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國維《人間詞話》中的風格論

【摘要】風格是一個時代、一個流派或一個人的文藝作品的格調(diào)和氣派。王國維在《人間詞話》里,論及很多不同的詩詞風格,具有獨到的見解,對我們學習研究古代詩詞有很高的指導作用。筆者嘗試歸納整理了王國維《人間詞話》里關于風格的言論,以求探究并學習王國維的風格論思想。

【關鍵詞】風格;王國維;《人間詞話》

風格,按照辭海里的解釋,是“某個時代、民族、流派或個人的文藝作品的特色。”①也即某一時代、某一流派、某一個人的文藝作品在思想內(nèi)容和藝術(shù)形式方面所顯示出的格調(diào)和氣派。因為作品是作家或藝術(shù)家創(chuàng)作出來的,由于他們個人出身、生活經(jīng)歷、文化教養(yǎng)、思想感情的不同,又因為創(chuàng)作時主題形成的特殊性和表現(xiàn)方法的習慣性,因而不同的作品便形成不同的風格,而這種風格往往表現(xiàn)出時代的、民族的和階級的屬性。從這個可以看出,風格是與眾不同的,是某時代某流派某人所專有的。我們在小學時學習詩詞的時候就已經(jīng)知道,僅唐詩就可以按照社會的繁榮劃分為四個發(fā)展階段:初唐、盛唐、中唐、晚唐,由于社會政局和經(jīng)濟發(fā)展的變化,使得每個階段的詩都有著專屬于那個時代的風格,是附庸于那個時代的產(chǎn)物。宋詞則可以分成豪放派和婉約派,風格更是迥異,豪放派氣勢恢宏,婉約派則兒女情長。每個作家都有著自己的風格,李白的風格是豪爽超邁,而杜甫的風格以沉郁為主,即使是同為婉約派的代表的李清照是纏綿凄怨,柳永的詞則艷麗。王國維的《人間詞話》里,對歷代詩詞做了評價,關于我國古代詩詞的風格方面的討論,有很多新穎獨到的觀點值得我們好好學習。

一、詞的時代風格

《人間詞話》里主要評價了五個時期的風格,晚唐五代、南唐、北宋、南宋、明末清初。

晚唐時期五代割據(jù),政局混亂,社會動蕩,唐王朝逐漸走向衰敗,而統(tǒng)治者偏安一隅,整天聲色犬馬,歌舞升平,飲酒作樂,原本企圖有所作為的文人騷客,眼見仕途無望,整個國家萎靡不振,報國無門,于是抑郁不已,原來的偉大志向都化作泡沫,轉(zhuǎn)而沉迷于酗酒和美色之中。低迷消極的人生態(tài)度自然影響到當時的整個社會文風,偏向于寫閨事,艷情,風格綺靡?？梢娨粋€時代的文風深受社會的影響。晚唐五代的詞以花間派為典型,王國維認為其詞風是文辭艷麗,這的確是和那個時代的社會風氣一脈相承的。當時歌舞升平,詞人的寫作志趣由寫社會人生轉(zhuǎn)向?qū)憙号殚L,以細膩委婉的筆調(diào),濃重艷麗的文辭寫內(nèi)心感受,充滿脂粉香澤。王國維認為在這種萎靡的世風下,也有像韋莊一樣有所突破的,用白描的手法來寫人物感情,從而便有一種清新的感覺。

在《人間詞話》里,王國維談到十國南唐的三位詞人:馮延巳、李璟、李煜。對于這三位南唐時期的代表詞人,王國維評價都很高,特別是李后主,在十五條里,他盛贊道:“詞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變伶工之詞而為士大夫之詞?！雹谕鯂S認為李煜在中國古代詞的發(fā)展史上具有很重要的地位。詞原來是伶工在花前月下所作以供消遣娛樂的,到了李后主這里才變?yōu)槲娜耸看蠓蚴闱檠灾镜?這就突破了以前主要描寫纏綿的愛情和相思之情一類的傳統(tǒng)題材,從而眼界變得開闊,感情更加深沉,詞的風格也更大氣,自由奔放。李煜最優(yōu)秀的作品多數(shù)作于降宋以后,也就是他從一個國君淪為宋朝的階下囚,感情千頭萬緒,他撫昔思今,滿懷哀怨,心里抑郁難抑,只有借助寫詞來抒發(fā)自己的哀怨郁悶,和追憶昔日奢靡的君王生活,所以這一時期創(chuàng)作的成果頗豐。這就是時代社會的變化影響了作家的風格。

十九條里說“馮正中詞雖不失五代風格,而堂廡特大,開北宋一代風氣”,③王國維認為馮正中的詞氣象恢宏,是北宋詞風的代表,即他認為北宋詞的特點就是氣象恢宏。十九條里,馮延巳詞雖然還沒有失去五代詞的風格特色,文辭華美,然而氣勢恢宏,境界開闊,和南唐中主、后主都突破了花間詞的風格。代表了詞至南唐時代,風格的轉(zhuǎn)變。說明從晚唐五代發(fā)展到南唐時代,由于世道的變遷,詞人風格也有所轉(zhuǎn)變。

北宋前期的詞作,大體上仍沿襲了晚唐五代尤其是南唐詞風,比如劉熙載在《藝概·詞曲概》說:“馮延巳詞,晏同叔得其俊,歐陽永叔得其深?！边@就是說歐陽修的詞繼承了馮延巳詞情致深沉的特點,但是歐陽修的詞還有開闊的情懷,豪放。這就和十九條里所說的“馮正中詞雖不失五代風格,而堂廡特大,開北宋一代風氣”④是一致的。北宋的歐陽修、秦觀、周邦彥的詞是王國維所推崇的,王國維認為他們的詞是情動于中發(fā)而為詞,真實,而且“不隔”。王國維評價“能寫真景物、真感情者,謂之有境界”⑤。

三十九條“白石寫景之作,如‘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當?shù)峰清苦,商略黃昏雨?！邩渫硐s,說西風消息。雖格韻高絕,然如霧里看花,終隔一層。梅溪、夢窗諸家寫景之病,皆在一‘隔字。北宋風流,渡江遂絕,抑真有運會存乎其間耶?”⑥王國維認為姜夔的寫景詞雖然“格調(diào)雖高,然無一語道著”,“覺白石《念奴嬌》《惜紅衣》兩首詞,仍然好像隔霧看花,令人感到遺憾”⑦。姜夔和史達祖、吳文英等詞人寫景的弊病,都在于一個“隔”字。北宋詞人的流風余韻,到了南宋就蕩然無存了,也許真的是世俗習氣所決定的吧?王國維認為北宋風流,而南宋詞人寫景總是給人朦朧迷離之感,缺乏對景物的形象的具體傳神的描寫,失之晦澀。所以王國維評價從古到今的詞人,如果論格調(diào)高超,沒有比得上姜夔的,但是他不在意境上用力,因此覺得他的作品沒有言外之味、弦外之音,終究不能成為第一流的詞人。(見四十二條“古今詞人格調(diào)之高,無如白石。惜不于意境上用力,故覺其無言外之味,弦外之響,終不能與于第一流之作者也?！雹?

四十三條里,王國維批評了清代詞人尊崇南宋而疏遠北宋,認為南宋詞可以學而北宋詞不可以學。這是非常錯誤的,北宋的詞有“橫素波而傍流,干青云而直上”的氣概,這是除了辛棄疾之外的南宋詞人所不及的。

南宋詞人姜夔的寫景詞和詠物詞風格清幽高雅,但是描寫物態(tài)總是“隔”了,不具體逼真,給人霧里看花的感覺?？梢娡鯂S欣賞的是描景狀物要形象鮮明生動,而不贊成朦朧迷離。四十條里,王國維又批評了南宋詞人的“隔”,“然南宋詞雖不隔處,比之前人,自有淺深厚薄之別”。

自北宋以來,王國維認為最杰出的詞人是明末清初的納蘭性德,在他看來,納蘭的詞也是繼承了北宋的“真”,能寫真景物,真感情,以自然的眼光觀照外物,以自然的口吻抒寫感情,因此詞風婉麗凄清,纖塵不染。

二、詞的流派風格

晚唐五代時期,一個著名的流派是花間詞派,其鼻祖是溫庭筠,代表人物有韋莊,王國維在人間詞話里多次提到此二人的風格,比如十一條“飛卿精艷絕人”,十二條“畫屏金鷓鴣”,“弦上黃鶯語”,十四條“溫飛卿之詞,句秀也。韋端己之詞,骨秀也?！雹峥梢?在王國維看來,花間派的風格是文辭香艷華美,其鼻祖溫庭筠是典型代表,“畫屏金鷓鴣”,艷麗而色彩絢麗。這與晚唐時聲色犬馬的政局有關,世風頹靡,從最高統(tǒng)治者到普通人,都沉迷于兒女情長,歌舞宴飲,所以此間的作品大都是描寫閨事一類的充滿胭脂味的濃妝艷抹。但韋莊除具有花間詞的一般特征外,還有清新雅致的風格,王國維評價其“弦上黃鶯語”,就是說韋莊的詞就像彈奏琵琶的時候,發(fā)出的樂音像黃鶯清脆的啼叫聲,從其另一首詞《菩薩蠻》“人人盡說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筆雨天,畫船聽雨眠。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還鄉(xiāng),還鄉(xiāng)許斷腸。”這首詞用白描的手法寫出了一幅風景如畫的春日圖,游子看到美麗的景色,思鄉(xiāng)之情油然而生,雖然也是凄美的感情,但也開創(chuàng)了花間詞的另一種風格。

在詞的最高峰時期宋代,兩大著名的流派是豪放派和婉約派,可謂風格迥異,各具魅力。豪放派創(chuàng)作視野較為廣闊,氣象恢弘雄放,代表詞人有蘇軾、辛棄疾等,四十四條里“東坡之詞曠,稼軒之詞豪”⑩,當然他們豪放的風格是因為“其雅量高致,有伯夷、柳下惠之風”,伯夷、柳下惠是高風亮節(jié)之人,蘇軾辛棄疾的詞風是因為有著廣闊的胸懷高遠的情致。四十六條里繼續(xù)評說“蘇、辛,詞中之狂?！碧K軾的最大風格是豐富的比喻和夸張手法的運用,獨具特色。宋詞在蘇軾手中開創(chuàng)出一種豪放闊達、高曠開朗的風格。辛棄疾總是以熾熱的感情與崇高的理想來擁抱人生,更多地表現(xiàn)出英雄的豪情與英雄的悲憤,以其蔑視一切陳規(guī)的豪杰氣概,寫出許多具有雄放闊大的氣勢的作品。不過雖然同屬于豪放雄闊的風格,蘇軾詞較偏于瀟灑疏朗、曠達超邁,而辛詞則給人以慷慨悲歌、激情飛揚之感。

而婉約詞的風格正相反,內(nèi)容側(cè)重兒女風情,結(jié)構(gòu)深細慎密,重視音律諧婉,語言圓潤,清新綺麗,具有一種柔婉之美,而由于詞長期以來以抒寫細膩的情感為主,所以婉約詞被奉為正宗,代表有歐陽修、秦觀、周邦彥、晏幾道等。二十二、二十八、二十九、三十都說秦觀的風格是于凄婉中見真情,他的詞大多描寫男女情愛和抒發(fā)仕途失意的哀怨,文字工巧精細,音律諧美,情韻兼勝,比如其代表作《鵲橋仙》中的“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二十二、二十七條評說歐陽修的風格是平易自然、流暢婉轉(zhuǎn),疏放雋永而又深沉婉轉(zhuǎn),“所以尤高”,在其他作品之上。二十八說晏幾道的詞有著“矜持華貴”的貴族氣息,但其主要的風格還是委婉細膩而清新俊逸的。三十二、三十三條說周邦彥多寫男女戀情,詠物懷古,內(nèi)容較窄,境界不高,因此深遠的情致比不上歐陽修和秦觀,但是寫景抒情,非常精巧,文字典雅,情感含蓄,善于寫景抒情中滲入述事,造成另一境界,形成曲折回環(huán),抑揚頓挫之勢,形成了渾厚、典雅、縝密的藝術(shù)風格。但是王國維認為周邦彥的詞淫靡放蕩,有失偏頗。

三、詞作家風格

作家的風格,大多是與生俱來的個人氣質(zhì)和出身決定的,同時和時代背景以及社會的影響也很有關系。個人獨特風格的形成,標志著一個成熟的優(yōu)秀作家的誕生。具有個人獨樹一幟的寫作風格魅力的作家,從他的作品中每一個細節(jié),思想內(nèi)核,藝術(shù)形式都透露出來。在第十一條和第十二條里,王國維分別評價比較了溫庭筠、韋莊和馮延巳三位詞人的藝術(shù)風格:“溫庭筠詞精艷絕人”,馮延巳“深美閎約”,如果要從他們各自的詞里找一句來描述他們的不同寫作風格,王國維認為溫庭筠的“畫屏金鷓鴣”和他的風格近似,韋莊詞里的“弦上黃鶯語”這一句接近其風格,而馮延巳的“和淚拭嚴妝”比較合適。從這些相關的詞句里就可以看出這三位詞人的風格,溫庭筠的詞就像五彩繽紛的畫屏一樣,炫目美麗,文辭華美簡約;韋莊的風格像黃鶯清脆的啼聲,清醒干凈;馮延巳的詞則如同一位佳人流著眼淚試穿新衣服,文辭深沉美好。在第十條里,王國維從句秀、骨秀、神秀這三個角度評價了溫庭筠、韋莊、李煜詞的風格。在第二十二條里,王國維借北宋詞人梅堯臣的詞句“落盡梨花春事了。滿地斜陽,翠色和煙老?！眮砀爬ㄇ赜^詞纏綿委婉、凄楚傷感、含蓄憂郁的風格。借馮延巳的詞“芳菲次第長相續(xù),自是情多無處足。尊前百計得春歸,莫為傷春眉黛促?！币源藖碚f歐陽修詞的風格是灑脫樂觀。

在二十四條里,王國維又比較了兩個作家的風格,《詩·蒹葭》和晏殊的“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蒹葭》是以反復詠嘆的手法表現(xiàn)對遠方友人的思念之情,而晏殊詞抒發(fā)的是清秋時節(jié)傷懷之情。王國維認為《蒹葭》這一篇最能表現(xiàn)詩人深沉的情意,晏殊的這句和他風格相似,但是又有區(qū)別,前者灑脫,后者悲壯。

二十七條,歐陽修的“人間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直須看盡洛陽花,始與東風容易別”,雖然歐陽修的詞繼承了馮延巳情致深沉的風格,但是卻有其自己的風格,“于豪放之中有沈著之致”,歐陽修的詞在豪放里蘊含著深沉的情致,所以除了“沈著”這個風格外,歐陽修的風格還有“豪放”。這就說明歐陽修的風格和馮延巳的風格是有區(qū)別的。

二十八條里,王國維評價了秦觀詞的風格,“淡語皆有味,淺語皆有致”,而馮煦評價晏幾道的詞也是一樣,王國維認為是不正確的,雖然秦晏二人都是傷心人,遭遇頗為不幸,但是晏幾道畢竟出身于太平宰相之家,其詞作中難免有富貴氣息,而秦觀的仕途坎坷的憤懣是晏幾道詞作中所沒有的。所以雖然兩者的詞里都有凄慘傷感的風格,但是秦的色彩淡雅,晏詞則濃艷。

在四十四、四十五、四十六這三條里,王國維說“東坡之詞曠,稼軒之詞豪”,“蘇、辛,詞中之狂”,而姜夔“雖似蟬蛻塵埃,然終不免局促轅下”,“猶不失為狷”,至于“夢窗、梅溪、玉田、草窗、西麓輩,面目不同,同歸于鄉(xiāng)愿而已”。在這里,王國維把作家的風格和作家自己的人格放在一起點評,認為人品和風格有很大的聯(lián)系。而在四十八條里,王國維借他人之口,即周濟評價史達祖詞里喜歡用“偷”這個字,這就足夠說明他的風格和人品了,劉熙載評價周邦彥感情放蕩,而史達祖意趣貪婪,他們主要是由于周、史二人的人品低下,因此認為其作品的風格也粗俗,王國維認為“令人解頤”,可見對于周、史兩人詞的藝術(shù)價值還是肯定的,并沒有簡單的把人品強加于詞的風格之上。

四、結(jié)語

王國維的《人間詞話》是一部概括性的著作,論及多個時代、多個流派、多位詞人的風格特點,以簡練精準的語言對清朝以前的詞作品作了一個很好的梳理和總結(jié),對于我們學習掌握古代詞的風格有很大的益處。尤其是他對于詞的風格的理解,鑒于前人又超越前人,很多思想都有獨到之處。只有在通讀我國古代詞的基礎上加以認真比較和提煉,才能發(fā)掘其中的精華。

【參考文獻】

[1]盛平.《學生辭海》.青蘋果數(shù)據(jù)中心制作(電子書),第877頁

[2]②-⒁均為引用原文詞話,滕咸惠.《人間詞話譯評》[M].長春:吉林文史出版社,2007.22,29,29,11,59-60,53,64,18-22,68,69,40,42,68-69

作者簡介:幸莉莉(1983--),女,湖北民族學院文藝學研究生,研究方向:文藝與傳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