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讀《駱駝祥子》的人道主義

趙 敏

(1.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上海 200062;2.文山學院中文系,云南文山 663000)

在現(xiàn)代文學史上老舍的創(chuàng)作風格是獨特的。這與他創(chuàng)作中融入的富有個性氣質(zhì)和人格精神的人道主義思想密不可分。細讀文本,老舍那種寬容溫婉的人道主義精神無不在每個人物和細節(jié)描寫中油然而顯。這種精神有別于同時期的西學作家的悲天憫人,也不同于左派作家的任重道遠的憂國慮民,而是一種自然理性的平民情感。老舍說過:“我也是個蕓蕓眾生,和別人一樣;別人有的,我也有。我只能同情地看待,莞爾一笑,不疼不癢?！雹龠@樣的閱人閱世的同情態(tài)勢決定了老舍創(chuàng)作中的“本土化個人特質(zhì)”[1],體現(xiàn)了與眾不同的人道主義特質(zhì)。

一、對平民精神意志和生活態(tài)度的認可

祥子的墮落是一個精神漸變的過程?！袄蠈?規(guī)矩,要強”的祥子在經(jīng)受一系列致命的打擊之后,變成一具懶惰、無為,甚至不惜出賣人命以換取金錢的行尸走肉。這不是一段生計的幻滅,而是一場精神理想的坍塌!縱然,墮落之前的祥子經(jīng)歷了兵亂、孫偵探的搶奪、虎妞父女的打擊等諸多磨難過程,但都沒有放棄過 “拉車,買上自己的車”[2](P4)的愿望。及至虎妞死后,車再一次失去,祥子這時雖然也有過“就那么淡而不厭的一天天的混”[2](P177)的時候,但畢竟很快就重新振作起來了。這個過程毫無疑問展現(xiàn)了祥子富有個體生命價值意義的精神之美。盡管這個理想的終極目標僅僅是源于祥子作為一個封建小生產(chǎn)者對擺脫生活困頓,過上衣食無憂的日子的強烈企盼,但小說依然對此進行了精心刻畫和復沓描摹,作者一再敘寫祥子怎樣地攢錢怎樣地視車如命,其實是在對之進行情感的評價,充分體現(xiàn)了作者對貧困造成的人格和精神異化的極端憂患意識。

不可否認,祥子的個人奮斗明顯帶有小生產(chǎn)者的狹隘保守的特征?！八惶P心戰(zhàn)爭怎樣的毀壞田地,也不大注意春雨的有無,他只關心他的車。”[2](P11)但他熱愛勞動,堅信憑力氣可以達到自己的人生目標。這樣的人物設置使得祥子的個人奮斗與那種不擇手段、損人利己的人生觀區(qū)別開來。雖然其中也包含著自私的成份,但它的內(nèi)核卻是個人奮斗,而與之相關的是恪守職業(yè)道德、講信用、勤勞、節(jié)儉等美好品質(zhì)。正是出于對這些美好品格的珍愛,老舍才愛屋及烏地舍不得立即去責備祥子的自私之處。作品中奮斗初始的祥子是不 “入轍”[2](P179)的,他沒打算做一個 “就是那么個車夫樣的車夫”[2](P179),并且還真充當了一回 “獨自成為白毛兒的”[2](P179)老鴉,自信地活了一把。老舍在小說中讓祥子盡現(xiàn)出人為了樸素的生存理想而嚴格約束自我的意志美。

但是,當祥子最終放棄了人生努力,任自己的理想隨風殘落的時候,我們看到的是一個心靈空白的祥子,一個輪回到小馬祖父命運軌跡上的祥子。他開始在混沌的生存狀態(tài)中過得日益心安理得,歲月也沒有再讓他升華出半點希望和生存的意志?？梢哉f,這個墮落的過程是一個命運和精神都向車夫群體復歸的過程。小說對這一精神現(xiàn)象的揭示,從某種意義上講,使得老舍遠遠高于一般從階級斗爭概念出發(fā)塑造人物的作家。也許是因為擁有對底層人民積極生活態(tài)度和淳樸的生存理想的認同,老舍才能在進行犀利的社會批判的同時,對祥子的缺點采取了寬容的描寫態(tài)度。小說中祥子日益落落寡歡,繼而坍塌了好強之心和奮斗之力,于是乎在 “隨眾”中湮沒了積極向上的人格美。老舍認為這才是人性中可怕的一種丟失。老舍不愿意讓祥子認同一般的洋車夫那種渾渾噩噩混日子的生命方式,逃避衰頹,恰是一種深刻的警覺——群體的聯(lián)合可能產(chǎn)生強大的自我解放力量,群體之間的認同也可能加強人拒絕進行精神超越的惰性。老舍這種對庸眾中的人性丑惡的高度的警惕,完全是一種矗立于對窮苦大眾真摯熱愛基礎上的人道溫情,是一種對存在于平民之中的頑強的生命意志和生存理想的珍愛。

二、對自由品格和潔者尊嚴的持守

小說中老舍對祥子的品格有著獨到的理解。我們從兩組矛盾糾纏的價值取向分析中可以得到證明:一方面是祥子在小福子身上表現(xiàn)出截然不同于對待虎妞的愛情態(tài)度。傳統(tǒng)文化影響下的老舍生性內(nèi)斂,所以更鐘情于青澀哀婉的愛情。小福子“為教弟弟吃飽,她得賣了自己的肉”[2](P143)的犧牲精神折射出的悲壯之美,使得祥子陷入憧憬:“他與她正好是一對,誰也不高,誰也不低,像一對都有破紋、而都能盛水的罐子,正好擺在一處”[2](P188),“她的模樣、年歲,一定能討曹太太喜歡”[2](P189)。這樣的婚戀觀無不顯示了祥子擁有追求人倫之美的傳統(tǒng)秉性。另一方面從祥子與其他車夫的兩種不同的關系處理中得到體現(xiàn)。墮落前的祥子雖躋身于下層勞工,但他并沒有和勞苦大眾同舟共濟,而是自掃門前雪,處于一種孤獨的際遇。值得注意的是,老舍在小說中采用了諒解的態(tài)度來覆蓋祥子一系列的“個人主義”行為 。這種諒解是通過祥子對弱勢群體的深切同情來表現(xiàn)的,比如,當小馬兒祖父餓得發(fā)暈時,“他向來沒有輕易撒手過一個錢,現(xiàn)在他覺得痛快,為這一老一少買了十個包子”[2](P83)。這既體現(xiàn)了祥子有同情弱者的品質(zhì),也寄托了老舍對旗人精神本質(zhì)的認定。所以對祥子為了買上自己的車,不惜與老弱病殘者搶生意,以致于 “背后跟著一片罵聲”[2](P36)等一系列的個人奮斗行為,老舍寬宥地讓祥子自辯說:“我要不是為買車,決不能這么不要臉?！盵2](P36)奮斗,成了祥子免受質(zhì)問的擋箭牌。所以,盡管祥子不和其他車夫們一條心,但卻在富有個性的生命理想下暗藏人性的魅力,化孤獨成堅韌。

不僅如此,老舍在作品中還非常重視人格尊嚴和生存權(quán)力的敘寫。如果借用一個時髦的詞來講,《駱駝祥子》中的尊嚴意識只能停留在 “想象”的空間,因為祥子的尊嚴獲取過程有著明顯的排他性和自戀性。

祥子時常為自己出號的大腳的利落而自豪,憑著拉車“快而沒有危險”[2](P4),為自己能 “在拉包車的里面,這也算名貴的”[2](P36)而活得坦蕩自信。他覺得“自己與其他車夫并不能相提并論,他現(xiàn)在雖是與他們一同受苦,可是受苦的程度到底完全不一樣”[2](P36)。在車夫群里,祥子是衣著雖舊但潔白整潔的唯一一個,他總是把車擦得裎亮,他看不慣夏家的雜亂院子,無法忍受虎妞的庸俗市儈,他甚至有點鄙視城市庸俗的太太們以及大雜院的混鬧的孩子們……,為了買上車,祥子起早摸黑地拉車,舍不得花錢買藥、喝糖茶。他對生活嚴格自律,“沒有一般洋車夫可以原諒而不便效法的惡習”[2](P4)。夜路,祥子拉曹先生摔倒,自己也負了傷,但是他心中升起的是痛心疾首的自責,并且毅然決定以辭工、用工錢來補償這一由客觀原因造成的過失。讀到這里,讀者能感覺到祥子在主動承受責任的同時獲得了一份可貴的尊嚴。但這些尊嚴感是把其他車夫排除在外而成立的。小說中的其他人物似乎只是作為一種警示而存在,祥子是建立在群體之上的一個理想寄托,是不具有階級共性的。老舍把勞動者的純樸、忠厚作為一種健康人的尊嚴和生命的光輝寄托在祥子身上,也許具有存在的合理性,卻也呈現(xiàn)出存在的想象性。老舍對祥子的積極奮斗從認同到失卻,走過的是一條沉痛到無奈的嘆息之路,而對于祥子的人格缺陷的寬容和理解也化作一份美好的愿望流于想象。

作品在描寫烈日和暴雨過后有段引人深思的話:“雨并不公道,因為下落在一個沒有公道的世界上?！盵2](P154)所以,祥子的那點可憐的尊嚴只能流于尷尬。作品在這里也流露出了作者對滿族氣質(zhì)和滿文化的留戀,以及對這份旗人尊嚴在掙扎中顯現(xiàn)出的可貴的持守。這樣,祥子的生命悲劇也就具有了更為普泛的典型意義。小說由此傳達了老舍人道主義的寬容之心。正如作者的自議那樣:“在沒有公道的世界里,窮人仗著狠心維持個人的自由,那很小很小的一點自由?！盵2](P154)這兩句話,既有深刻的社會批判與人性洞悉內(nèi)涵,也有對窮苦人的深切同情。如此寬容,并非老舍在價值觀上對人性中的自私有何認同,而是他更看中自由和尊嚴在人道主義中的涵義。

三、對本土化人情和人性的非主流評判

以上提到的 “排他”,并不是說老舍在否認群體的團結(jié)力量,而是對群眾的庸俗、混沌有著充分的警覺而產(chǎn)生的啟蒙性警醒。這與魯迅在《阿Q正傳》、《藥》等經(jīng)典作品中對庸眾劣根性的批判一脈相承,是老舍對“五四”優(yōu)秀作家所開創(chuàng)的新文學啟蒙傳統(tǒng)的繼承。從這個角度講,《駱駝祥子》是對普遍的群體道德力量的革命文學進行了極為難能可貴的補充,它使得現(xiàn)代文學對個人與群體關系、對群體正負作用的思考更趨于辯證。在這一過程中,不可否認,老舍不動聲色地對大眾進行了從物質(zhì)到精神的極度窮困的最本真的人道關懷和尊嚴呼喚。

呼喚源自痛苦,但正是尊嚴維護的困難,使得老舍一直努力去追尋一種健美的理想人格模式。這種模式主要是提倡人與人之間的理解、寬容和溝通,重視美好親情、人情即人倫之美的展現(xiàn)。老舍把目光投向北京普通市民,挖掘他們的淳樸醇厚的人情之美。他們世故,但友愛親切,祥子把當逃兵帶回的駱駝賣給那位懂行的老者,“干脆就留下吧,瞧著辦得了”[2](P25)。祥子是那么誠懇,買者也溫厚直爽:“我要說這不是個便宜,我是小狗子;我要是能再多拿一塊,也是個小狗子!我六十多了;哼,還教我說什么好呢!”[2](P26)故事一旦進入到和諧人際關系的向往和回味視野中,那些熟知的北京的世俗人情中所能包涵的一切可能就盡現(xiàn)眼前,老舍不由地將自幼的老北京文化積淀流瀉于小說中。

從風情到人情,從個人氣質(zhì)到市井鋪陳,從生活秩序到人倫美德,盡管瑣碎,但卻處處包涵作者抑制不住的欣賞。就連劉四這樣的 “黃天霸”在祥子眼里也有過“雖然厲害,可是講面子,叫字號,決不一面兒黑”[2](P53)的好印象?！八谒爝^的宅門里,有文的也有武的;武的里,連一個能趕上劉四爺?shù)倪€沒有”[2](P30),所以他信任劉四,愿意將錢存到他那里。至于對曹先生的崇拜就更不用說了,曹先生是老舍筆下的理想人物之一。他隱約表現(xiàn)出北平近代知識分子的特點:開明、為人和善、有人道主義精神。曹先生的家庭在當時的中國并不多見,這也成為老舍的一個呼喚。在祥子心目中“只有曹先生既認識字,又講理,而且曹太太也規(guī)規(guī)矩矩的得人心。所以曹先生必是孔圣人;假若祥子想不起孔圣人是什么模樣,那就必應當像曹先生,不管孔圣人愿意不愿意”[2](P53)。祥子碰上這樣罕見的家庭“以為是個奇跡”[2](P53),所以無限膜拜。當經(jīng)歷了孫偵探的一場虛驚之后,哆嗦著恐懼著的祥子看到曹先生“正在屋里趕著陽光移動水仙”[2](P184),并客氣地接待了他時,祥子感動得破天荒一吐為快。然而,連曹先生自己也明白:“他的家庭是沙漠中的一個小綠洲。只能供給來到此地的人一些清水和食物,沒有更大的意義?！盵2](P53)所以工錢并不比別處多,他們的人道主義也最終被黑暗吞噬了。但祥子在曹家,精神是愉快的,那段時光至少給了他一些安慰和鼓舞。他的面子、要強與曹先生的潔身自好是相融洽的,這些描寫無不顯示了老舍對中國北京本土世俗人情牧歌式的企盼和反思。

當然,作為一名具有深刻思想穿透力的小說家,老舍從來就不甘愿放棄思想啟蒙的責任。在小說里時常會浮現(xiàn)一些“導讀”提示,如當祥子經(jīng)歷了丟車、被敲詐、死了虎妞和小福子,對生活失去信心墮落之后,老舍悲傷地寫道:“人把自己從野獸中提拔出,可是到現(xiàn)在人還把自己的同類驅(qū)逐到野獸里去?！辉儆邢Ｍ?他吃,他嫖,他賭,因為他沒了心,他的心被人摘去了?！盵2](P194)尤其是小馬兒祖父的評斷:“你想獨自混好?……比登天還難?！毕樽右矠榇宋虻?“自己,專仗自己,……有翅膀又怎樣呢”[2](P191)?在可貴的現(xiàn)代人道主義立場之外,以往我們從這些文字里讀到的更多的是人物的社會化悲劇,由此我們大都認定祥子不幸的根源就是黑暗的社會,繼而判斷該小說的主題必然也僅是對國民性和社會的聲討。但是,隨著時代閱讀方式的改變,我們發(fā)現(xiàn)以往把該小說主題定論為社會悲劇的評判角度是有局限的。其實,“國民性批判內(nèi)涵只是作為一個隱性主題”[3]存在于文本之中,從根本上講《駱駝祥子》還是一部人性批判小說。無論是對祥子的悲劇敘寫還是對下層人群的把握,以及他們之間的關系處理上,處處顯現(xiàn)了老舍寬宥的心腸,以及對旗文化的留戀和一種 “耿耿于懷”的憂慮[3]。也因此使得老舍在思想深度上遠遠高于一般的人道主義者,表現(xiàn)出不同于一般的人道主義的特質(zhì),從而形成了富有個性的非主流風格。

雖然同是對理想人性的找尋,但老舍與沈從文所走的田園道路相反,既沒有把希望寄托在過去的或者將來的幻想的桃源世界,也沒有陰郁地拒絕今天的存在,而是在一種面對現(xiàn)實且溫和的笑罵中表達自己對理想缺失的悲憫情懷。老舍的情感坐標永遠坐落在城市之中,對平民文化由衷的期望始終是老舍理想的健康的人文關照。老舍對祥子悲劇充滿激情的敘說,實際上是一次從人道主義立場對 “文化”衰落與困境的反思。老舍對下層勞動人民群體中精神麻木現(xiàn)象的批判,對祥子這種個人奮斗在向群體路線靠攏的過程中,因彼此內(nèi)在精神缺乏溝通而逐步墮落現(xiàn)象的揭示,是老舍對“五四”優(yōu)秀作家所開創(chuàng)的新文學啟蒙傳統(tǒng)的一種繼承。不過老舍溢于言表的人道溫情使得他“與魯迅這樣冷峻的人性批判者區(qū)別開來”[3]。此中,他展現(xiàn)了自己的拳拳愛心,也表現(xiàn)出理性批判力量對慈愛之心的退卻,以及退卻之后不甘愿的曲折宣泄。這一點決定了《駱駝祥子》的社會批判和人性批判的雙重主題。

如此看來,西方的人文資源、旗人家世和出生、寬和的個性,造就了老舍不同于“五四”精英的氣質(zhì)和秉性[4]。他以儒家 “仁者愛人”、“其樂融融”的“本土化”人道主義[1]情感作為標尺,秉承自幼形成的平民特質(zhì),展現(xiàn)了小說獨特的非主流視角和創(chuàng)作風格,與“五四”之后的精英啟蒙的高蹈政治人道有所區(qū)別。革命人道主義強調(diào)的是如何正確處理國家、集體、個人之間的關系,以及自我價值和社會價值的一致性,是一種價值論。而老舍強調(diào)人的“主體性”,抵制抽象的人性,是一種對普通人的理想精神化、品格自由化和尊嚴傳統(tǒng)化的高度尊重的“人文人道主義”,老舍的小說也為此彰顯了不可替代的文學價值。

注 釋:

① 出自吳祖湘.《老舍幽默文集》·序 [J].十月,1982,(5).

[1] 鳳媛.論老舍的前期人道主義 [J].民族文學研究,2004,(1):132-135.

[2] 老舍.駱駝祥子[M].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4.

[3] 李玲.《駱駝祥子》中的人道溫情與啟蒙立場 [J].福州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0,(1):31-33.

[4] 宋永毅.老舍與中國文化觀念 [M].上海:學林出版社,19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