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

　　近些日子心里極為敏感，死亡好像忽然來到了我身邊，其實我80年代初就那樣感受過，為此我還特意走上斷橋，看著滿目綠柳、白堤、游人、荷葉和孤山，滿懷留戀和告別的心緒，當(dāng)時就覺得這種內(nèi)心的豐富實在是詩歌最好的土壤。二十多年過去，感覺死亡竟然又一次靜靜坐在了我的身邊。
　　——題記
　　
　　序詩
　　
　　我的詩歌給我開辟了一條美好的道路
　　我一生的道路在詩歌的手上漸漸展開，我的眼
　　睛看到了更多的你，他，她和它們，
　　這些我詩歌路上相依相伴的開闊的靈感，水源，
　　燃料和月亮
　　這些閃閃爍爍的星星隨處散撒在我詩歌的大路
　　上，
　　安靜的家里，狹小的書房和
　　一根神經(jīng)就能喚起大海滔天波浪的
　　我肩膀之上的腦子里
　　
　　我怎么可能為面包煩惱？為壓人一等而得到快
　　樂？我難道能夠欺負(fù)北風(fēng)？
　　或者我可能被冬天的大雪層層覆蓋？
　　難道我可能高度近視到駕駛一輛汽車的快感？
　　我可能為散播灰塵而喜笑顏開？
　　
　　我抽煙、揮手，一遍遍告別來到我生命中的落葉
　　和鮮花
　　我越狹小越空曠，越孤獨越是騰出了容納世界
　　的寬大曠野
　　
　　這些都是他，我的詩歌，我頭頂?shù)臒簦?br/>　　我的手只要還有骨頭就永遠(yuǎn)生長在他的肉
　　里……
　　
　　1
　　
　　原來你那么突然，又那么自然，那么快，
　　又那么按部就班的
　　來了，像一片小小的綠葉悄悄站上了一根樹枝
　　無聲無息，卻又那么觸目驚心
　　我在你旁邊，
　　我看著你
　　我要用一生的學(xué)問，成績和生長的力量
　　甚至眼淚，甚至生命，向你挽留，向你哭訴
　　慢一點，再多點時間，多點健康的陽光
　　讓我奔跑，讓我再次散漫的行走在奔流的河邊
　　一首歌，或者一本淺薄的小書
　　我不怨，甚至不會多說一句浪費的語言
　　我親近草，親近草地下你催生的螞蟻
　　那些青菜，甘蔗，突然躍出的獵狗和野貓
　　甚至大橋，甚至后工業(yè)時代吃油的汽車
　　慢一點，我看著你
　　我有太多的群山，太多的湖泊還沒有親近
　　太多優(yōu)秀的人類還沒有結(jié)識，交流和握手
　　我有太多的想法像早春的陽光滿天鋪撒，可是你
　　那么突然，又那么自然，那么快，
　　又那么按部就班地
　　來了，
　　一句話不說，就像夜晚的臺燈一樣
　　悄悄默默地站在一米開外
　　
　　我的臉前，一個人
　　將要遠(yuǎn)去，是我
　　或者是我最近的親人
　　沒有更多書籍可以描繪你的氣息
　　但我聞到，渾身沉進了你的手里……
　　
　　2
　　
　　我曾經(jīng)那么優(yōu)雅的分花拂柳，像獨生子女般
　　穿行在江南，我看著月亮，
　　我相信在它的手下我才慢慢長大
　　我輕輕微笑
　　那么自信，我那么相信我的微笑里竟然一定有
　　魚米之香
　　
　　我說話不多，我相信只有愿意的耳朵才能聽到
　　我說話的音節(jié)
　　我只在附近的眼睛里才真正亮出我頭腦的光芒
　　二十歲，我認(rèn)為我長得越來越美
　　而且在風(fēng)中
　　我認(rèn)清了人生
　　整個青春我愛風(fēng)，愛水，愛所有的星星和沉默的
　　樹林
　　我愛山，愛河流，愛書架上所有智慧的言語
　　三十歲到了，我終于發(fā)現(xiàn)我其實從來沒有愛過
　　自己
　　我藐視生活把生命看成沙子的飄飛
　　水汽的升騰，煙霧的裊娜
　　短暫，渺小，而且無痕
　　我嘲笑錢，嘲笑魚，嘲笑咖啡和一切奢華的比拚
　　
　　終于我忽然地走進了中年
　　明晃晃的太陽下我終于在頭頂打起了雨傘
　　一個兒子誕生了
　　一個陌生的自己像一種最大的嘲笑
　　他天天把鏡子放在我的臉前
　　我的狂妄，自圣，像最不可靠的一碗菜湯
　　一粒米飯，他小手輕輕一撥
　　我嘲笑的憤怒立即把我徹底淹沒
　　以至感慨，以至羨慕
　　以至向往深山老林中自敗的秋蟬
　　
　　3
　　
　　這樣我又一次來到了你的墓前，青山在背后像
　　波浪
　　從頭頂四處散開
　　在你面前，我的驕傲像石碑上潑開的一碗清水
　　一支香，一縷煙霧毫無骨頭地軟弱地消散
　　你死前的眼睛并沒有閉上
　　你快樂，自信，最后的目光依然瞪向你希望的前方
　　我看不見你的理想和花園，你的風(fēng)箏只在你自
　　己的腦袋里飄飛
　　我看不見你的目光里到底有多少對大地的眷戀
　　還有我，你的兒子
　　我來看你，哪怕現(xiàn)在你早已在空中
　　在地底下歡笑
　　你帶去的桃樹一定已經(jīng)結(jié)滿了枝頭
　　你高聲朗誦的瀑布一定又一次掛滿了前川
　　你的鄰居燒飯的時候一定會被你的朗誦騷擾
　　你不管，只照顧著自己浪漫的李白
　　你這老頭，不抽煙，不喝酒
　　一輩子在大肉和辣椒里睡眠
　　
　　我坐下來，忽然想到
　　在中國，70年代
　　你大街上忽然拉住一位開會的朋友
　　在狹窄彎曲的江南弄堂，你們倆打開一本《唐詩
　　三百首》
　　那么詭秘，那么欣喜，我在后面
　　像我的兒子剛好也是九歲的童年
　　這么想著，輕輕微笑著
　　我竟然忘了，那么突然，又那么自然，那么快，
　　又那么按部就班的
　　我的死亡它早已悄悄地來到身邊，像一片綠葉
　　站上了一根細(xì)小的樹枝
　　無聲無息，卻又那么觸目驚心的
　　它在我們中間忽然變成了最好的朋友
　　在樹影里輕輕搖晃著自得的身體
　　像家里的一員，它甚至也坐下來
　　也看著你，像我一樣的向過去懷念……
　　
　　4
　　
　　祖國其實從來都像是一片土地，一條道路
　　一碗我每天必須要親近的大白米飯
　　我可以喝酒，吃肉，
　　我甚至可以餓著肚子贊美流水
　　但是你從來沒有把腳步移開
　　你微笑，毫無代價地展開身體，
　　像空氣的大手摸遍了大地自己卻毫無一點收
　　益，它依然
　　每天前來，每時每刻支持著它所遭遇的生命
　　
　　一點一滴，結(jié)束的你把它送入灰燼，而新鮮誕生的
　　你就把時間轉(zhuǎn)變成鼓勵
　　
　　我為什么忽然會想到祖國？此時此刻，我應(yīng)該想
　　起我的一生
　　我的恥辱，歡樂，光輝與折磨，我應(yīng)該
　　向我的親人一一告別，
　　甚至向可能存在的
　　激勵我的敵人
　　我應(yīng)該向一切道謝，感恩，用清水的眼光
　　向過去的一生輕輕淋灑
　　那些童年的燕子，青年的乳房，肌肉
　　與到達(dá)中年后噴香的香椿
　　我把它從安吉的深山移來
　　種在花園里，我比讀詩更加仔細(xì)地每天看著它
　　的綠葉成長
　　
　　可是祖國與我是什么關(guān)系？在深深思考祖國之前
　　我應(yīng)該坐在祖國的家里，還是應(yīng)該
　　靜靜地站在祖國的門外？
　　我到底應(yīng)該如何處理我這個自己？
　　
　　想得太遠(yuǎn)，正如太多人想得太近
　　正如我的生命從來遙控在它的手里
　　我唱歌，睡眠，我甚至作惡和熱烈地做愛
　　我?guī)讜r脫離過它的控制？
　　
　　太多的愛此刻像潮水涌上我開放鮮紅的喉嚨
　　民工或者商人，當(dāng)官的或者在曲線中折騰的交易
　　掃地者，劃船者，收稅官和正在喝酒的外交使節(jié)
　　我看著社會那么繁忙地折騰著自己，那么多生
　　命積極地
　　大步奔跑著向死亡沖去
　　
　　我坐著看見這一切發(fā)生，我無言
　　我轉(zhuǎn)身帶著自己孤獨地遠(yuǎn)去……
　　
　　5
　　
　　心里有你，眼睛才看到你，
　　心里空虛，世界才露出豐富的身體，
　　心里有水，滋潤在世界之間才可能產(chǎn)生
　　心里有死，死才會走出來交出憐憫，交出你的時間
　　像最好的兄弟，它才會陪你慢慢回訪你跌宕的
　　一生
　　無聲無息，甚至接受了你的嘆息……
　　
　　桅桿劃過，鳥翅帶起了一片微風(fēng)，風(fēng)之上
　　靈魂把大地一一回訪，
　　波浪的一生洶涌的爭斗最后消逝在陌生的海
　　灘，靜靜退下
　　一點點留下水沫的軀體，甚至留不住一粒細(xì)沙
　　
　　心里有詩，詩就從手上流到了紙上
　　心里有愛，愛就會帶來你詫異的悲傷
　　心里憤怒，一杯茶都會淹沒生命
　　心里要告別了，就像現(xiàn)在
　　你讀著這首詩，這些字
　　就像一只只手臂向你揮起，并且豐富地向你搖晃
　　
　　要走了，我走后的大門會一一關(guān)閉
　　你是你，我是我
　　此刻連眼淚都一片清亮
　　閃閃發(fā)光
　　但迷茫的大霧統(tǒng)治著大路，而小路上
　　我又能找到怎樣的故鄉(xiāng)？
　　
　　6
　　
　　越來越近，正如世界發(fā)展越來越快，轉(zhuǎn)眼之間
　　昨天的孩子長出了胡須，
　　牌桌上的孩子們玩弄著科技，正如我手指上緊
　　握著鋼筆
　　但是你的大腳踩向大地，
　　你幾乎盲目地收割掉一切的光榮、恥辱、高樓和
　　皇帝
　　你一揮手，小草和蘋果全部枯萎，你再次揮手
　　光亮的廣場空蕩蕩通向了奇怪的夢境
　　
　　我也是人間還在持續(xù)的奇怪的夢境
　　我是，他是，只要你堅持看到了這里，你也會變
　　成一個標(biāo)點
　　一句話，一捧散撒在空中的迷幻的焰火
　　飄飛而且短暫，自戀而且自棄
　　
　　在現(xiàn)代科技的奔跑中我看到老牛喘息在泥濘的
　　田里
　　在半山腰讀書的細(xì)小眼睛中，我看到未來狡黠
　　的勾引
　　
　　越來越近，正如我偶然看見街上的夕陽，那么圓
　　滿，緋紅，
　　它把溫暖的光線均勻地播撒在世界的身上，
　　你的，我的，商店和河面上
　　一視同仁，不聲不響
　　清掃工來了，甜的糖紙，青春過后的枯萎樹葉，
　　甚至文件
　　甚至精光閃亮的一枚戒指
　　
　　我怎么樣才能平靜地面對掃帚的來臨？
　　我怎么樣才能無怨無喜地
　　跟著它的腳步輕輕離去？
　　
　　7
　　
　　不能不提到你，不可能我能夠談天，談地，談道
　　德和愛情
　　我談完了世界最大的官場，神秘莫測的兇狠海洋
　　我哪怕最后談到了親戚，我還是不能不提到你
　　我的詩歌，我的命，我的黑夜和讓我堅持到現(xiàn)在
　　的最大的信心
　　我愿意把你做成蛋糕，我愿意用我一切的欣喜，
　　悲傷和孤寂
　　我愿意把所有的時間做成你飄忽悠然的星星火
　　苗
　　讓它亮起來，死就死吧
　　我愿意讓自己一點點燒盡在你的手里
　　
　　8
　　
　　山峰聳立，正如河流悠遠(yuǎn)地逝去，篷帆張揚
　　水波的手掌拍岸又離去
　　像一個句號，剛剛畫好了最后一筆
　　一首歌
　　尾音落在了漁夫的網(wǎng)里
　　
　　像最遠(yuǎn)的煙囪帶著船帆徹底消失在人間的四季
　　我在白紙上揮手，我在電腦前揮手
　　樹上的秋天一片沉寂
　　
　　我坐下來，一個逗號坐下來
　　我還在呼吸
　　我抬頭仰望著明天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