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1”事件當天,史蒂芬·海特菲爾剛剛做完鼻部外科手術,正在位于馬里蘭的家中休養(yǎng)。他記得,當看到新聞畫面中世貿(mào)大廈轟然倒塌時,自己的第一反應是美國正處在戰(zhàn)爭狀態(tài)。但他沒有想到,這是一場把自己作為附加犧牲品的戰(zhàn)爭——聯(lián)邦調(diào)查局(FBI)將他視為使用生物武器的恐怖分子,要讓他為美國近代史上最擾亂人心和復雜的幾起謀殺案承擔責任。
真實版“國家公敵”
“感覺就像是千刀萬剮,”56歲的海特菲爾博士——他曾在美國陸軍傳染病研究所(USAMRIID)工作過——回憶道, “我感到了徹底的絕望。你沒有能力回擊,只能日復一日地坐在那兒接受持續(xù)不斷的暗諷,作政府和媒體的出氣筒。我真不明白這些事情怎么會找到我頭上。我覺得自己是個好人?!?/p>
瓦薩爾學院教授、筆跡偵探丹·福斯特是帶來這一切不公正“待遇”的推動者之一。
在網(wǎng)絡上反復搜索后,福斯特發(fā)現(xiàn),海特菲爾博士在國家衛(wèi)生研究院工作時曾接受過一次采訪,其中介紹了可以用簡單的器具制造黑死病菌,并在生物武器中使用;接著,他追蹤到海特菲爾撰寫過一部未發(fā)表的小說,書中虛構了發(fā)生在華盛頓的生化襲擊;他還發(fā)現(xiàn),上世紀70年代末海特菲爾曾在津巴布韋待過一段時間,時值炭疽疾病爆發(fā);海特菲爾上的醫(yī)學院地處一個叫格林代爾的地方——寄往參議院的炭疽信件的假地址就在那里。挖掘得越深,福斯特越覺得海特菲爾就是真的罪犯。
在和福斯特以及其他專家會晤后,F(xiàn)BI開始了對海特菲爾住所的第一次調(diào)查。許多家電視臺進行了現(xiàn)場直播。因為有許多間接證據(jù)圍繞著海特菲爾,積極工作的調(diào)查員們可以輕易地將他編造成一名犯人:在人們對炭疽襲擊的恐慌升級后,政府官員和其他可能受到郵件襲擊的工人被規(guī)定需服用預防劑量的西普羅——一種強效的抗生素。恰好此時,海特菲爾本人也在服用西普羅;海特菲爾的生活怪癖也讓同事和FBI調(diào)查員起了疑心;最重要的是,海特菲爾似乎對炭疽病菌非常了解。他曾在非洲學醫(yī),1999年回國后在SAIC科技公司工作時,還曾是一本個人緊急處理虛假炭疽信件的手冊的編者。所有的證據(jù)似乎都把他推到了幕前。 FBI特工在炭疽郵件致人死亡10個月后約他“談談”。海特菲爾說,自己并不驚訝。他覺得FBI的目標是外國的恐怖分子,特工們向陸軍傳染病研究所的每一位科學家了解情況是日常工作,包括與他交流。海特菲爾回答了特工的提問,并主動接受了測謊儀檢查,被告知順利通過, “我以為這就結束了,沒想到只是開始?!?2002年6月,特工要求搜查他的住所,海特菲爾表示同意,因為覺得沒什么可隱藏的。6月25日,他回到家中,發(fā)現(xiàn)記者和攝像機包圍了自己的家,直升機在房屋上空盤旋。有一名特工告訴他,肯定是消息走漏了。隨后他被專車送到了假日酒店以躲開媒體的“轟炸”。在房間里,海特菲爾通過全國電視新聞看著自己的家被徹底搜查。這種經(jīng)歷簡直是超現(xiàn)實主義的。
FBI后來對海特菲爾的住所進行了多次檢查,每一次都有媒體到場“圍觀”。特工們還突擊搜查了他住在佛羅里達州的父親的良種馬場;海特菲爾的女友在華盛頓的別墅也未能幸免,衣柜、抽屜被亂翻一氣,珍貴的紀念品被打碎?!八麄兏嬖V我,你的男友殺了五個人。”女友在近日接受媒體采訪時淚如雨下。
隨后,海特菲爾博士被SAIc公司炒了魷魚,官方解釋是他無法達到公司的安全檢查要求。之后他的求職之路似乎一直被某種力量阻攔著——路易斯安那大學本來答應給他一份年薪15萬美元的工作,但在司法部門官員與學校溝通以后,海特菲爾上班第一天便再度“下崗”。 FBI和司法部確信海特菲爾是有罪的。于是,F(xiàn)BI特工不斷地盤問他的朋友、竊聽他的電話、在其女友的公寓外安裝監(jiān)控攝像頭,并且在幾年的時間里夜以繼日地與海特菲爾如影隨形,隨時尋找機會進行逮捕。
海特菲爾的故事是一個教訓:美國聯(lián)邦當局因公眾對恐怖主義的恐慌,把推測和巧合強加為證據(jù),盲目地跟蹤調(diào)查一位嫌犯,而真正的炭疽殺手則逍遙法外。海特菲爾的經(jīng)歷也是一個令人痛心疾首的“傳奇”:一個自認為是愛國者的美國公民被誹謗中傷、認定有罪,整個國家都與之為敵。
“平反”后過得不錯
從炭疽襲擊案發(fā)生的第一年開始,美國郵政部門就部署了超過270道程序,并在所有的配送中心安裝傳感器,以阻攔每一封信件可能帶來的“生化危機”。郵政檢查服務部門的發(fā)言人皮特-蘭蒂娜表示,檢查裝置從未在任何一封郵件中查出哪怕一丁點的炭疽病菌: “現(xiàn)在人們發(fā)送的信件,比美國歷史上任何一個時期都要安全。”
海特菲爾覺得,美國公民自由的安全系數(shù)卻不像信件那么高。 “過去我是個相信政府的人,”他說,“現(xiàn)在,我一點都不相信那些該死的家伙?!彼矊γ襟w不再信任,認為他們只不過是執(zhí)法部門養(yǎng)的“寵物狗”。
2008年2月,負責海特菲爾案件的美國地方法院法官雷吉·沃爾頓宣布,他們已經(jīng)查閱了FBI的秘密內(nèi)部備忘錄,沒法找到任何能證明海特菲爾博士與炭疽襲擊有關聯(lián)的證據(jù)。4個月之后,司法部門默不作聲地付給海特菲爾582萬美元作為賠償。
對海特菲爾來說,重新回到正常軌跡的過程是痛苦和緩慢的。他只在必需的時候才走進郵局,并在監(jiān)控攝像頭前小心翼翼地露出自己的臉,以防被指控“秘密郵寄信件”。他說自己受到的傷害是抹不去的,但仍會熱愛美國。“不是我的國家做出了這一切,傲慢無能的官僚機構和破爛的媒體才是罪魁禍首?!?/p>
海特菲爾最近忙于教授個人救生的醫(yī)學方法,對象是將要參戰(zhàn)的士兵們。海特菲爾說,他們就是他的“兄弟連”,和這些人在一起的時光是最快樂的。他還成為了喬治·華盛頓大學急診醫(yī)學的副教授。獲得近600萬美元的賠償金后,海特菲爾用150萬美元建造了自己的船只,配有基因研究室、手術室等。他計劃召集一個科學小組,到亞馬遜流域探索未知或資料有限的動植物。
2010年2月,美國的司法部門正式結束了對2001年炭疽事件的調(diào)查,發(fā)布了超過2500頁的報告,很多內(nèi)容都帶有編造的成分。一名叫做布魯斯·埃文斯的科學家被認定是炭疽信件的真兇。此人在接受調(diào)查后自殺,很多事情無從查證。
有記者向FBI的發(fā)言人黛布拉·威爾曼提問: “在跟蹤海特菲爾的過程中,總共的花費是多少?”威爾曼回答道,聯(lián)邦調(diào)查局不能對外公布這筆賬單。而對于FBI是否曾向媒體泄露過關于海特菲爾的調(diào)查信息,她既不承認,也不否定。威爾曼說,F(xiàn)BI不會公開地談論海特菲爾的任何話題, “出于對博士本人隱私的考慮”。最后,她告訴記者們:“去FBI的網(wǎng)站上查吧,那里的信息非常豐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