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紹斌(天津外國語學院漢文化傳播學院, 天津 300270; 天津師范大學, 天津 300387)
對印度史詩《羅摩衍那》①中羅摩和悉多的愛情故事,歷來都有不同的看法。如有學者認為雖然愛情故事結局是悲劇性的,但是羅摩遵奉了“一夫一妻制”的家庭倫理道德,堅持一夫一妻就是堅持初步的男女平等,就是堅持人道主義,就是人民性和民主性的體現(xiàn);也有觀點認為,史詩總的傾向是歌頌新興地主階級的代表剎帝利國王的,是進步的,羅摩是忠臣、孝子、賢夫、良兄、益友的典型。但被廣泛置疑是后來加入的《后篇》②里,夾雜著很多封建思想糟粕,羅摩因為流言飛語而拋棄悉多,是一個偽君子、一個赤裸裸的封建暴君、一個維護封建道德的丈夫,悉多則是私有制婚姻家庭制度的犧牲品,故事是悲劇結局的。這兩種看法都有道理,看問題的出發(fā)點不同,對相同的問題就可能得出不同的結論。關于《后篇》的爭議,中國的一般讀者不必去考察是否后來加入的問題,只把它看作完整的作品;專業(yè)學者當中,也有人從文化功能角度肯定包括《后篇》的史詩的完整性,“不錯,不少學者認為《羅摩衍那》也有一些后來加上去的部分,但它是完整的。所以毫無疑問,它是吠陀時代和吠陀以后時代的印度文明與文化和思想傳統(tǒng)的一股永不枯竭的源泉。”③確實,《羅摩衍那》及其《后篇》對印度文化圈的諸多民族文學的持續(xù)影響是客觀存在、不可忽視的。本文結合印度教文化,擱置《后篇》是后人“竄入”的爭論,尊重現(xiàn)有文本的整體性,針對羅摩和悉多愛情的結局是否悲劇問題發(fā)表一孔之見。
羅摩是大神毗濕奴的化身之一;悉多也是苦行女轉世,未經人間懷胎而生自田間的壟溝,是大地母親的女兒。兩人下凡人間,本是為同仇敵愾而來,殺死九頭魔王羅波那是他們共同的使命。史詩雖擁有印度教的神話背景,但并沒有一味神化人物,羅摩在人間故事中是一個“偉大的凡人”而不是“神”,悉多是一個美麗善良,一心一意忠心丈夫的女人,忠貞是她最基本的性格特征。兩個人的愛情完全是人間的,愛情故事起伏跌宕,動人心弦。對這段愛情故事持悲劇結局論的,是只看到人間愛情的一面而忽略了重要的神話背景和印度教特定的思想文化背景,同時對史詩作者蟻垤仙人描摹人物心理的高超藝術水平也缺乏充分的估量。
羅摩第一次遺棄悉多是在殺死劫掠悉多的魔王羅波那之后——悉多被劫,生死未卜,恩愛夫妻被迫分開一年之久。一朝勝利,夫妻馬上可以見面相互安慰了,這應該是怎樣的一場感情戲呀?印度有著悠久和偉大的戲劇和史詩等敘事傳統(tǒng),敘事藝術達到了很高的水平。“詩人的筆觸完全具備在發(fā)掘人物內心新的思想感情的同時塑造優(yōu)美形象的能力。”④《羅摩衍那》塑造了一大群有血有肉的人物形象,除了羅摩,其他次要人物形象如大猴子波林及其妻子陀羅等,都塑造得性格鮮明、情感復雜,極富文學審美價值。因此,我們在閱讀和接受過程中必須明確意識到羅摩是個詩化的“圓形人物”,欣賞和體悟羅摩的行為和心理時,需要一定程度上超越閱讀現(xiàn)實主義文學作品所形成的審美經驗。
受盡折磨而且依然保持清白的悉多想馬上見到久別的丈夫,羅摩這個英雄也激動得“又長又熱喘粗氣”。二人這種表現(xiàn)我們容易理解,不理解的是為什么史詩詩人讓羅摩的柔情眨眼間化作沖天憤怒而突然要讓他把日思夜念的妻子休棄?詩人富有技巧地“暗示”了羅摩情緒變化的過程。就要見到悉多了,羅摩此時卻心情復雜:“她曾久住魔王宮,如今聽說她來臨;歡喜悲傷與憤怒,一齊涌上羅摩心?!毙芰`猿猴等伙伴們的喧鬧沸騰卻激發(fā)了羅摩心里的“羞恥心”,怒火迅速積聚。他對維毗沙那說:“城墻還有那房屋,鎧甲還有那衣服,皇家榮華與富貴,不能把女人防護?!笨梢韵胂?,羅摩彼時“羞憤難當”的心境!不能保護自己的妻子,對于一個把剎帝利的正法、把家族和個人的榮譽看得高于一切的英雄王子來說,無異于奇恥大辱;馬上就要在大庭廣眾之下見到悉多,無異于奇恥大辱大白于天下!雖然魔王已死,但是悉多是否還保持著貞節(jié)之身,這確實是個問題。因此,羅摩怒火壓制了愛意,又看到悉多美貌動人,楚楚可憐,“純潔似月亮”,羅摩因愛生恥、因恥生恨、因恨生怒……是呀,怎么能容忍自己心愛的妻子“魔王懷中曾顛倒,罪惡眼睛把你瞧?”此時羅摩的感覺,類似莎士比亞悲劇《奧賽羅》中被壞人蒙蔽挑唆、因愛生恨、親手殺死睡夢中純潔的妻子的“正直的兇手”——英雄奧賽羅。羅摩的羞憤、惱恨、羞恥和自責是不能對任何人言明的,極端自尊的性格致使他把愛情掩藏起來,顯示為沖天怒氣,并說出驅逐悉多的狠心的話語。
另外,羅摩的憤怒除了來自受辱的愛情和被傷害的尊嚴,同時也不能說沒有“現(xiàn)場表演”的成分。羅摩說:“女子住在別人家,一個出身高貴人,如何能心情愉快,把她再領回家門?”試想,英雄王子戰(zhàn)勝魔王,不問細節(jié),不顧眾議,就情不自勝歡天喜地將悉多領回家……那可真是“英雄氣短,兒女情長”了,豈不被人視為孩童?羅摩能見到悉多,多虧了弟弟羅什曼那、猴王須羯哩婆、哈奴曼和羅剎主維毗沙那的鼎力協(xié)助,掀起這場大戰(zhàn)都是為了悉多這一個女人,勝利后的羅摩心中有兩種情感難分軒輊——對悉多的愛情和對兄弟朋友們的感激。羅摩堅持正法,善于克制個人感情,他對悉多的愛情是真摯的,但是在協(xié)調這兩種情感的過程中,他力圖表現(xiàn)出更注重友誼而不是“重色輕友”。因此,在悉多面前,他首先要強調朋友的友誼,贊頌須羯哩婆、哈奴曼和維毗沙那的英雄業(yè)績。這里也有一比,羅摩發(fā)怒的用意,有點像《三國演義》長坂坡一段,劉備——“無由撫慰忠臣意,故把親兒擲馬前”。這些看似不近人情的話語——“南方本為魔所擾,驅魔重使寰宇靖。我曾努力去戰(zhàn)斗,你須知,愿你幸福!朋友助我獲勝利,并非為你的緣故”——把這場戰(zhàn)爭的意義上升到和盟友們一起同仇敵愾、驅妖伏魔的高度。這抬高了正義和友誼,貶低了對悉多的愛情在這場戰(zhàn)爭中的地位,捍衛(wèi)了羅摩作為人間英雄的“自尊”。在史詩樸實的敘述話語當中,隱含著蟻垤仙人的一番匠心。詩人有著無比的觀察力,善于把握人物性格和心理與環(huán)境的關系,給我們展示了人物豐富的內心情感世界。同時,故事所表現(xiàn)的“悲情”并非悲劇所專有,而是印度敘事傳統(tǒng)藝術情味理論所固有的內容。
迫于羅摩的雷霆之怒,忠貞的悉多選擇了自焚以保存自己的清白。最后火神證明了悉多的清白,從火中把悉多完好無損地捧出。這里,羅摩對悉多的考驗好像太不近人情。但是,我們要考慮到史詩神奇的神話背景和印度教文化的歷史狀況。從神話來說,濕婆的妻子薩蒂就曾經因為父親達剎宴請眾天神而沒有邀請自己的丈夫而投火自焚,這也許是印度神話傳統(tǒng)上妻子為丈夫自焚的最早的例子。與兩大史詩同時代的記載印度教倫理規(guī)范的著名經典《摩奴法論》中就記載了“水火驗真誠”的律法。⑤雖然季羨林先生稱《摩奴法論》為“一部婆羅門一廂情愿的編撰成的書”⑥,但其對印度文化傳統(tǒng)和南亞文化圈的影響是不可忽視的。從以上兩條原因看,羅摩第一次拋棄悉多和悉多“赴火自明”可能經過了印度教婆羅門的理想化的加工。但是,這些情節(jié)在印度教文化影響的讀者眼中,或許并不代表殘酷和殘忍,而是忠貞、圣潔和犧牲奉獻。因此,我們無須“一廂情愿”地得出羅摩是負心漢、始亂終棄的結論。最后,悉多幸福地依偎在羅摩的懷里,乘著財神的云車返回阿逾陀城,兩人愛情水乳交融,難解難分——故事的發(fā)展也大致支持以上的分析。
羅摩第二次遺棄悉多的情節(jié)記載在《后篇》:羅摩治下的阿逾陀,人民安居樂業(yè),羅摩和悉多也恩愛非常。羅摩始終兢兢業(yè)業(yè),十分重視來自民間的消息。此時有人報告民間流傳著一些關于悉多的流言飛語,說她久居羅波那宮中,難保有不貞的行為,人民說:“國王怎樣去行動,人民也就去模仿;我們妻子倘越軌,我們也定要忍讓?!绷_摩謹小慎微,和弟兄們商議之后,放逐了已經懷孕的悉多。羅摩的弟弟、史詩中的第一勇士羅什曼那護送悉多,將其交托凈修林中的蟻垤仙人照顧。后蟻垤仙人收悉多所生的雙胞胎兄弟為弟子。若干年后這對弟兄在羅摩的馬祭大典中演唱《羅摩衍那》故事,父子相認。蟻垤仙人應羅摩請求帶來悉多,證明其清白。悉多苦情悲慟,呼喚大地母親。大地開裂,悉多投入大地懷抱,升入天堂。史詩情節(jié)告訴我們,羅摩為了“國事”而犧牲了家庭,為了在自己的國家樹立“夫唱婦隨”的風尚而犧牲了自己和悉多的愛情。羅摩自己付出的代價同樣沉重,他沒有再娶,終日與悉多的金像為伴。羅摩嚴格遵守達磨(正法),成為民眾的楷模,阿瑜陀國在羅摩統(tǒng)治的“一萬年”時間中,風調雨順,人民安樂,開疆拓土,子孫繁衍。羅摩拋棄悉多雖然有損愛情,但維護了正法,因此,尚不能把此事簡單地理解為“始亂終棄”的愛情悲劇。
同時,我們仍要重視神話背景。毗濕奴分身下凡化身為羅摩兄弟,就是為了鏟除羅波那而來。整個史詩的戰(zhàn)爭、愛情和宮廷斗爭的故事是在神話規(guī)定的框架之內,所有發(fā)生的都是注定要發(fā)生的。史詩中命運和因果的力量非常強大,不可違背,表現(xiàn)為神意、承諾、詛咒、誓言、預言等。羅摩戰(zhàn)勝羅波那和拋棄悉多等也應該是命中注定的?!读_摩衍那·后篇》有這樣的細節(jié),羅什曼那完成了放逐悉多的使命之后,正不勝悲傷,隨從的車夫講述了一件往事,說羅摩的父親十車王曾經向一位婆羅門仙人問卜,仙人對現(xiàn)今一切大事早有預言:“叫一聲羅什曼那!不要再為悉多愁;從前許多婆羅門,曾對你父說根由。羅摩將會受折磨,缺少幸福與快樂;他將遺棄悉多和你,設睹盧祗那、婆羅多;這位高貴虔誠人,長期把日子來過。大仙人達羅婆娑曾對父王這樣說……”史詩安排這個細節(jié)表明,羅摩拋棄悉多是神意,是命運注定,這就又為羅摩減輕了一些罪責。
再有,羅摩兄弟們死亡(或叫升天),都是主動選擇,也并沒有悲劇情調。羅摩統(tǒng)治將要結束,死神化身苦行者來提醒羅摩兄弟恢復毗濕奴形象而返回天宮??嘈姓吆土_摩約定談“未來事”,羅摩下令任何人不能打擾他們的談話,違者死。羅什曼那卻“陰差陽錯”破壞了禁令而受懲罰,在薩羅逾河畔丟棄了自己的凡體而回歸了毗濕奴的本體。設睹盧祗那、婆羅多兄弟也先后升天。最后,羅摩也投身薩羅逾河中,恢復了毗濕奴的光輝。在神話背景下,羅摩兄弟升天算不上是悲劇,可以看作是完成天神的任務“終成正果”了。因此,苦行女轉世的悉多投入大地懷抱而升天,也可以理解為解脫和圓滿。在印度宗教文化氛圍中,解脫并不是悲劇,而是超脫和解放。
貫穿羅摩和悉多經典愛情故事的兩次“愛情危機”,第一次愛情沒有被破壞,第二次悉多離開塵世回歸仙界獲得解脫,二人的愛情雖然辛苦波折,但是應該算是比較圓滿的。情節(jié)為主題服務,史詩通過天神和人間英雄一起伏妖除魔的故事,演繹了雖經千辛萬苦、但始終遵循正法就可以獲得人生解脫的基本主題。史詩中的愛情故事固然感人淚下,但是在印度教文化中,愛情不是人生的最終歸宿,人遵循正法獲得解脫才是圓滿人生。史詩中的愛情主人公是嚴格遵從正法的典范,愛情是以男女主人公為了正法奉獻自我而告終。時至今日,羅摩和悉多的愛情故事歷久彌新,千百年來都享受著印度人民的崇奉,乃至印度教男女青年結婚舉行婚禮的時候,都要有一本《羅摩衍那》當作愛情見證。綜上所述,史詩敘事藝術、文學文本特性以及神話和印度教文化等,構成了史詩的文化背景,離開這個背景欣賞故事情節(jié),就可能失去對史詩的準確把握。我們完全可以懷著輕松的心態(tài),盡情欣賞羅摩和悉多的這段異國情調、曼妙奇幻、情味雜陳的經典愛情故事,不必為別人家的歡樂解脫而奉上無端的感傷。
①[印度]《羅摩衍那》,季羨林譯,人民文學出版社,1984年版。文中有關該小說引文,均出自此書,不再另注。
②③④季羨林、劉安武編:《印度兩大史詩評論匯編》,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4年版,第5頁,第38頁,第7頁。
⑤蔣忠新譯:《摩奴法論》,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7年版。該書第8章第113-115條記載,可以用水火驗證人的誓言的真實性,如第115條:“未被火燒的人,未被水浮出的人,未立即遭遇不幸的人,應該被認為是起誓真實的人。”
⑥蔣忠新譯:《摩奴法論》,季羨林《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