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來中國文人墨客都有風(fēng)雅閑逸之好?;蛟孪侣犌?,或竹下對弈,或品評書畫,或吟詩作賦,或獨酌對飲,或圍坐品茗,故曰“琴棋書畫詩酒茶”為文人七寶。在這七樣寶貝中,不消說,“琴棋書畫詩”是作為“合格”文人的必備資質(zhì),而酒和茶就更是歷朝歷代文人的文化符號了,一個濃烈,一個清淡,一個讓人“舉杯消愁愁更愁”,一個則令人“兩腋習(xí)習(xí)清風(fēng)生”。二者雖品性不同,但文化意味卻是脈脈相通的,皆為文人所鐘愛。皆為激發(fā)文人文思的妙飲??v然,酒令人昏沉,茶使人清醒,可中國的文化中要是少了其中的任何一樣,華夏文明就不會熠熠生輝了。他們?nèi)宄扇?,時不時地雅集于溪山林藪,游獵宴飲,賦詩吟賞,曲水流觴,好不愜意!也正因為有著相同的志趣與雅致,成就了歷代文人的詩酒風(fēng)流?!敖ò财咦印?、“竹林七賢”、“二十四友”、“竟陵八友”等,無一不是透發(fā)著酒香與詩意的文人社團。
“茶能醉人何必酒,書能香我不需花”。美酒能醉人催詩興,佳茗亦能醉人助詩性。茶雖然沒有像酒那樣令人亢奮不已,但它的確也能令人文思泉涌、詩興大發(fā)。而且它還有著酒所沒有的品性,那就是茶能喚起禪心,這是一種超凡脫俗的境界。這首由唐代一班瀟灑文人在月下吟詠的詩歌聯(lián)句,就是由啜茶引發(fā)的詩情畫意。
陸士修:泛花邀坐客,代飲引情言。
張薦:醒酒宜華席,留僧想獨園。
李萼:不須攀月桂,何假樹庭萱。
崔萬:御史秋風(fēng)勁,尚書北斗尊。
顏真卿:流華凈肌骨,疏瀹滌心原。
皎然:不似春醪醉,何辭綠菽繁。
陸士修:素瓷傳靜夜,芳氣滿閑軒。
——《五言月夜啜茶聯(lián)句》
其中有京城高官、地方官吏,也有山人隱士和詩僧,當(dāng)然還有茶圣陸羽,一起組成了“湖州文人群”,“群主”便是大名鼎鼎的書法家、時任湖州刺史的顏真卿。這些文人響應(yīng)群主的號召。長期活躍在風(fēng)景秀美的江南湖州,共同參與編修一部集典故、辭藻、按韻編排的鴻篇巨制——《韻海鏡源》,相互切磋學(xué)問,閑暇之余則品茗郊游,“沙龍式”地創(chuàng)作聯(lián)句來唱和把玩,怡情悅性。他們創(chuàng)作的聯(lián)句多為戲謔消遣、幽默詼諧性的,且句式多樣。以五言為主,三言、四言、七言均有。這個文人群在唐·大歷年間(公元765年~公元779年)規(guī)模是最大的,成員多達41人。
這首由6個人共作的《五言月夜啜茶聯(lián)句》,便是這個文人群在月下啜茗吟哦的生活剪影?!叭褐鳌鳖佌媲?,想必大家一定都比較熟悉了,他是唐代杰出的書法家,創(chuàng)立了端莊雄偉的楷書——“顏體”,與趙孟叛、柳公權(quán)、歐陽詢并稱“楷書四大家”,與柳公權(quán)并稱為“顏筋柳骨”;陸士修,是嘉興的縣尉;張薦,是深州陸澤(今河北深縣)人,工文辭,任吏官修撰;李萼,官居廬州刺史;崔萬,即崔石,在唐·德宗貞元(公元785年一公元804年)初任湖州刺史;皎然,名晝,俗姓謝,是“山水詩鼻祖”——謝靈運的十世孫,中唐時著名的詩僧,居杼山,文章俊麗。從這首五言聯(lián)句的字里行間,我們可以讀出唐朝夜空上那皎潔的月光和流淌在瓷杯中的茶香與詩意。
聯(lián)句由陸士修開始,又由陸士修結(jié)尾。“泛花邀坐客。代飲引情言”,此句是說在這晴朗的月夜,邀請三五好友喝茶,以茶代酒來抒發(fā)各自的心情?!胺夯ā笔侵覆璧谷氡蟹浩鹆四G,陸羽《茶經(jīng)·五之煮》曰:“沫餑,湯之華也。華之薄者曰沫,厚者曰餑,細輕者曰花,如棗花漂漂然于環(huán)池之上”,沫餑是優(yōu)質(zhì)茶湯的標(biāo)志:“代飲”即以茶代酒。張薦接道:“醒酒宜華席,留僧想獨園”,說的是喝茶可以醒酒,和尚喝了茶就會一心獨自在禪房中打坐參禪。其實,這句詩張薦是在調(diào)侃僧人皎然,“華席”是指茶席。留僧暗指嗜茶如命的皎然,說茶能令僧人頭腦保持清醒,靜心品味禪的境界。李萼接著說:“不須攀月桂,何假樹庭萱”,意思是說在這晴朗的月夜。有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相聚在一起飲茶作詩,不用攀爬月桂。不用在庭院中種萱草,也能體味到這其中的逍遙與逸致。“月桂”,傳說中月亮上有一棵高500丈的月桂樹,這里借指月亮;萱,即萱草,傳說可以令人忘憂。
飲茶派對進行到這里,聯(lián)句始終都是圍繞茶展開的,該輪到崔萬“接龍”了,于是他便吟誦道:“御史秋風(fēng)勁,尚書北斗尊”,這句是在贊美顏真卿,顏真卿曾擔(dān)任刑部尚書和御史大夫?!扒镲L(fēng)勁”和“北斗尊”都是贊揚顏真卿的溢美之詞,說他任御史時猶如勁吹的秋風(fēng)那樣剛正不阿、風(fēng)骨凜然。任尚書時猶如北斗星那樣尊貴,是天下民眾的眾望所歸。同時,這也是對顏真卿能組織這樣有趣活潑的“文化沙龍”表示感謝。我們的顏魯公聽到這樣的夸獎,并沒有得意忘形,又把話題拉回到茶上,賦詩道:“流華凈肌骨,疏瀹滌心原”,“流華”亦是指茶,意思是如水的月色灑在茶湯中,月光隨著茶湯蕩漾流淌,使人神清氣爽,這也誠如玉川子在《七碗茶歌》中所言的那樣“五碗肌骨清”;“疏瀹”,即疏導(dǎo)、疏通,“心原”即心之本原,意思是說飲茶能疏導(dǎo)滌蕩心靈的塵埃,還原心的本來面目,也就是達到“本來無一物”的禪境??梢哉f,這句詩整首聯(lián)句的點睛之筆,也是茶禪一味的絕妙腳注。作為詩僧的皎然,對茶禪一味的境界當(dāng)然是深有體會,隨之接道:“不似春醪醉,何辭綠菽繁”。春醪即春天釀造的濁酒;菽,是豆的總稱,詩句是說茶不像春酒那樣會醉人,還管它長得如此繁茂的綠菽。看到這里,你也許認為綠菽和喝茶風(fēng)馬牛不相及啊,其實是皎然在詩句中暗藏的禪宗機鋒轉(zhuǎn)語,類似說飲茶能令人達到物我兩忘的境界。派對進行到這里,已經(jīng)打過一個“通關(guān)”了,像擊鼓傳花游戲一樣,該輪到陸士修作總結(jié)了。“素瓷傳靜夜,芳氣滿閑軒”,說的是白瓷杯的茶香漸漸傳導(dǎo)擴散到靜謐的夜色中,茶的芬芳彌漫了整個庭院,令人心曠神怡。這句詩給月夜啜茶派對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整首聯(lián)句,由七句詩組成,雖題為啜茶,句中卻只字未提“茶”字,堪稱中國茶文化寶庫中的一朵奇葩。
始于漢武帝時《柏梁臺詩》的聯(lián)句,是一種獨特的詩歌創(chuàng)作方法,它發(fā)軔于漢魏六朝的名士之風(fēng),浸潤了盛唐的浩蕩詩風(fēng),雖名不見經(jīng)傳,但它體現(xiàn)了一種時代精神與人文氣息。以顏真卿為首的“湖州文人群”,常常雅集在湖州古城西南的杼山一帶,以聯(lián)句來游戲消遣,在治學(xué)交流、飲酒啜茗、交游吟賞中,“湖州文人群”的成員之間建立了深厚的友誼。
啜茶創(chuàng)作聯(lián)句,現(xiàn)在看來,已不僅僅是種“以文為戲”的娛樂活動了,而是種清雅淡然、淳樸自然的文化精神代表了。雖然它與那典雅端莊的唐詩不可相提并論。但它確實滋生了宋代充滿著風(fēng)雅與睿智的“茶令”。茶令是以一人作為令官,指一物為題,飲茶者皆聽其號令各舉故事,失誤者受罰,這是種在舉行茶會時進行的助興作樂游戲,曾一度風(fēng)靡于江南一帶。直到今日,在臺灣的街頭巷尾還能看到一種叫作“猜返鄉(xiāng)拳”的茶令游戲,從這此起彼伏的猜拳聲和釅釅的茶湯中,我們似乎還能體味到當(dāng)年這班湖州文人在啜茶派對時的閑情逸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