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單位在十八樓。每每有朋友來找郝爽,問他在幾樓,他都會說:“十八?!蓖nD一下。補充說:“十八層天堂。當然,也可能是十八層地獄?!?/p>
郝爽所在的辦公室,形狀不大規(guī)則,進門看是個長方形,這邊擺了四張辦公桌,中間一個人行道,那邊又擺了三張辦公桌,全都是寫字樓里流行的格子式。然而,在長方形的左上方,卻又往里凸了一塊進去,單獨看像是一個正方形,擺放在長方形的角上。
這個凸起的正方形,之所以會在左邊凸起,原因,是隔壁辦公室裝修的時候,往這邊門口咬了一口,占去了右邊一部分,于是,這個辦公室,就從原來的正方形,變成了不規(guī)則形。
郝爽的辦公桌,剛好在這個凸起的正方形里,面對著過道,背對著窗戶。主任說,這個位置,是員工中最好的位置了,工作累了,起身往窗邊一站。低頭看是新城大道的車水馬龍,一派繁忙的人間煙火。極目遠眺,是鱗次櫛比的城市高樓和灰白的天際。真的是站得高看得遠。每天往窗口站站,沒說的,心胸也會開闊很多。
主任是郝爽從前的下屬,他上臺的日子,剛好是郝爽下臺那天。二人身份互換的方式是參加公司的競崗,結果是郝爽沒競上。因為他們很早之前就老友,所以,這一上一下的變化,改變的只是工作關系,并沒有改變他們之間的友誼。所以,主任在公司遷址,搬進新辦公樓的時候。利用手中的權利,特別把這個臨窗的位置分給他。本來,按辦公室排座規(guī)則,一般都是職務高的坐在后邊,這樣既利于保護隱私。也能將前邊的一切盡收眼底。做到心中有數(shù)。郝爽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有職務了,按理,他不能坐這么好的位置,但他資格老。再說,辦公室里全是剛出校門的大學生,還沒誰混上一官半職。
對主任的關照。郝爽領情,他最不喜歡的就是坐在前邊,露著一個后腦勺,成天被人盯著。只是,窗邊的位置,并不像主任說的那么爽,背窗而坐,后邊空蕩蕩的,怎么說都有點無依無靠的意思。這讓郝爽有點自憐。這些年,事業(yè)非但不見起色,還王小二種田,一年不如一年。根本原因,就是他在單位里無依無靠。說文雅點,就是沒有貴人相助,說通俗點,就是沒人罩著,沒后臺,沒靠山。而今,連座位后邊也是空蕩蕩的,那種無助感,不免更加強烈。
有時候,會有同事過來串門,從人行道直接走到他面前,拐腳來到窗邊,往樓下看幾眼,說:“這個位置好啊,城市風景,盡收眼底?!?/p>
每每這時,郝爽都會說:“對,跳樓比較方便。”同事們無一例外,在一愣之后,都禁不住哈哈一笑,說郝老師真幽默。
2
天還不是很熱的時候,比如春末,單位是不允許開空調的。這個時候,一般只能把窗拉開,把風從外邊引進來。門是南向,這個時候的風,應當是小南風,但因為辦公樓是環(huán)形設計,風無法從南邊來,所以只能改道,從北方灌入,呼呼的,把桌上的報刊吹得嘩嘩響,不時還有紙片被刮得飛了出去。有一次,郝爽剛做好的計劃書被吹到地上,他起身追出去,正彎腰去撿,卻不料一只皮鞋剛好踩在那張A4紙上。那是一只烏光锃亮的女式皮鞋,郝爽順著穿鞋的腳往上看,就看到了小腿、裙子,再往上,便是營銷部主任艷光照人的臉。
“不好意思啊郝老師?!睜I銷部主任說,她略略蹲下身子,把腳下的那張A4紙撿起來,還給郝爽。郝爽在伸手接過的時候,突然感到一道巨大的陰影,烏云似的,從門口壓進辦公室,然后他就聽到有人喊了一聲:“張總?!?/p>
是公司分管營銷的張副總,牛高馬大的身架,往門口一站,仿佛烏云掠過月亮,差不多就把光擋去了一半。
張副總是來叫營銷部主任的,他剛從門口經(jīng)過,無意間看到郝爽和營銷部主任,一個彎著腰,一個蹲著,兩顆人頭正往一個地方湊。他不知道這是啥意思,于是,他懷著好奇,走進來看個究竟。
張副總說,小戴你到我辦公室來一下。然后,郝爽就看見壓進辦公室的陰影退了出去。
小戴就是營銷部主任,一個見誰都滿臉堆笑的小個子女生。據(jù)傳,她與張副總明里暗里有一腿。但這對很多人來說,只是“據(jù)傳”。而郝爽卻例外,有幾次晚上加班,他無意間抬頭,一不小心,就看到見誰都笑臉如花的小戴,輕手輕腳地從門前閃過。緊接著。就聽到隔壁輕輕的開門和關門聲。
隔壁,是張副總的辦公室。
最初那一兩次。郝爽還沒把小戴往那方面想,但次數(shù)多了。不禁就想起那些流言來,便下意識地留神,于是,當小戴輕手輕腳開門離去的時候,他的目光便本能地越過電腦屏幕,重重地看一眼她離去的背影,并且豎起耳朵,搜尋任何一點異常的聲音。他覺得自己這個座位非常可怕。就像那不是座位,而是一個深坑,隨時都可能讓他一頭栽下去。再也爬不上來。
為了自身安全,郝爽盡可能地不在晚上加班??墒?。很多臨時接到的任務,很多只有加班加點才能交貨的工作,總是落到他頭上,于是。他不得不一次次地,發(fā)現(xiàn)小戴輕手輕腳地,摸進張副總的辦公室。
小戴摸進張副總的辦公室干什么,郝爽沒有機會親眼得見。但張副總的辦公室是帶臥室的套間,這是誰都知道的。
因為這個發(fā)現(xiàn),郝爽覺得背后的空虛感越來越強烈,仿佛張副總就躲在窗外,隨時都有可能往他背后捅上一刀。
又因為這種不祥的預感。平時上班,郝爽都盡量把窗口開小些,免得風吹后腦勺,一不小心搞成頭前,但仍覺得背后呼呼呼的,像是有什么東西,正疾步如飛地,從后邊朝他沖過來。這種感覺讓他覺得很不安全。這種不安全,又搞得他不時就會回頭去看看,而后邊什么都沒有,這更加深了他內心的不安。
為了消除內心隱約的不安,郝爽悄悄從會議室里偷了把椅子,椅子很沉實,有靠背,往上一坐,往后一靠,感覺背后不再像從前那么空虛。只是,椅子的風格與同事們的坐椅明顯有區(qū)別,于是就引起了部分人好奇,都在問:“郝老師,您這椅子真結實,從哪兒找來的?我們的總是坐幾天就壞掉了,有時一不小心,還會摔一跤?!?/p>
郝爽當然不能說是偷來的,為了掩人耳目,他特地找了一件黑色中褸,披在椅背上,遮住它的與眾不同。
盡管有了可以依靠的椅子,郝爽還是想把辦公臺搬個方向,改變這種風吹后腦勺的格局。特別是,辦公臺下的電腦線不夠長,讓電腦沒法擺正,只能斜向著門口,而門口人來人往,對他工作時的集中精力造成了很大的干擾。搬到新樓這一年多來,他在辦公室里,除了上網(wǎng)看花邊新聞。好像什么事都做不成。
但是,因為只是個普通員工,混在很多同事的辦公室里,大家用的都是統(tǒng)一的格子式辦公臺,這樣的外部條件,不太好調整辦公臺的方向。于是,他只能低著頭,在門口人來人往的干擾中,默默地忍著。
3
這年年初,單位發(fā)生人事變動,以前的老總,調去另一個公司繼續(xù)做老總,而新老總還沒到位。這時候,張副總放出風聲說,金融危機來勢兇猛,公司外單越來越少,用裁員來抵擋金融危機勢在必行。言下之意,意味深長。
郝爽和張副總基本上沒關系,一年到頭,頂多也就是在碰面時,和張副總打個招呼??傊葲]請他吃過飯,更沒請他泡過妞。當然,很多人都沒請張副總泡過妞,如果說沒請泡妞就要下崗的話,怕是公司絕大部分的人都跑不脫。首先是女同志跑不脫(當然了,極少數(shù)女同志還是能跑脫的,雖說她們沒有花錢請張副總去娛樂場所泡妞,但她們本身就是妞。其優(yōu)勢不言而喻。比如小戴的送貨上門,其實也不失為一種自我保護):其次是大多數(shù)男同志也跑不脫。畢竟,能請到副總大駕去泡妞的幸福。并不是每個人都能擁有的。
在這種形勢下,郝爽的工作理所當然地陷入了被動,看情形,就算不會下崗,也將像個沒用的廢物一樣,在部門之間被踢來踢去沒人要。張副總把這事稱為待崗,凡是待崗人員,必須經(jīng)過培訓,然后再安排工作。至于培訓什么,誰也不知道。
現(xiàn)實的境況讓郝爽心情壞透了。報上說,金融危機發(fā)生后,寫字樓的白領們壓力增大,于是,辦公室風水便流行起來,都希望通過辦公室風水的調整。躲過從美國直沖而來的煞氣。這則新聞。讓郝爽的眼睛在電腦屏上足足停頓了十秒鐘。之后,他果斷決定,把朝南的辦公臺,搬一個方向。
中國人的風水觀念,從來都是坐北向南。南向,是老祖宗早已確定并驗證過的吉方,按理說,郝爽不應當對此進行改變??墒牵炒岸l(fā)的空虛感,把背后鬧得涼嗖嗖的,這讓郝爽心里很不踏實。特別是來自張副總的威脅,更讓他莫名緊張。他必須改變這種狀況,于是,他找了一個星期天的晚上。趁辦公室沒人加班,握著螺絲刀,蹲在辦公臺邊忙活起來。
郝爽干得非常投入,沒多會兒,他的辦公臺朝向,就魔術般地,從南向轉成,了西向。向西對升遷肯定是不利的,就像是日落西山。但這個世界很復雜,宇宙的奧秘,就像世道人心,深不可測,誰說得清呢。郝爽安慰自己,很多東西都要看具體情況,因地制宜。升不了官,不一定發(fā)不了財,況且,他調整辦公環(huán)境,圖的只是個順利。他實在不愿意在加班的時候,不時看到小戴姑娘送貨上門。想想看,他在這邊加班,張副總和小戴在那邊加班,中間只隔了一面木板墻,這會是多么鮮明的對比!就算他啥也看不見。啥也沒聽到,卻不能保證這心里邊沒有豐富的想像。
辦公臺搬過方向后,他就不用再看著門口了,外邊有誰來,又有誰去,通通看不到。于是,這小戴的送貨上門,就跟他沒什么關系了。
4
郝爽埋頭苦干的這會兒,有個保安發(fā)覺情況不對:寫字樓的辦公室里,有微弱的燈光,從白色的簾子里透出來,職業(yè)警惕讓他向著燈光悄無聲息地摸過去。他提著膠棍,像獵狗一樣豎起耳朵。很快,他聽到了偷偷摸摸的聲響。
保安試著推了推門,門沒拴。他貓著腰,伸著脖子,腦袋前傾,臉緊貼著玻璃門,往里邊偷窺。他看到一個人蹲在那兒,黑乎乎的,就像一只碩大的老鼠,正在費勁地琢磨,怎么樣才能搬動一只偷來的雞蛋。
保安看了一陣,沒看出名堂。但他基本上能肯定,這只老鼠的行為,已經(jīng)威脅到了他的生存,說不定這只老鼠正在一門心思地撬地磚,想把十八樓挖出一個洞。直接跳到十七樓的財務室去呢。這么大個公司,財務室里多少還是有點錢的。保安想著想著,不免就有點生氣,這不是擺明了要砸老子的飯碗嗎?他媽的!
保安猛地推開門沖進去,手中的膠棍。一下子戳在郝爽的后背上:“別動,趴下,舉起手來!”
郝爽正在擰一顆螺絲,那顆螺絲的作用,是把電話線插座固定在辦公臺腳上。只要擰緊這顆螺絲,他對辦公臺的調整,就算是大功告成了,可是,保安這不宣而戰(zhàn)的一聲斷喝,嚇得他渾身發(fā)抖,就在他雙手同時抖動的這會兒,那顆螺絲哧溜一下,不知滑哪兒去了。隨即便是螺絲刀掉在地板上的響聲。
郝爽掉過頭來,以四十五度角往上看,就看到了保安被燈光映襯得忽明忽暗的臉。他有些慌亂地說:“電、電、電源松了。”
“郝老師?你,加班?”保安愣了一下。郝爽是公司的老臣子,資歷深,莫說一個看門的保安,就是張副總,對這樣的老員工,在當著面時,也得扯皮動肉地笑一下。
郝爽站起來,伸手摸了摸保安手里的棍子?!半姽?能打死人的?”
保安說:“屁,哪有電,膠棍!”
郝爽笑了,拍拍手說:“近來運氣不好,搬一下辦公臺,白天人多,只能找個沒人的時候動手?!?/p>
保安啊了一聲,說郝老師你懂風水?
郝爽愣了一下說風水?然后就明白過來。謙遜地說“算是懂一點?!?/p>
5
星期一上午,除了本部門的同事發(fā)覺郝爽的座向發(fā)生了變動。別的部門也先后來了很多人,參觀郝爽的辦公臺。
“郝老師。哪天有空也幫我看看啊!”這是郝爽這天聽得最多的請求。
郝爽調整之后的辦公臺格局,坐東向西,左南右北。精明的同事發(fā)現(xiàn),郝爽坐椅的后墻,與隔壁張副總形成背靠之勢,私下里便議論說:郝爽這不是把張副總當靠山了么?緊接著就研究郝爽的辦公臺為什么要那樣擺。書上說。左青龍右白虎。郝爽的辦公臺的青龍方向南,白虎方向北。而左方臺上,還放上一盆富貴竹,剛好擋住了門口的人來人往和喧嘩。加上這“青龍”本就屬陽,生性好動,面對熱鬧的氣口(門),可謂如虎添翼;至于“白虎”,《周易》上說它是屬陰的,不喜歡嘈雜,這會兒,它剛好向著沉靜的北方。要是不懂風水,能調配出這樣的效果來?明明是費了心思的嘛。
同事中也有人略通易學。說郝老師你又不是生意人,面朝西方可不是什么好事啊。然后又發(fā)現(xiàn),前邊那一面墻,墻中間還突出來半根柱子,很明顯,郝爽案前的風水名堂已不如從前開闊。要是柱子形成煞氣,肯定更不好。
同事賣弄了一陣,見郝爽不說話,有點警覺,順勢改口說,好在,直立的柱子,同時也是上升的紫氣,算是彌補了名堂不明的不足。
原來,郝爽真的懂風水啊!只是,這么多年來,他混得人不人鬼不鬼的,為什么還能沉得住氣?為什么不早點看看風水,整一身的好運氣?
“郝老師,跟我們講一下你為什么要這樣調整好不好?”同事中那些剛畢業(yè)不久的女大學生,纏著他不放手,一個個求知欲都特別強。
郝爽微笑,說:“其實,現(xiàn)在這個格局還是有缺陷的。這個缺陷,就是我與同事的關系,從此會產(chǎn)生一些隔離。你們看,有人來找我,總是要繞一圈,無法直接走到我身邊來?!?/p>
同事順著他的指點看去,一邊看一邊頻頻點頭。
6
郝爽懂風水的事,風一樣傳遍了公司寫字樓,來找他幫忙的人和電話,一撥撥的,忙得他連上廁所都沒時間。一天的工作也耽擱在那兒,不得不晚上加班做。
這天晚上,郝爽正埋頭做事,突然覺得有人走到了跟前,抬頭看去,不禁嚇了一跳,是隔壁的張副總,正站在他的辦公臺前邊,盯著他看。
“張總,有事?”郝爽站起身來。
張副總想了一下,說:“你懂風水?”
郝爽沒搞懂張副總這是啥意思,他杲在那兒,不知道該怎樣回話。
張副總朝門口看幾跟,轉到郝爽的身邊來,壓低聲說:“你能不能幫小戴調調辦公室?”
郝爽站在那兒,不知所措。
張副總有些急切,說:“聽說懂風水的人有辦法催旺桃花,你能不能幫小戴催一下”
“催旺桃花?”郝爽心想你們的桃花不是旺得很么,還催?但他不敢把這想法說出來,他只能裝一臉的不明白。
張副總在郝爽肩上拍了拍,一聲嘆息:“媽的,那個小騷貨,沾上了就甩不脫。老郝,這回你要是能催旺她的桃花,讓她去纏別的男人,我張某人定當重謝?!?/p>
“要是成了,今年競爭上崗,我保證把主任位子還給你?!睆埜笨傔M一步說。
郝爽有點愕然,他張著嘴巴,很久都沒能合上。
責編:鄢文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