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法爾與晚年親鸞的精神救贖——《自然法爾事》文本的重釋

張維薇

(廣東外語外貿(mào)大學東方語言文化學院,廣東,廣州 510420)

鐮倉新佛教祖師之一的親鸞,是日本史上首位公然食肉帶妻的僧侶,他以“無戒破戒”的主張開創(chuàng)了“在家佛道①食肉娶妻、在家修行的世俗佛道?！薄獌敉琳孀冖趦敉琳孀谑侨毡臼飞献钤绲氖橙鈳拮?明治維新后,法律明文規(guī)定所有的佛教宗派均可食肉帶妻。,并以此引導(dǎo)了日本近代佛教的在家化,是中世時期乃至整個日本史上極具代表意義的佛教思想家基于其特殊的身份和傳奇的生涯經(jīng)歷,親鸞思想呈現(xiàn)出某些特異的性征,也因此受到思想史學界的重視。然而,面對禁錮森嚴的傳統(tǒng)佛教戒律,破戒僧親鸞是如何實現(xiàn)自我救贖這一問題,卻始終縈繞著筆者的思緒。早期著作中的“信③只需有真實的信仰就必定能往生成佛,強調(diào)了信仰在宗教思想中的核心地位?！崩碚?初步顯示了親鸞的懺悔與自我慰藉。而在罪惡感與空虛不斷加劇的晚年,他最終以“自然法爾”這一思辨哲學,來實現(xiàn)其自我的精神慰藉與心靈救贖。

自然法爾思想源于親鸞八十六歲時的書簡《自然法爾事》。此文內(nèi)容簡潔凝練、迂回曲折,以精致玄妙著稱于世。目前尚存的《自然法爾事》有親鸞的直系高弟高田派三世顯智的《聞書》④高田派專修寺所藏,為《自然法爾事》的最古版本。[1]、本愿寺三世覺如⑤親鸞之女覺信尼之孫。之子從覺所編的《末燈抄》⑥此抄第五書簡《自然法爾事》對自然法爾理論體系做了透徹完整的闡釋,《末燈抄》也因此聞名。和《正像末和贊》⑦親鸞 85歲時所著和贊集,旨在批判末法時代的亂世諸像,末尾另附書簡《自然法爾事》。三個版本。諸版本在結(jié)構(gòu)上稍有出入,但思想內(nèi)容基本一致,其中流傳最廣的要數(shù)書簡集《末燈抄》。然而,在迄今為止的研究中,學者的目光主要集中于自然法爾在親鸞思想中的位置。森竜吉在《自然法爾消息の成立について》⑧原載于《史學雑誌》(六〇―七),本文參照的是論文集《親鸞聖人と真宗》的收錄,內(nèi)容與原文一致。.一文中指出,自然法爾是親鸞晚年時期其思想、信仰所達到的一種圓熟的宗教形態(tài)和境界,為其思想的終點[2]。玉城康四郎則認為這是親鸞思想中獨立的、晚年特有的思想。而石田充之氏認為它是親鸞晚年思想的集大成,同時也是日本凈土教思想的最高形態(tài)[3]227-228。早期學者的觀點雖肯定了自然法爾的重要地位,但對于這一思想本身尚欠全面系統(tǒng)的把握。本文在解讀《自然法爾事》的基礎(chǔ)上重釋這一理論的實質(zhì)與內(nèi)涵,并結(jié)合親鸞的晚年經(jīng)歷和思想特征對其成因加以歷史分析,發(fā)現(xiàn)自然法爾不僅在親鸞思想中占據(jù)了極其重要的位置,同時也是晚年親鸞自我救贖與宗教理想的完美展現(xiàn)。

一、“自然法爾”之釋義

自然法爾中的“自然”從何而來,“自然”這一唯物概念又是如何進入一位佛教思想家的理論領(lǐng)域的呢,這就須要明確這一理論的內(nèi)涵。以此,本文選擇《末燈抄》第五書簡《自然法爾事》為文本展開分析。書簡的開頭這樣寫道:

“自然者,自即必然,不靠行者之行;然即使然。然者不靠行者之力,乃如來誓愿所致,謂之法爾。法爾者,乃如來誓愿所至之使然,故謂之法爾。誓愿所致之法爾,不靠行者之力,此法德故謂之使然?！盵4]72

首先,親鸞從“自”和“然”的字訓來解釋“自然”二字。“自”即不靠行者之行的必然。這里的“行”雖指佛教修行,卻暗示了一切主觀人為的因素。“不靠行者之行”,即意味著事物內(nèi)在的客觀性與必然性?！叭弧奔词谷?、所致之意,同樣“不靠行者之力”,因由佛的誓愿所致,故稱之為法爾。而法爾又為何物呢?法爾是由如來誓愿所至之使然。在此,親鸞將“然”與“法爾”的內(nèi)涵用于相互解釋,二者的內(nèi)在一致性也就一目了然。下文又講到:

“自然者,本與‘然’同意。彌陀佛之誓愿,本與行者之力不符。若依南無阿彌陀佛,則勿須行者之行,無論行者善惡,此所謂自然?！盵4]73

從“自然者、本與‘然’同意”可知,親鸞將“自然”二字的重心歸結(jié)到了“然”字上。通過“然”與“法爾”、“自然”與“然”的對等關(guān)系,自然與法爾的一致性也就不言而喻?！安豢啃姓咧小钡淖匀浑m融入了一定的客觀性,然而最終卻與法爾等同,自然也就不再是唯物意義上的自然,而是融入了佛力 (佛的誓愿之力)的自然,即“法爾”之自然。而法爾是佛的誓愿所至之使然,即由佛力而至的一種必然狀態(tài),親鸞將其稱為“自然”。在此,自然與法爾得以辯證統(tǒng)一,法爾在這一理論中的主導(dǎo)地位也得以明確。無論是自然還是法爾,均“不靠行者之力”,可見其理論基礎(chǔ)在于佛力。而在凈土教中,這種由佛的誓愿所致之力被稱作“他力①依靠佛的誓愿之力以達往生成佛,與“自力”相對?！?。

二、“自然”與“絕對”

自然法爾理論的核心在于法爾,強調(diào)了與人為因素無關(guān)的佛力即他力的作用。由此可見,這一理論尚屬宗學范疇而并非唯物概念。然而,書簡中卻不止一處融入了客觀自然,其原因何在呢。親鸞將原屬唯物范疇的自然納入法爾這一宗學理論,其用意又何在?

(一)“無形”之自然。如前所述,從“自”的字訓可略窺其客觀自然的意味。此外,書簡中另有一處也略有此意。據(jù)法爾的道理,成佛不須行者之力而靠佛力,如此修得的佛果被稱作“無上佛”。而在無上佛的描述中,親鸞融入了一種“無形”自然觀:

“如誓愿所致,欲為無上佛須憑佛之誓愿。所謂無上佛即無色無形。因其無色無形故謂之自然。若有色有形則不可謂無上涅槃。須為無色無形方可謂彌陀佛”[4]73

“無上佛”,即《菩薩念佛三昧經(jīng)》②全稱《大方等大集經(jīng)菩薩念仏三昧》共十卷,《大方等大集經(jīng)》屬各類大乘經(jīng)籍的匯編,簡稱《大集經(jīng)》?！镀兴_念仏三昧經(jīng)》為其中之一。中的“無上自然佛”。此經(jīng)記載,因其本體為無色無形,故稱之為“自然佛”;又因這一形態(tài)展現(xiàn)了佛的本體和本性,故冠以“無上”之名號。上文表示,稱之為“無上佛”是因其無色無形的狀態(tài),又因其無色無形的狀態(tài),故稱之為“自然”?？梢?親鸞將“無色無形”視為自然或自然的一大特征。筆者以為,“無色無形”在一定程度上展現(xiàn)了事物的本來面目和純粹的特質(zhì),暗示了不為人所改變的唯物法則與客觀規(guī)律,映射了唯物意義上的客觀自然。

(二)自然的寓意基于自然法爾中若隱若現(xiàn)的客觀性,森三樹三郎等認為親鸞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老莊的影響[3]232;黑木干夫則主張這一理論最初源自空海的“法爾自然”[3]233;而杜武媛在《親鸞的自然法爾及其與老莊思想》一文中明確地指出,老莊思想是建立在客觀法則基礎(chǔ)上的自然,而親鸞的自然是建立在佛力基礎(chǔ)上的業(yè)道自然,即明確了自然法爾與唯物自然之間的本質(zhì)區(qū)別[5]。筆者對此表示贊同。從“自”及“無上佛”的內(nèi)涵來看,自然法爾的確不乏唯物色彩,然而融入佛力的自然已基本與法爾同意,可謂此“自然”非彼“自然”矣。

從將自然混同于法爾這一點來看,基于僧侶身份和宗教信仰的親鸞,其思想理論始終難逃宗學的影響。筆者以為,親鸞的自然是由佛力達到的一種使然的狀態(tài),而這種狀態(tài)恰恰與客觀世界的自然有著異曲同工之妙。換言之,親鸞將“自然”視為對法爾狀態(tài)的一種描述,即法爾的神奇強大可與自然之力相提并論。正如自然是法爾的自然一樣,法爾也即自然的法爾。無論這一理論的根源何在,親鸞借用自然的客觀性來證明佛力的絕對性這一意圖,是毋庸置疑的。自然法爾倡導(dǎo)一種絕對的佛力,也即暗示了絕對的他力。

三、“他力”救濟原理

自然法爾體現(xiàn)了佛力的絕對至上,他力理論可謂其實質(zhì)所在。源自中國凈土教的他力,由曇鸞①北魏高僧,雁門人。將儒、道、釋三學融會于凈土思想,奠定了凈土思想的理論基礎(chǔ)。著有《往生論注》、《贊阿彌陀佛偈》等,對日本凈土教尤其凈土真宗影響甚深。率先提倡并推廣,意為不靠自力②依靠自我的力量修行,以達到往生或成佛,與“他力”相對。修行而靠佛的誓愿之力以達往生成佛。他力倡導(dǎo)了一種“易行”的救濟思想③簡易的修行。據(jù)他力理論,往生成佛依靠的是佛的誓愿之力,繁雜的修行也就不再重要。傳統(tǒng)佛教的教義體系也由此得以簡化。,在佛教的民眾普及方面有著積極的歷史價值和意義。日本凈土宗在創(chuàng)始之初即與中國凈土教一脈相承,祖師法然同樣倡導(dǎo)他力易行,以推廣民眾救濟。因此,作為凈土教的基礎(chǔ)理論,親鸞對他力的接納不難想象。然而,親鸞的他力卻遠非“易行”二字能夠囊括。尤其是晚年時期的絕對他力,其思想意義已遠遠超出了曇鸞和法然的易行理論,不少學者甚至認為它是解明整個親鸞思想的關(guān)鍵[6]。

(一)他力與破戒

食肉帶妻的親鸞,拋棄了傳統(tǒng)佛教的教義、修行與戒律。雖說這也是其宗派的主張之一,但作為史上首度公然破戒娶妻的佛教僧,極具罪惡感和懺悔欲的親鸞比起僅為易行的僧人來說更顯彷徨,尤其在孤獨善感、頗需慰藉的晚年,他需要的正是這種不須自力全憑佛力,將往生成佛托付予神佛的理論。他力意味著易行甚至不須修行,因而自力持戒在此也就毫無意義。換言之,有了他力作為理論依據(jù),不僅易行甚至連破戒也無妨,不僅不會背負罪孽而遭受懲戒,而且還能順利地往生成佛。曇鸞、法然倡導(dǎo)他力易行,主要是針對百姓的在家修行。但作為僧人,二人自始至終嚴守清規(guī)。相反,親鸞借用他力理論,很大程度上是為其破戒的行為尋找足實的理論依據(jù)。而對于一個曾經(jīng)破戒娶妻的老僧來說,他力無疑是最佳的心靈慰藉。家永三郎在《日本思想大系——親鸞》中指出,破戒娶妻的懊惱直接導(dǎo)致了親鸞對他力的投歸[7]。

(二)破戒的詮釋——“以無義為本義”

《自然法爾事》雖只字未提及他力,但文中處處不乏這一理論的體現(xiàn)。而作為自然法爾結(jié)論的“以無義為本義”,不僅以他力為理論依據(jù),同時其詮釋破戒的意圖也十分明顯。“誓愿所致之法爾,不靠行者之力,此法德故謂之使然。人之初勿須自力之行,凡事應(yīng)循‘以無義為本義’。彌陀佛之誓愿、本與行者之力不符。若依南無阿彌陀佛,則勿須行者之行,無論行者善惡。此所謂自然?！盵4]73

據(jù)法爾的道理,行者應(yīng)不靠自力。因而親鸞得出了遵循“以無義為本義”的結(jié)論。寺田彌吉認為,“以無義為本義”體現(xiàn)了親鸞晚年思想中“虛無主義”的一面[8]。但筆者以為,類似觀點恰恰割斷了自然法爾與親鸞的早期思想及生涯經(jīng)歷之間的關(guān)聯(lián)性,有片面地一概而論之虞。源自儒教五常之一的“義”,是指符合“禮”的正當行為,在此可理解為佛教者的修行。以此類推,“無義”即意味著無須任何修行。而關(guān)于“以無義為本義”的內(nèi)涵,金子大榮將其理解為“將無義當做念佛的意義”?？梢姟氨玖x”即意味著原本、本來之義。但筆者以為,“本義”不僅可以理解為“念佛的意義”,也可基于“義”的內(nèi)涵將其理解為行者“本來的修行”或“應(yīng)有的修行”。據(jù)此邏輯,“以無義為本義”即是將“不行”權(quán)當做一種“行”,體現(xiàn)了“不要修行①簡化甚至廢除傳統(tǒng)佛教中繁雜的修行,使之符合現(xiàn)實社會的需要,親鸞的主要觀點之一?！奔床豁氉粤Φ闹鲝?。若將“以無義為本義”視為行動指針,那么其理論之源則在于與自力相對的他力。而關(guān)于“以無義為本義”和他力的關(guān)系,在晚年時期的其他作品中早有涉及?！队H鸞圣人血脈文集》的第一書簡指出,“因如來之誓愿、奉他力即尊‘以無義為本義’,此乃圣人之意。義者行也,行者之力若為自力即為義。他力者乃信樂本愿而必定往生,即為無義”[9]?！渡菩员居⒓返牡谄邥喴裁鞔_表示:“勿須行者之力而以無義為本義,此為他力。無論善惡凈穢不依行者之力者,方可謂‘以無義為本義’。……故他力者,勿須絲毫行者之力,可謂‘以無義為本義’”。[10]由此可見,在親鸞的理論中,“以無以為本義”即同于他力。

以上論證同樣說明了自然法爾的實質(zhì)在于他力。然而,從“勿須行者之行,無論行者善惡”以及《善性本御消息集》中的“無論善惡凈穢不依行者之力”來看,“義”與“無義”不僅指“行”與“不行”,很大程度上還暗指“善行”與“惡行”。換言之,“無義”一詞不僅意味著不須修行,同時也暗指某些打破禮法的行為。因而,“以無義為本義”即有“以惡行為本行”的暗語在內(nèi)。而親鸞之惡何在?無疑,其最大之惡即在于破戒娶妻之惡。由此,以絕對佛力為依據(jù)的“善惡無論”和“自然”不僅是他力理論的極端體現(xiàn),同時也是對破戒的合理解釋,是對“惡行”的一種絕對寬容。在此,親鸞將他力用于詮釋破戒的意圖也就再次得以體現(xiàn),自然法爾的現(xiàn)實意義也得以充分的印證。

四、自然法爾的形成與親鸞的救贖之路

自然法爾實為他力,而這種他力是一種絕對的他力。親鸞何時開始接納他力這一理論,目前尚無確鑿的依據(jù)可循?！督绦行抛C》中“信”理論的提出,確立了“信”在早期思想中的核心地位,而對他力卻幾乎未曾涉及。早期著書中,僅有《嘆異抄》②直系弟子唯圓編撰的親鸞語錄集,記錄了親鸞自關(guān)東歸洛途中的言行,反映了親鸞較早期的思想理論。中類似“信奉他力之惡人、最為往生之正因”、“自力作善之人、即便有依他力之心亦不符彌陀之本愿?！盵11]的語句可證明他力在早期理論中的存在。親鸞是否在接納他力之初即將其視作破戒的理論依據(jù)這一問題目前雖無法定論,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力絕對是符合一個破戒僧現(xiàn)實需要的理論?；凇秶@異抄》的創(chuàng)作背景及歷史功用,以由他力發(fā)展而至的“惡人往生”③《嘆異抄》的理論之一,意為任何罪孽深重的惡人都能得到救贖并往生,其理論根據(jù)為他力。舊佛教理論將民眾視為惡人,稱其難以往生。而親鸞借用了“惡人”這一稱呼暗指民眾,主張廣大百姓的往生救濟。從創(chuàng)作背景來看,《嘆異抄》是親鸞 20余年關(guān)東民間布教的心得體會,是與百姓的深厚情誼及庶民思想的體現(xiàn)。普遍認為,“惡人往生”的思想意義主要在于與舊佛教的貴族性相對的民眾性。[12]通常被認為與民眾佛教關(guān)系密切。但從“善惡無論”反推即可得知,“惡人”除了指廣大的民眾百姓以外,同時暗指親鸞的可能性極大,將“惡人往生”視為破戒的口實也并不為過?？梢?親鸞的他力救贖理論,其萌芽可追溯至早期。

(一)從“信”到“他力”

早期的親鸞,從善道、法然等先驅(qū)的經(jīng)釋論中,悟出了“信”的道理,并認為它是達到往生成佛的唯一條件。從《教行信證》撰述可獲知,親鸞在超越傳統(tǒng)佛教“教”、“行”、“證”三法的基礎(chǔ)上,確立起了“教”、“行”、“信”、“證”四法之教判。他否定了傳統(tǒng)佛教“行中心”的理念,強調(diào)了信仰在宗教思想中的重要地位。通過與“行中心”相對的“信中心”學說,“構(gòu)筑了以“信”為核心的理論體系,構(gòu)筑了以“信”為核心的理論體系,并以此開創(chuàng)了凈土真宗?！督绦行抛C》中,“信”被喻為“長生不死之神方 怡凈厭穢之妙術(shù)”,“金剛不壞之真心”,“證大涅槃之真因”[13],為往生成佛的正因所在。這一理論強調(diào)了宗教信仰的精神面,被視為早在 800年前的中世鐮倉即已觸摸到了宗教的核心[14]。三木清認為,親鸞思想是一種懺悔與救贖的哲學[15]。而清澤滿之則主張“信”為一種純粹的精神主義,是宗教思想近代化的一種體現(xiàn)[16]。誠然,“信”在反映由罪惡與懺悔而至的精神慰藉的同時,也為破戒提供了一定的理論依據(jù)。然而隨著晚年的臨近,親鸞的救贖理論卻逐漸從“信”開始轉(zhuǎn)向“他力”。

此時的親鸞開始注重并一再地強調(diào)他力,最終展現(xiàn)出一種五體投地、絕對皈依的姿態(tài)。在晚年的著書中,“信”被賦予了他力的結(jié)合。《唯信抄文意》指出,“依本愿他力而舍自力、此乃‘唯信’”,“唯信除此他力信心外別無他法、即由本弘請愿所致矣?！盵17]?！兑荒疃嗄钗囊狻芬仓赋觥按苏鎸嵭艠发傩艠窞樾爬碚摰暮诵?可理解為信樂即信。、為他力橫超之金剛心”[18]?？梢?此時的親鸞已將“信”與他力有機結(jié)合,體現(xiàn)出一股投奔他力的強烈傾向和意愿。而最終,這種他力信仰終于發(fā)展至一種絕對的他力——自然法爾。而將他力冠以“自然”之名,則恰恰是對他力的至上信念和絕對皈依。

(二)自然法爾的歷史成因

由此,自然法爾可視為他力在親鸞晚年時期的另一表現(xiàn)形式。那么,在早期既已萌芽的他力救濟思想,為何又在晚年時期轉(zhuǎn)至為一種絕對他力的呢?

如前所述,親鸞對他力的皈依很大程度源于對破戒娶妻的懊惱,這使其大半生都在矛盾復(fù)雜、自怨自責中度日。而臨近晚年的親鸞,對自己曾經(jīng)“沉沒愛欲廣?！钡男袨楦锤谢诤?卻又因無法挽救而感到無奈甚至無助,罪惡感與不安越發(fā)加劇。此種情結(jié)主要源于對破戒可能產(chǎn)生的后果,即死后背負罪孽而受到神佛懲戒等類似問題的擔憂;另一方面,年邁的親鸞對自己曾打破世俗觀念的行為感到羞愧難當,在無顏面對世俗的尷尬境地中,不得不尋覓一種說服世人更說服自我的理論。在八十五歲時所著的《愚禿悲歡述懷》中,他將自己批判為“虛假不實之身”“無清凈之真心”[19],可見其難以言表的懊悔與痛苦。而且,親鸞晚年時期的事件經(jīng)歷也對自然法爾的形成起到了一定的促進。62歲既從關(guān)東歸京的親鸞,從此與妻小分別而寡居京都市井,與弟子間的教學及日常交流也僅限于書信,晚年生活孤寒而寂寞。在關(guān)東教團內(nèi)部的紛爭中,兒子善鸞的背信棄義最終致使親鸞毅然斷絕了二人的父子關(guān)系。曲折復(fù)雜的人生經(jīng)歷本已使親鸞飽嘗人間冷暖,而“善鸞事件”對他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在寂寞與空虛交織的晚年,親鸞感悟到世事的無常和命運的使然,其無常觀與宿命觀的形成促使了他對佛力法爾的皈依,從而達到了一種“遁世”境界[20]。

晚年臨近,“信”已不能使親鸞達到完全的自我慰藉,畢竟“信”仍有賴于人的信仰與忠實;而唯有來自另一世界的佛力,才能減輕其精神負擔。在悲涼無助的生命盡頭,親鸞只有將自己的一切(包括生死,往生成佛等)托付予佛力,使其身心達到安然的狀態(tài)。換言之,追求完全的佛力境界以求內(nèi)心安寧的晚年親鸞,此時借用了凈土的他力理論并將其發(fā)展為自然法爾,以實現(xiàn)自我救贖。而關(guān)于親鸞在《自然法爾事》中只字未提他力的原因,筆者以為這是親鸞有意掩蓋自己的真實目的和用意,并試圖用這一“新理論”以達自我慰藉和說服世人的目的。

結(jié)語

自然法爾展現(xiàn)了思想家親鸞在接近晚年的過程中漫長而復(fù)雜的思想軌跡,體現(xiàn)出一股強烈的他力投奔傾向,可謂他力信仰在這一時期的演化升級。將法爾冠以“自然”之名號,并非意味著客觀意義上的自然,而是對佛力的一種至上信仰和絕對依賴。晚年時期越發(fā)加劇的罪惡感與空虛,使親鸞緊緊抓住他力這一理論以求自我救贖。通過他力達到往生的理論,絕對肯定了神佛之力的作用,因而呈現(xiàn)出較強的精神意念色彩。當然,這一思想特征與親鸞的僧侶身份和宗教信仰密切相關(guān),即源自對宗學戒律的敬畏而產(chǎn)生的“罪”,最終也必將借助神佛之力以達救贖。但不可否認的是,運用巧妙連貫的邏輯將唯物自然與宗學佛力融合而成的“自然法爾”,在反映晚年親鸞自我救贖的同時,也展現(xiàn)出其高遠的宗教理想和終極的精神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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