚴肅文學做擋箭牌,遮護了地攤文學所充斥的性、色情”,“是為性而轟動,是誘發(fā)讀者性幻想的轟動”{14}。這話顯然說過了頭,說者未免不是想以此博得另一種轟動效應。其實在《白鹿原》之前,陳忠實在中短篇小說創(chuàng)作中完全是回避性描寫的,那時的陳忠實以擅寫西部農(nóng)村老漢形象著稱,一直是所謂在嚴肅作家。但問題是不寫性不見得就是嚴肅作家,而寫了性也不見得就不是嚴肅作家,曹雪芹的《紅樓夢》是寫了性的,古今中外許多文學經(jīng)典中都涉嫌性描寫,但并不損其經(jīng)典地位。在新中國成立后的革命文學秩序中,性描寫一度被無形地取締了,甚至就連愛情描寫都很少見,那是一個思想上的禁欲主義時代,帶有強烈的革命古典主義氛圍。改革開放以后,中國作家的身心世界逐步從囚禁中敞開,但在最初的“傷痕”“反思”“改革”文學中,性描寫依然諱莫如深。1985年張賢亮發(fā)表長篇小說《男人的一半是女人》,轟動一時,正式捅破了當代性文學禁錮的堅冰。但張賢亮的性文學作品還停留在政治—性視角的層面上,是從政治的角度寫性,或者說通過寫性來寫政治,政治永遠是他那一代“右派”作家群關注的中心,性不過是政治的工具而已。繼張賢亮之后,在80年代后期的新潮文學中,更年輕的知青女作家王安憶和鐵凝集中涉足性文學,前者的“三戀”,后者的“三垛”,一時間形成了強大的性文學沖擊波。比較而言,王安憶的《小城之戀》之類的性文學屬于生命—性視角的敘事,借寫性而關注生命的存在困境。后來在90年代橫空出世的王小波,他的《黃金時代》等作品也屬于這種類型,但王小波的性文學中帶有更加強烈的荒誕意識。至于鐵凝的《麥秸垛》、《棉花垛》、《青草垛》系列小說,則屬于文化—性視角的敘事范疇,通過寫文化來寫性,或者說通過寫性來寫文化,性與文化在文本中二位一體。不難看出,陳忠實在《白鹿原》中所選擇的性描寫策略,與鐵凝的“三垛”更為接近。這樣說并不意味著陳忠實是受到了別人的影響,而是想把陳忠實筆下的性描寫放在80年代后期的性文學思潮中來考察,由此見出陳忠實的《白鹿原》作為性文學范本的歷史必然性。
事實上,陳忠實在《白鹿原》中寫性基本上“擺脫了對性的神秘羞怯感和那種因不健全心理所產(chǎn)生的偷窺眼光,用一種理性的健全心理來解析和敘述作品人物的性形態(tài)、性文化心理和性心理結(jié)構(gòu)”,他總體上兌現(xiàn)了自己“不回避,撕開寫、不是誘餌”的寫作承諾。{15}誠然,《白鹿原》的性描寫也留有遺憾,但那是藝術(shù)的遺憾,而不是道德的遺憾,不能抹煞陳忠實對中國當代性文學探索的功績。至于《白鹿原》問鼎茅獎之前,陳忠實在性描寫方面所作的刪改,以及他對朱先生有關“翻鏊子”的評說的刪改,其實不過是古往今來的大作品都會經(jīng)受到的主流話語秩序的洗禮罷了。中國古代有《水滸》誨盜和《西廂》誨淫之說,觸及的正是“性”和“政治”這兩個永遠敏感的話語禁區(qū)。陳忠實的《白鹿原》同時觸及這兩大話語禁區(qū),又置身于當下中西文化沖突的語境,其引發(fā)爭議,自然就是不可避免的了。
作者簡介:李遇春,華中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
{1} 參見何啟治:《永遠的〈白鹿原〉》,《〈白鹿原〉評論集》,人民文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345頁。
{2}{11} 傅迪:《試析〈白鹿原〉及其評論》,《文藝理論與批評》,1993年第6期。
{3} 董之林:《神諭中的歷史輪回》,《文藝評論》,1994年第2期。
{4} 雷達:《廢墟上的精魂》,《文學評論》,1993年第6期。
{5} 陳忠實:《在自我反省中尋求藝術(shù)突破——與李遇春的對話》,《陳忠實文集》第7卷,廣州出版社,2004年版,第416頁。
{6}{13}{15} 陳忠實、李星:《關于〈白鹿原〉的答問》,《小說評論》,1993年第3期。
{7} 林毓生:《著者弁言》和《增訂再版前言》,《中國意識的危機》(增訂再版本),貴州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
{8} 李澤厚:《中國古代思想史論》,安徽文藝出版社,1994年版,第252頁。
{9} 白燁:《“一鳴驚人”前后的故事》,《洪流》,1994年第5期。
{10} 陳忠實:《何謂益友》,《陳忠實文集》第7卷,廣州出版社,2004年版,第96頁。
{12} 朱水涌:《〈紅旗譜〉與〈白鹿原〉:兩個時代的兩種歷史敘事》,《小說評論》,1998年第4期。
{14} 金惠敏:《我們需要怎樣的文學?——從〈白鹿原〉〈廢都〉談起》,《文論報》,1993年11月6日。
(責任編輯:呂曉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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