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為歷史人物的王祥,本是魏晉之交的顯宦,論其為人之大概,是外有方正威重之貌,而內(nèi)懷圓韌機變之術(shù)。他歷仕漢、魏、晉三朝,在亂世中地位不斷上升。尤其在魏晉易代的過程中,王祥既恰當(dāng)?shù)乇磉_了對曹家政權(quán)的顧戀,又以他的特殊資歷、身份(他曾為少年天子曹髦講學(xué),以師道自居)認(rèn)同了魏晉的“禪讓”,成為西晉的開國元勛。
瑯邪王氏自王祥而興,其異母弟王覽一支尤為發(fā)達,東晉時成為巨室,開國元勛王導(dǎo)、大將軍王敦,以及“書圣”王羲之,皆其后人。
王祥生前即以“孝”著名。據(jù)《晉書·王祥傳》說,他的生母死得早,后母朱氏經(jīng)常虐待他,且總是在父親面前說他的壞話,導(dǎo)致父親也不喜歡他。這種矛盾在一般家庭中很常見:后母有自己親生的兒子,希望他將來成為家庭的主人,視前妻所生年長的兒子為障礙,實是很平常的想法。
而王祥被人稱道的地方,是他始終奉事父母甚謹(jǐn);到了父親去世、他成為家中的主人以后,也不以前嫌為念,照顧后母十分周到,養(yǎng)老送終,一無欠缺,因而獲“孝”的美名。也許可以認(rèn)為王祥確實很有道德修養(yǎng),但人們也完全可以從不同的方面來考慮:在前期,王祥只有借助恭謹(jǐn)孝順來保護自己;在后期,他恐怕更多地想到維護家族和睦的聲譽對于它的長期利益具有重要的意義。所以毋寧說王祥是一個思慮周全的人。
一般人知道王祥,則主要是通過“二十四孝”中的“王祥臥冰”故事。這個故事的演變很有意思。最初在東晉孫直所著《晉陽秋》中有如下記載:“母患,方盛寒冰凍,母欲生魚,祥解衣將剖冰求之,會有處冰小解,魚出?!焙髬屔∽祓挘蠖煜氤曰铘~,王祥便到河上破冰打魚。這里王祥有一個脫衣服的動作,那是為了方便干活。至于正好有個地方冰面破裂,有魚游過來(“魚出”未必是跳出水面的意思),固然帶有“至孝所感”的神話意味,但說成是巧合也未始不可。
而到了宋代類書《記纂淵?!匪囊环N無名氏的《孝子傳》,故事發(fā)生了徹底的變化:“王祥事繼母至孝,母疾,思食魚,時冬月,冰堅不可得。祥解衣臥冰上,少時冰開,雙鯉躍出?!痹谧畛醯挠涊d中王祥為了圖干活方便而“解衣”的動作,變成了脫光身子睡在冰上。他的目的是要逮到魚,脫光了衣服睡在冰上干什么呢?除非他事先知道只要躺到冰上,其“至孝”之念就能感動天地,使冰面裂開,魚兒跳出。如果是的,他這樣做只能算是投機,比花力氣打魚或花錢買魚更省勁。
本來王祥是剖冰捕魚,但這種“先進事跡”不夠神奇,必須臥冰,才進得了“二十四孝”。故事的演變闡明了一個道理:在這里,不顧一切來表現(xiàn)“孝”的精神才是至關(guān)重要的,至于“孝”要達到什么目的反而不重要了。而為了顯示這種道德精神的強烈,人物的行為越是超常越好。
我們有時看到關(guān)于“舍已救人”的宣傳報道,說著說著,“救人”的本來目的不知怎么就被忘記了,“舍己”卻成了中心,而且“舍己”行為越超常越好,這和“王祥臥冰”的邏輯是相通的。
更推廣一步來說,我們可以注意到:用極度夸張的態(tài)度來頌揚社會主流意識所贊賞的東西,是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頗為流行的現(xiàn)象。我為之生造一個詞,謂之“意識形態(tài)亢奮癥”。當(dāng)人感染上這種精神癥狀時,會莫名興奮,全然忘記常識和常情。
汶川抗震救災(zāi)時,某位省作協(xié)的頭兒作詞,寫出“縱做鬼、也幸?!钡拿洹S腥藨岩纱斯犯翊笥袉栴},我卻覺得,他其實只是因為歌頌“大義”而亢奮過度,忘記了平常的人情與道理。
又有一位小女孩滑冰得了大獎,記者采訪時只說“感謝父母”而沒顧上太多。小孩子的自然心情,又不是做報告,有何可以計較的呢,某局長大人卻憤然指責(zé),說必須“首先感謝國家”。這也是忽然念及“大義”,興奮得眉斜眼直,唾沫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