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本的時候,常常坐新干線到京都去看畫展。那樣踴躍的、忐忑的、惴惴不安的心情,跟去北京的798與上海的田子坊是無區(qū)別的。其實(shí)明明知道自己要看到的是什么,然而在看到的時刻才能真正體會到從頭到腳的感受,或麻木、或振奮、或沮喪、或欣喜、或萬念俱灰……所以這之前、其間、之后的心境,竟是大不相同的。
若是夏天的話,平安神宮旁邊的美術(shù)館,去的路上是沒有樹陰的。只有那些散發(fā)著濃厚大和氣息的店鋪,讓人有些微的清涼之感,不過這終究比不上邁入美術(shù)館時的那樣強(qiáng)烈:從明的日光中忽然進(jìn)入涼爽的殿堂,目光所及之處是讓人輾轉(zhuǎn)反側(cè)的視覺震撼,如同在煉獄中煎熬后。倏爾被扔進(jìn)冰窖。這便是為何在蒙克的《吶喊》面前會被震驚得連淚都無法流出,只知道衣衫后背的濡濕和喉嚨中躍躍欲試的哽咽。
自打迷戀上了畫面的張力和直指人心后,我的咖啡杯旁邊施施然地擺放上了一個透明茶壺和一個茶杯。如果說藝術(shù)初期帶來的刺激似黑咖啡般濃烈且飽含巨大推力的話,那么此后漫長的觀摩、回味、寤寐思服就真稱得上是品茶之感。彼時品茶,不敢言道,怕是褻瀆了,說是感。方才貼切。
就算茶具簡陋,免去功夫茶之繁瑣,而恭敬之舉是必不可少。24道品茶程序,去了眼花繚亂的規(guī)矩,喜聞幽香、三龍護(hù)鼎、初品奇茗、再斟流霞、自斟慢飲,是不可或缺的功夫。
透明的茶具,一眼即能看個通透,于是視覺頂頂重要,茶便是馬虎不得的。
喜歡的是看“蘭貴人”在壺中析出顏色,緩慢、延伸、舒展、融合;也喜歡看玫瑰花蕾在沸水的包裹下褪去深的紫色,只透出淡淡的粉紫,嬌俏可愛……在天氣好的午后,在陽光可以照射到的窗邊,或者直接于露臺之上,單單看著這壺中五彩斑斕景色,已覺醉人了。有時覺得,喝茶亦如品菜,色香味俱全才是享受。像我這般俗人講不出茶的要義,只要是自己覺得舒適滿足,就可以滿心歡喜。
如今喝茶,自然比不得妙玉的陳年梅上雪般講究,興起之時,卻又?jǐn)嗳徊辉赣闷胀ǖ淖詠硭蛘呒儍羲畞矸笱芪独佟K揖幼〔贿h(yuǎn)處有連綿的山,不算高,但極深。山下有天然的溫泉,山上有清澈的泉水。每每晴朗閑暇的周末,便會起一個大早,拎著水壺登山去。山中早晨清新的空氣已然讓人心曠神怡了,心里又期待著下一刻的舒暢:沐浴后的清爽,和著茶葉翻騰的悠然、茶水輕散的淡香……其間滋味可稱妙極。返回家后,便速速梳洗一番,迫不及待地煮沸壺中水。備好茶葉茶具,這番路途遙遠(yuǎn)的山中取泉,只為了一場素面赤足的盛宴。
世間女子,或匆忙于職場競爭,或埋首于家政瑣事。從年華初好時起。惜惜地將自己由內(nèi)至外洗刷干凈整齊,再忿忿地埋了,自己掘墓給自己。強(qiáng)迫自己忘了疲累,忘了傷痛,可是一路走,一路又在埋怨,何必?記取了世界,偏偏忘記了自己的微妙情緒;灰頭土臉滿腹怨言日漸粗糙,又如何溫潤如玉言語輕微?漫漫長夜滔滔白晝,信手也能拈來一段偷閑時分,泡壺茶,不必品,就有了別樣的心情。忘記那世界,獨(dú)獨(dú)仔細(xì)審視憐惜照顧自己的情緒;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緒,如此。才能贈人玫瑰。手留余香。
日光之下,并無新事。如大多數(shù)人一樣,我已說不出幾時開始喜歡上這種滋味。何時開始。已不重要;何時結(jié)束,亦無定論。前幾日人手了卡佛的《大教堂》,閱讀之下,心里一驚,這篇篇小說都冷靜、峻峭、沒有結(jié)尾,與此刻的心境是如此相仿。于是這眼前的文字,心中的字句,體內(nèi)的感觸,讓人只想閉上眼睛捕捉淡淡茶香,一切皆成混沌,一切又恰到好處。那卡佛不給小說以結(jié)局,我便也懶得給自己一個結(jié)局了。這樣的時候。去剝皮拆骨非得把這茶中真意研究透了,點(diǎn)點(diǎn)滴滴若嚼骨般非得把骨髓都吸出來品味一番,議論一番,才是褻瀆。
拿亦舒的話來說:“如此情深,卻難以啟齒。原來你若真愛一個人,內(nèi)心酸澀,反而會說不出話來,甜言蜜語,多數(shù)說給不相干的人聽?!比巳缡牵矏鄣氖挛镆嗳缡?。稍稍的強(qiáng)迫,都能沖淡了那番愜意。一切的隨心隨性都是如此的自然,就好像那一汪秋色中的碧波,被一陣微風(fēng)泛起深深淺淺的漣漪,暗藏在深邃寧靜的空氣里;人在那柳暗花明的路途中忽而一折,無意間闖入。心里就有說不出的安詳與平靜。
說出口的。都是艷麗傾斜;說不出口的,皆成肺腑鐫刻。
愛茶之人,往往淡了言辭,倦了話語。微笑沉默間,便成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