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國民黨士兵的驚魂之夜

賀清華

老李是我的鄰居,今年已經(jīng)八十多歲。不過,老人家精神矍鑠,非常健談。年輕時,老李曾當過國民黨的運輸兵,開著一輛汽車為國軍運士兵運彈藥。

一個秋日的傍晚,我和老李坐在院中閑聊。不經(jīng)意間,他向我講起了他最后一次給國軍開車所遇到的幾起匪夷所思的事情:

那是解放前,也就是1948年,老李20歲左右,在國民黨的一個運輸連里當司機。當時老李的運輸連天天在前線運士兵、運傷員、運死人、運彈藥、運物資,天天都在打仗,天天都在死人。國軍戰(zhàn)線已經(jīng)不堪一擊,節(jié)節(jié)敗退,解放軍則越打越勇,越打越近。

有一天晚上,老李開車從前線返回。路上很黑,遠處不時響起爆炸聲,空氣中彌漫著濃濃的硝煙味。忽然,在車燈的照耀下,只見前方站著一個國軍軍官晃動著雙臂在攔車。老李緩緩把車停在他身邊,軍官走過來,蠻橫地命令他把地上一個死人運到后方去。

順著軍官的手指,老李這才發(fā)現(xiàn)路旁地上躺著一個死人,身上蓋著一條床單,僅露著兩條腿。本來像這樣的事,老李是義不容辭的?？山裢砝侠罡械教貏e累,精神緊張,渾身酸痛,再加上這個軍官態(tài)度惡劣,老李非常厭惡。于是他哼都沒哼一聲,腳一踩油門,車“吱”的一聲從軍官身邊開了過去,氣得那個軍官在那里直跳腳罵娘。

車往前走了一段路,在車燈的照耀下,前面路中央出現(xiàn)了一個傷員,且連連向他招手。老李緩緩把車停下。傷員一瘸一拐走過來,對搖下車窗玻璃的老李說:“剛才我躺在地上你不拉我,現(xiàn)在該拉了吧!”

老李一聽,頓時嚇了個魂飛魄散,他啥也不顧,腳一踩油門,車立馬飛馳而去。

車風馳電掣般往前開著,突然,老李看見前方有一輛車的尾燈在閃爍,忽隱忽現(xiàn)。老李想可能是碰見同行了,于是準備追上去打個招呼。不一會兒,追上了,老李凝神一看,原來也是一輛軍車。不過這輛軍車卻不是老李連隊的,車牌號碼后面是兩個0,應該隸屬另一個運輸連,車廂里坐滿了昏昏沉睡的士兵。

跟著軍車走了十分鐘,老李嫌開得慢,準備超車,于是撳了撳喇叭。軍車倒也機靈,很快讓開一條道。

老李一踩油門,超了過去。車走到與軍車并排時,老李瞄了一下駕駛室,里面沒有開燈,黑洞洞的。

老李超過軍車后,繼續(xù)往前開著,一路上再沒看見其他車輛。過了一會兒,老李又隱隱看到前面有一輛車,車燈忽隱忽現(xiàn),他很快追了上去。近了,老李見是一輛軍車,車牌號碼后面是00。

老李一見,心想:“好熟悉啊,好像在哪見過?”

猛地,老李想起來了,這不是剛才超過的那輛軍車嗎?怎么可能,明明剛才超過了呀?這條路沒有什么近道,車不可能從別的路上超過來,那它是怎么到前面去了?

老李越想越覺得蹊蹺,他撳了撳喇叭,準備超過去看看司機是個什么人。車再與軍車并排時,老李望了望駕駛室,灰蒙蒙什么也看不清。他又撳了下喇叭,把車開得近了些,再仔細一望,駕駛室里居然沒有人!

老李立馬感到大腦一片空白,全身都僵住了。倏忽間,他猛踩油門,車飛速超了過去。當車遠遠地把那輛軍車甩得看不見了時,他才松了口氣。

這時,老李感到后怕不已,他迫切希望有個人坐到車上和他一起聊聊天,給他點勇氣。說也巧,路旁還真有個小兵揮著手在攔車。老李趕緊把車停下。小兵跑過來,畢恭畢敬地說道:“班長,我去前面七連,能捎我一段路嗎?”

老李見是個小兵娃,又見人家叫自己班長,心里暖和極了,說:“上車吧!”

小兵立馬打開車門,坐到了老李身邊。老李一邊開車一邊打量了一下小兵,見他腦上滲著血,好像受了傷,便問:“哪個連隊的?”

小兵說:“我是一團三營七連的通信員胡娃。連長讓我送一份文件到營部,我已經(jīng)送到了,現(xiàn)在得趕回連隊。”

老李點點頭,說:“這晚上的流彈可不少,一定要當心。”

胡娃笑著說:“謝謝班長提醒,我機靈著呢!不然連長也不會叫我當通信員。”

兩人就這樣有一句沒一句地聊了起來。其間,老李說起了他剛剛見到那輛無人駕駛的軍車的詭異。胡娃聽了,說:“你說軍車的車牌號碼后面是兩個0?”

老李點點頭,說:“是呀!后面就兩個0,車廂里還坐著許多兵呢!”

胡娃納悶道:“這就奇怪了。這輛軍車是我們營的,下午拉著五連一個排的士兵上前線,被共軍的炮彈炸飛了,一車的士兵都死了?！?/p>

老李一聽,不由驚得瞠目結(jié)舌,說不出話來。很快,前面到了一個三岔路口。胡娃說:“班長,我就在這里下車,我還得去執(zhí)行另外一個任務。等一會兒班長開車經(jīng)過我們七連駐地,麻煩你跟我們連長說一聲,我已經(jīng)順利完成了任務?！?/p>

老李懵懂地點點頭,停下車。胡娃打開車門,跳下車,說聲:“班長,再見!”立馬就湮沒在了黑暗里。

老李開著車繼續(xù)往前走,一會兒,前面出現(xiàn)了一個兵營,里面沸沸揚揚,好像剛從前線撤下來。老李停下車,問路旁的一個哨兵:“請問這里是一團三營七連嗎?”

哨兵走過來,說:“是呀!你找誰?”

老李說:“我不找誰。你們連胡娃讓我?guī)€信,麻煩你轉(zhuǎn)告你們連長,他說他已經(jīng)順利完成了任務?！?/p>

哨兵不相信地問道:“你說誰讓你帶信?”

老李說:“你們連的通信員胡娃呀,剛剛他坐在我車上。”

哨兵打斷他的話,說:“胡說!胡娃昨天被打死了,尸體還沒埋呢!”

老李爭辯道:“不可能,他剛剛還坐我的車呢!”

哨兵不耐煩道:“你瞎說什么呀!不信你自己下車去看,胡娃的尸體就在西邊那片空地上。”

說完,哨兵轉(zhuǎn)身走了。

老李一下蒙了,這是怎么回事?哨兵居然說胡娃死了。老李一邊想一邊真下了車,走到西邊那片空地上。那里擺著一溜尸體,老李一具一具看過去。猛然,他停住了腳步,在一溜尸體的當中他看到了胡娃的尸體,胡娃的腦門上還滲著血。老李一下子愣住了,隨即他大叫一聲,驚恐地跑向自己的汽車。

老李開著車再往前走時,心里就直發(fā)毛,心想今晚怎么盡遇到一些匪夷所思的事?忽然,老李看到旁邊岔路上冒出一列燈光,看起來像車燈發(fā)出的,而且感覺越來越近了。

看見這一景象,老李精神一振,立馬在路邊停下了車。很快,車隊開近了,老李看清楚了,這是一列車隊,排成了一縱列,車燈都打到最亮,看得他有些刺眼。

這時,第一輛車從老李車邊馳過。這是一輛軍車,車廂被帆布包得嚴嚴實實,不知里面裝著什么。車牌被遮住,就更看不出它的來歷。同樣的軍車一輛接一輛從老李車邊馳過,足足過了二十分鐘,軍車才走完。接下來,老李看到了更為吃驚的一幕:跟在軍車后面的竟然是坦克。這坦克車隊也不短,十幾分鐘后才走完。

坦克車隊的后面是一輛美式吉普車,一個軍官模樣的人坐在車上對老李厲聲喝道:“跟上——”

老李本能地說了聲“是”,然后發(fā)動車子,跟了上去。

走了一會兒,天漸漸亮了。老李忽然有一種從夢中驚醒的感覺,他揉了揉眼,往前看去,不由大吃一驚,前面哪有什么軍車坦克呀!前面什么都沒有。他趕緊停下車,打開車門,跳下來,順著來時的車轍印看過去。老李只看到了一種車轍印,那就是自己的車留下的,再無其他車的印痕。

老李不由目瞪口呆。就在這時,一旁閃出一隊持槍的解放軍,老李就這樣開著車稀里糊涂闖進了解放軍的陣地,做了解放軍的俘虜。

說到這里,老李總結(jié)道:“當年那個晚上發(fā)生了那么多詭異的事情,讓我現(xiàn)在想起來都感到不可思議?！?/p>

我說:“你遇到的這些事情未必都是真的。當時是戰(zhàn)爭時期,天天打仗,天天死人,活著的人精神都極其疲憊不堪。尤其是司機,精神更加緊張和脆弱,陷入恍惚狀態(tài),這時候就容易產(chǎn)生幻覺?！?/p>

老李疑惑道:“幻覺?不可能是幻覺,當時我覺得自己經(jīng)歷的就是真的?！?/p>

我笑了笑,說:“子彈在天上飛,炮彈在前面炸,人一個個在身邊倒下,當時你的精神肯定處于極度緊張之中,神情也會恍惚。而人在緊張和恍惚的時候,會看到許多自己認為看到了,其實是根本不存在的東西。”

老李聽了我的一席話,思忖著,說:“如果是這樣,人類遠離戰(zhàn)爭,我就見不到這些異事,也就不會有那么一個驚魂之夜了?！?/p>

說完,老李嘆口氣,喃喃自語著走進了自家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