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不盡之意見于言外——艾青詩歌藝術(shù)特色解析

□黃良才（武漢軟件工程職業(yè)學院， 武漢 430205）

艾青是“五四”后一位高產(chǎn)高質(zhì)的詩人，他的創(chuàng)作“以其奪目的光彩為中國新詩贏得了廣大人民的信任”。（綠原《〈白色花〉序》）他的詩“奪目的光彩”之處有一點尤為突出，就是“含不盡之意見于言外”，這是他的詩歌之所以可讀性強、耐讀性久的原因之一。艾青始終把詩歌的言外之意作為審美追求，他說：“一首詩不僅使人從那里感觸了它所包含的，同時還可以由它而想起一些更深更遠的東西?！保ā对娬摗罚┧f的“一些更深更遠的東西”實際就是詩歌的“言外之意”。這種審美追求使他的詩歌更能喚起讀者審美過程中的聯(lián)想和想象，展現(xiàn)出獨特的藝術(shù)個性和深沉的力量，讀來令人感到句中有余味，篇中有余意。

在艾青的詩歌創(chuàng)作中，言外之意的表達方式多種多樣：

1.通過細節(jié)描寫傳達言外之意

文學作品是社會生活形象化的反映，它用生動具體的感性形象來向讀者揭示生活的真諦。而細節(jié)則是文學作品的細胞，它是最生動、最有表現(xiàn)力的細微末節(jié)部分。任何一部文學作品，無論是人物性格的刻畫、人物心情的烘托、故事情節(jié)的展開、主題思想的深化，還是典型環(huán)境的描繪，都離不開細節(jié)描寫?？梢哉f，沒有細節(jié)描寫，就沒有藝術(shù)形象。法國19世紀末的大畫家塞尚有句名言：“天堂就在細節(jié)之中?！备郀柣f：“我是個文人。職業(yè)使我必須注意一些細微末節(jié)?！鄙惩≌f：“找故事容易，找零件難?！彼^零件，就是典型的細節(jié)。這些論述都說明，細節(jié)在文學作品中的重要性。艾青是一位重視細節(jié)描寫的詩人，他說：“詩人必須比一般人更具體地把握事物的外形與本質(zhì)。”（《詩論》）“在敘事詩里，依然需要很重的分量的抒情的章節(jié)，而就是在描寫具體生活的部分，也必須具備詩的那種更高的概括?！保ā对娕c感情》）他在其敘事詩中往往用極精彩的筆墨通過準確、生動、細致的細節(jié)描寫，刻畫人物的“外形與本質(zhì)”，使讀者在“描寫具體生活的部分”推知人物的性格特征，獲得“如見其人”的美的享受。《大堰河——我的保姆》是艾青獻給保姆的一首贊美詩。詩中將敘事與細節(jié)描寫融為一體刻畫人物形象。如第四節(jié)，抓住“搭”“拍”“放”“補”“包”“拿”“掐”“抱”“撫摸”等一系列典型細節(jié)進行描寫，具體地鋪敘了大堰河承擔著繁重的家務(wù)勞動，無時無刻不在關(guān)心照料著乳兒，給他以溫暖，給他以愛撫。詩中雖然沒有對大堰河內(nèi)心的情感和性格特征發(fā)表任何議論，但讀者通過典型細節(jié)描寫，看到了一個勤勞、善良、寬厚、淳樸、慈愛的勞動婦女的典型形象。同時，詩人對于保姆大堰河的懷念、熱愛、感激、贊美之情也見于細節(jié)描寫之外。如果沒有細節(jié)描寫，就沒有形象的鮮明性，詩人的情感就無從表達。

通過對人物典型局部特征的描寫，引導讀者產(chǎn)生聯(lián)想，由局部推及全體，從而產(chǎn)生言外之意。《雪落在中國的土地上》是艾青滿懷急切憂慮的心情唱出的一支深沉而激越的愛國之歌。全詩通過一幅幅現(xiàn)實畫面的描寫，形象地再現(xiàn)了侵略戰(zhàn)爭給中華民族、中國人民帶來的苦痛與災難，傳達出詩人急切憂慮的心緒、深厚執(zhí)著的愛國熱情。詩人善于攝取、提煉典型的生活現(xiàn)象。在畫面描寫中，突出典型局部特征的描寫。如第四節(jié)描寫少婦：“那破爛的烏篷船里/映著燈光，垂著頭/坐著的是誰呀？/——啊，你/蓬發(fā)垢面的少婦，/是不是/你的家/——那幸福與溫暖的巢穴——/已被暴戾的敵人/燒毀了么？/是不是/也像這樣的夜間，/失去了男人的保護，/在死亡的恐怖里/你已經(jīng)受盡敵人刺刀的戲弄？”其中“蓬發(fā)垢面”、“垂著頭”是對少婦外貌的局部描寫。羅丹說：“一個人的形象和姿態(tài)必然顯露出他心中的感情，形體表達內(nèi)在的精神。”（《羅丹藝術(shù)論》）“蓬發(fā)垢面”、“垂著頭”的細節(jié)，流露出少婦內(nèi)心痛苦悲傷的情感。至于她為什么“蓬發(fā)垢面”？為什么“垂著頭”？引發(fā)讀者無限聯(lián)想和想象。聯(lián)系下面的描寫可推知，少婦家破人亡，受盡日本侵略者的侮辱，是少婦“蓬發(fā)垢面”、“垂著頭”、內(nèi)心痛苦悲傷的真正緣由。從這一局部描寫中，讀者不難理解詩人蘊含于其中的言外之意——揭露日本侵略者殘害中國人民的罪行，表達詩人憂國憂民的心情。

有時通過對某一事物典型細節(jié)的描寫，傳達言外之意。如《水鳥》一詩中，描寫水鳥突然遭到“烏篷船里發(fā)出了槍聲”之后逃逸和自救的細節(jié)，令人回味?！耙恢辉隗@怖中逃逸了/另一只在掙扎在受傷的痛苦里/它的翅膀無力地拍打著水面/又迷亂地飛了幾圈/才慢慢地向上舉起/終于朝江岸的巖石/與叢林間飛去……”然后“在巖石的縫隙間/用自己的嘴撫自己的創(chuàng)傷/在寂寞的哀鳴里/期待著伴侶的來臨。”詩人抓住“掙扎”“拍打”“撫”幾個細節(jié)，描述了水鳥的不幸遭遇，憤怒譴責了破壞自然和諧、殘害生靈的槍擊者的丑惡行為，寄寓了對兩只水鳥的深切同情，表達了珍愛生命、憎恨威脅生命行為的思想感情。這種情感在詩中未著一字，只是客觀地描述水鳥遭槍擊后的痛苦掙扎和自救的細節(jié)。但讀者可以感悟出詩人的筆力所指。這種充滿“潛臺詞”的細節(jié)描寫具有無窮的弦外之音，味外之旨。

2.描寫事物的因果聯(lián)系表現(xiàn)言外之意

只描寫其中的因或果，使欣賞者由因推及果，或由果悟出因。有時言內(nèi)之意是因，言外之意是果；有時言外之意是因，言內(nèi)之意是果。方薰說：“石翁《風雨歸舟圖》，筆法荒率，作迎風堤柳數(shù)條，遠沙一抹，孤舟蓑笠，宛在中流。”由于畫面上沒有直接畫出雨，有人問，既是風雨歸舟，雨在何處？方薰回答說：“雨在畫處，又在無畫處?！狈睫沟幕卮鹗怯幸欢ǖ览淼?。沈石田這幅畫，雖然沒有直接畫出雨來，但觀賞者可以通過身著蓑笠的人物，由因果聯(lián)系推知出雨來。由此看出，言外之意寄寓于隱曲、復雜、間接的因果鏈條中。艾青詩歌《乞丐》也是一首將言外之意寄寓于隱曲、復雜、間接的因果鏈條中的作品。詩中抓住乞丐“吶喊著痛苦”、“凝視著你/看你在吃任何食物/和你用指甲剔牙齒的樣子”、“伸著永不縮回的手/烏黑的手/要求施舍一個銅子”幾個典型細節(jié)，刻畫了一個飽受侵略戰(zhàn)爭之苦、忍受著饑餓行乞的悲苦的乞丐形象。從這樣一幅深深刺痛讀者心靈的乞討圖中，讀者自然而然地會思考并提出一個問題：乞丐為什么成為乞丐?他的悲慘生活是誰造成的？詩中只將筆墨集中于乞丐行乞這一“果”的描寫，沒有正面揭示造成乞丐行乞的真正原因。它不像杜甫的“三吏”“三別”那樣，直接描寫“安史之亂”給人民帶來的痛苦，也不像現(xiàn)代詩人田間的《給戰(zhàn)斗者》那樣，直接描寫日本侵略者把我們的同胞“關(guān)進強暴的柵欄”，又殘忍地用他們的刀“嬉戲著——荒蕪的生命，饑餓的血”，人民慘遭凌辱。詩中只是通過乞丐的口間接地交代了現(xiàn)實背景。但讀者可以從字里行間，從乞丐的痛苦的訴說中，從乞丐的典型細節(jié)描寫中，可以推知乞丐淪落為乞丐的原因，是日本侵略者給中國人民帶來了深重災難，并由此悟出蘊涵于其中的言外之意：控訴日本侵略者的滔天罪行。

3.運用象征手法形成言外之意

利用事物之間的某種聯(lián)系，借助某人某物的具體形象（象征體），含蓄地表現(xiàn)某種抽象的概念、思想和情感?！跋笳鳌痹谖覈糯恼撝屑扔邪凳镜囊饬x，又有比喻的意義。所謂暗示，即通過再現(xiàn)生活的某些現(xiàn)象，間接地體現(xiàn)與此有聯(lián)系的內(nèi)容。象征又可以說是比喻的延伸與擴大，是形象與某種觀念的重合。從這個意義上，又可以說它有比喻的意義。艾青說：“象征是事物的影射；是事物互相間的借喻，是真理的暗示和譬比?！卑嘣姼桦m然找不到波特萊爾的陰影，但不乏象征。用象征手法寄托言外之意。《煤的對話》中，在圍繞煤深埋地下、時間和沉默的年代進行問答之后，結(jié)尾寫道：“你已死在過深的怨憤里了么？/死？不，不，我還活著——/請給我以火，給我以火！”詩的結(jié)尾連續(xù)反復“給我以火”，表達了得到火的強烈愿望。詩表面上寫火，但深層的意蘊卻十分豐富。煤深埋地下，歷經(jīng)滄桑，長久地沉默過、怨憤過。但它從來沒有泯滅斗志和希望，它的身上蘊藏著無窮無盡的熱量。他渴望火的到來，它要用火摧毀黑暗，迎來光明，渴望在烈火中得到永生。顯然，“煤”的形象具有暗示意義和比喻義意義，它不就是古老的中華民族和中國人民的象征么？它啟示我們：中華民族和中國人民并沒有被深重的災難壓迫而死，只要“給我以火”，就會爆發(fā)出無窮的戰(zhàn)斗力量，推翻黑暗的現(xiàn)實?！段覑圻@土地》一詩寫于抗日戰(zhàn)爭開始后的1938年。詩人在國土淪喪、民族危亡的關(guān)頭，滿懷對祖國的摯愛和對侵略者的仇恨，寫下了這首慷慨激昂的詩篇，表達了一種深沉的愛國主義情感。詩人把自己比成一只鳥，表示要不倦地為祖國的土地、河流、風和黎明而深情地歌唱，即便是死了，也要整個融進祖國的土地中，“連羽毛也腐爛在土地里面”，一往情深地抒發(fā)了對祖國、民族、土地的真摯深沉的熱愛，表達了為祖國獻身的愿望。顯然，詩中的“土地”就不是客觀實際意義上的土地，它是祖國大地的象征，“河流”“風”也不是自然色彩上的“河流”與“風”，而是有了比喻的意義，它是中國人民不屈不撓的反抗精神的象征。“黎明”也是如此，它是充滿生機與希望的解放區(qū)的象征?！端赖亍芬源蟮貫橄笳黧w，刻畫出人民在大旱之年痛苦絕望的情緒，以喚起民眾，燃起民族救亡之火，為拯救處于危險境地的中華民族而奮斗。正如艾青在談到這首詩時所說：“這結(jié)尾，我是冒險而寫的。我渴望有人點燃起憤怒的大火，燒亮當時的中國。”再如1937年初寫的《太陽》一詩，開頭向我們展現(xiàn)了太陽噴薄而出，照亮寰宇的那種不可阻擋的雄偉氣勢：“震驚沉睡的山脈，/若火輪飛旋于沙丘之上，/太陽向我滾來。”這“太陽”是光明時代到來的象征。

土地和太陽是艾青詩歌中的主體意象，文學評論家錢理群說，艾青詩歌的中心意象是：土地與太陽?！巴恋亍钡囊庀罄?，凝聚著詩人對祖國──大地母親最深沉的愛；愛國主義是艾青作品中永遠唱不盡的主題。太陽的意象里凝聚著詩人對于光明、理想和美好生活的熱烈追求。從這些意義上來說，土地和太陽是艾青詩歌中寄托言外之意的象征物。

4.運用多種修辭手法，增強藝術(shù)的感染力，從而產(chǎn)生言外之意

艾青詩歌中傳達言外之意的修辭手法有反語、省略、襯托等。通過運用這些修辭手法，使藝術(shù)形象有言有盡而意無窮的韻味。

反語。反語是指使用與本意相反的語句表達本意的修辭手法。這種反意正說、貶話褒說的手法能賦予語言更強烈的感情色彩以及表現(xiàn)張力。在一定的語言環(huán)境中，反語比正說或直說更有力量?！兑粋€黑人姑娘在歌唱》是詩人1954年到南美訪問時寫的。詩中寫一個黑人姑娘為別人看管孩子，一邊抱著孩子一邊唱著催眠歌。見到這樣心酸的一幕，詩人有意發(fā)問：“她心里有什么歡樂？她唱的可是情歌？”黑人姑娘心里哪有歡樂？她的內(nèi)心充滿了痛苦與悲傷。正如詩的結(jié)尾所寫的：“一個多么可憐，卻要唱歡樂的歌?！薄皻g樂”其實就是反義正說，揭示了黑人姑娘心里的悲苦，更有力地表達了詩人對這不公道世界的揭露和控訴，特別是對不人道的種族歧視的揭露和譴責，同時也寄寓了詩人對苦難的黑人命運的同情和關(guān)心。

省略。在文學作品中，有時百感交集，一言難盡；有時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在這種情況下，往往運用省略的方式，造成言外之意。艾青的《馬頭琴》，通過敘述馬頭琴的來歷，控訴了“王爺”欺壓牧民，搶奪民財?shù)淖镄?，表達了對“王爺”的憤慨和對牧民的同情?！澳贻p的牧民”的馬被“王爺”搶去“射死”了，馬在牧民的夢中對牧民說：“你悲哀的時候/我也悲哀/你高興的時候/我也高興……”“我也高興”之后還有多種情感沒有說出來，如“你憤怒的時候/我憤怒”，“你仇恨的時候/我仇恨”等。這沒有說出來的省略部分恰恰是詩歌要表達的主導情感，留給讀者去聯(lián)想、去體會、去補充。言不盡意，增強了藝術(shù)感染力。

襯托。這里所講的襯托，是藝術(shù)形象的對比，它往往只出現(xiàn)對比的一方，而另一方隱于言外。如艾青的《大堰河——我的保姆》第六節(jié)，寫“我”被“父母領(lǐng)回到自己的家里”之后，對家里的一切感到陌生，在家里“是這般忸怩不安”，沒有感覺到一點“天倫敘樂”。這樣寫，襯托出大堰河的可親可敬和詩人對大堰河的深厚感情。但大堰河以及詩人對大堰河的情感“隱于言外”，含蓄無窮，令人回味。

另外，艾青詩歌中還運用了比喻、擬人、排比、反復等修辭手法，對于傳達言外之意、調(diào)動讀者的審美創(chuàng)造力、增強詩歌的藝術(shù)感染力，都發(fā)揮了很好的作用。

[1]《艾青說·詩意人生·詩論》，中國青年出版社，2007年12月第1版，第152頁-第190頁。

[2] 朱金順：《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北京大學出版社，1996年7月第1版，第268頁-第269頁。

[3] 朱世英等：《文學描寫知識》，湖北教育出版社，1984年9月第1版，第566頁－第578頁。

[4] 劉安海：《文學理論要略》，湖北教育出版社，1986年9月第1版，第32頁－第35頁。

[5] 胡健：《虛實相生──中國美學史學習札記》，《美育》，1983年第1期，第69頁。

[6] 曾祖蔭：《中國古代美學范疇》，華中工學院出版社，1986年7月第1版，第233頁－第243頁。

[7] 艾青：《艾青詩選》，人民文學出版社，1977年7月第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