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鳧考

文　鶴

[摘要]作為第三代蜀王的魚鳧族，源于岷山，族屬為氐族。魚鳧族以崇拜神魚而得名，而神魚的原型就是《山海經(jīng)》所載柢山之上的鰱魚。鰱魚的神化形式就是龍魚或鱉魚，而鱉魚也是同樣源出岷山的鯀禹族的圖騰。魚鳧族創(chuàng)造了燦爛輝煌的三星堆文化，達到了古蜀文明的巔峰時期，留下了大量精美絕倫的文物和部族活動的地名。但是歷來作為魚鳧族東來說證據(jù)的文物鳥頭柄勺和地名魚復，從目前的證據(jù)來看，很難歸屬于魚鳧，因此魚鳧族東來說難以成立。

[關(guān)鍵詞]魚鳧；岷山；神魚；三星堆；《山海經(jīng)》

[中圖分類號]G256，K203[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0—4769(2009)05—0142—08

(一)

魚鳧繼蠶叢、柏瀅(灌)而王，是為第三代蜀王。魚鳧，《太平御覽》卷166引《蜀王本紀》前作“魚易”，后作“魚尾”，顯然是形近而誤。

《太平御覽》卷888引揚雄《蜀王本紀》云：“蜀王之先，名蠶叢，后代名日柏瀅，后者名魚鳧。此三代各數(shù)百歲，皆神化不死，其民亦頗隨王化去。王獵至湔山，便仙去。今廟祀之于湔。”《華陽國志·蜀志》云：“有蜀侯蠶叢，其目縱，始稱王。死，作石棺石槨，國人從之，故俗以石棺槨為縱目人冢也。次王日柏灌，次王日魚鳧。魚鳧王田于湔山，忽得仙道，蜀人思之，為立祠?！?/p>

從上述記載來看，魚鳧王田獵于湔山的時候，便升仙而去。蜀國人十分想念他，還在湔山建祠祭祀這位蜀王。湔山即漢綿磺玉壘山，湔水所出，就是今天都江堰、彭縣北境的茶坪山。所謂從湔山升仙而去，是一種隱喻的表達，學者認為是“說明魚鳧興起于此，亦退保于此”。

這樣看來，魚鳧族和蠶叢、柏灌族一樣，都是來源于成都西北的岷山山區(qū)?！独钐准诸愌a注》卷3楊齊賢注引《成都記》云：“蠶叢之后有柏灌，柏灌之后有魚鳧，皆蠶叢之子。魚鳧治導江縣，嘗獵湔山，得道，乘虎而去?！睆街睂毓嗪汪~鳧看作蠶叢的后代，雖然與史實不合，但多少也透露出三者的一些共同性來。他們都是源起岷山，而后入主成都平原，最后退居岷山。同時他們都是氐羌族系，先后都建都于瞿上(即三星堆)。

對于魚鳧名義的理解，向來有兩種不同的看法。一種看法是將“魚”和“鳧”分開來解釋，孫華先生《蜀人淵源考(續(xù))》說：

魚鳧，其名由“魚”和“鳧”兩個名詞組成?！傍D”字如前所述，即蒲卑之“蒲”，也就是一種水鳥。《爾雅·釋鳥》說：“舒鳧，鶩?！睍x郭璞解釋說：“鴨也?！睂嶋H上，鳧字的意義并不像郭璞解釋的那樣狹窄，鳧在先秦時乃是包括了鴨在內(nèi)的一類鳥的名稱?！对姟ご笱拧D鷥》有“鳧鷲在徑”的句子，“騖”字，毛《傳》和《說文·鳥部》都釋為“鳧屬”?？芍D也包括了鷺在內(nèi)。然而，毆在先秦時又是鳳凰的別名?！冻o·離騷》有“駟玉虬以乘鴦兮，溘埃風余上征”的句子，王逸注道：“鷲，鳳凰別名也。”《山海經(jīng)·海內(nèi)經(jīng)》也說：“有五采之鳥，飛蔽一鄉(xiāng)，名日鷲鳥。”這樣，鳧鷺不僅是實有的水烏之名，而且也是虛幻的神鳥之名了。按鷺字本與“乙”、“鴕”、“益”字古音相近。前人早就指出，乙、烏乙均義為玄鳥，也就是燕子。魚鳧這一族名以鳥作為其中的組成部分，并且這種鳥或以為是水烏，或以為是鳳凰，還有可能是燕子，這些又大都與前述蒲卑氏的祖神望帝杜宇的形象相似(杜宇即子寓，又名寓周、燕燕、釔)。因此，很可能魚鳧一族中的鳧氏，也就是蒲卑族，它是一個以鳧為自己祖神形象的氏族。至于“魚”字，應(yīng)為《說文·魚部》的所謂“水蟲也”，也就是“鱗介之屬”的總稱，它應(yīng)是一個以魚為自己祖神形象的氏族。如此看來，所謂魚鳧應(yīng)是由魚氏和鳧氏兩個氏族所組成的古族的稱號。

胡昌鈺、蔡革先生《魚鳧考——也談三星堆遺址》對魚鳧的理解實際上和孫華先生一致，他們說：

魚鳧，可分釋為魚和鳧。結(jié)合出土銅人的體質(zhì)特征看，魚和鳧應(yīng)分屬于兩個不同的民族。魚、鳧的結(jié)合，實際上應(yīng)是以魚為始祖神崇拜的民族和以鳧為始祖神崇拜的民族組成的部落聯(lián)盟。

另外一種看法是將魚鳧作為一個整體來看待，認為魚鳧就是善于捕魚的鸕鶿?！端拇ü糯犯濉氛f：

三星堆遺址所出土的陶器中有一種“烏首形器柄”頗引人注意。都是在第二期以后的文化層中發(fā)現(xiàn)的，沒有完整器形，只存棒形器柄，柄端形如鳥頭，喙長而帶鉤，其形象與巴蜀銅兵器(戈、矛、劍)上的鳥首圖案頗為相似。這種鳥首圖案就是被藝術(shù)化了的鸕鶿，鸕鶿俗稱魚老鴉，也就是魚鳧，它可能是一種圖騰象征。

管維良先生《魚鳧族探源與三星堆斷想》說：

關(guān)于魚鳧——鸕鹋，《爾雅·釋魚》郭注曰：“鸕鶿，咀頭曲如鉤，食魚?！泵鞒旆加小耳\說》曰：“鶿，水鳥，狀類鳧而健喙者也，善捕魚。河上人多畜之，栽以小桴，至水浮波魚所聚處，輒驅(qū)之入。鶿見魚，深沒疾捕，小者銜之以出，大者力不勝，則碎其羽，呼類共博，必噎之乃已。而漁人先以小環(huán)柬其頸間，其大者既不可食，得之則攫去；小者雖已咽之環(huán)束處，鯁不可下，漁人又輒提而將之，魚累累自喉間出。至楞極乃消(稍)以一二飼之，而又驅(qū)之?！鄙蚶ㄔ凇秹粝P談》卷十六亦日：“蜀人臨水居者，皆養(yǎng)鸕鶿，繩系其頸，使之捕魚，得魚則倒提出之，至今如此。”正是由于這部分巴人以役使魚鳧捕魚為特色而異于其他部族的巴人，故獲得魚鳧族(實應(yīng)稱巴人魚鳧部)之稱。

我們認為這兩種看法都難以成立。魚鳧作為一個氏族名，卻被分開來解釋為由魚氏和鳧氏結(jié)合而來，這種命名方式，我們不但在蠶叢、柏漤、杜宇、鱉靈等巴蜀氏族名號中找不到相似的例證。就是在我國上古時期的其他氏族名號中也難以找到同樣的例證。因此，學者在鳧字的解釋上游移不定，“或以為是水鳥，或以為是鳳凰，還有可能是燕子”，讓人難以適從，就是因為這種分釋的方法本身就站不住腳。將魚鳧作為一個整體來看待，本身是正確的，但將魚鳧和鸕鶿劃上等號卻缺乏文獻證據(jù)。

考慮到魚鳧一詞，魚字始終不變，而鳧字多有異寫，我們認為魚鳧是一個與魚關(guān)系密切的部族。魚鳧可能是魚的緩讀，或者說鳧字是個沒有實義的詞綴?？傊~鳧和鳥沒有任何關(guān)系。這從我們下面的論述中就可以看出來。

(二)

前面說過，魚鳧族是源于岷山地區(qū)的一支部族，而這一地區(qū)古為氐羌聚居之地，因此早就有學者將魚鳧和《山海經(jīng)》中人面魚身的氐人國聯(lián)系起來，認為魚鳧族是氐族的一支。

《山海經(jīng)·海內(nèi)南經(jīng)》云：“氐人國在建木西，其為人人面而魚身，無足。”郭璞注：“盡胸以上人，胸以下魚也?！薄渡胶＝?jīng)·大荒西經(jīng)》云：“有互人之國。炎帝之孫，名日靈恝，靈恝生互人，是能上下于天?！惫ⅲ骸叭嗣骠~身。”郝懿行疏：“互人國即《海內(nèi)南經(jīng)》氐人國，氐、互二字，蓋以形近而訛，以俗氐正作互字也?！?/p>

王念孫、孫星衍均校改互為氐?！薄币虼嘶ト酥畤褪秦等藝?。

氐人國在建木之西，我們曾著文指出，建木在都廣之野，都廣之野在昆侖之上，而昆侖的原型正是岷山，因此氐人國應(yīng)該在岷山地區(qū)。而建木和昆侖都是古人所認為的連接天地之間的天梯，因此生活在這里的氐人“能上下于天”。

《山海經(jīng)》緊接著互(氐)人之國的就是“魚婦”，《大荒西經(jīng)》云：“有魚偏枯，名日魚婦。顓頊死即復蘇。風道北來，天乃大水泉，蛇乃化為魚，是為魚婦。顓頊死即復蘇?！惫弊ⅲ骸啊痘茨献印啡眨骸箴堅诮疚鳎淙怂缽吞K，其中為魚。蓋謂此也?！痹孀ⅲ骸肮⒁痘茨献印に硇纹肺?，今本云：‘后稷壟在建木西，其人死復蘇，其半魚在其間。故郭注龍當為壟，中當為半，并字形之訛也。宋本、明《藏》本中正作半。據(jù)經(jīng)文之意，魚婦當即顓頊之所化。其所以稱為‘魚婦者，或以其因風起泉涌、蛇化為魚之機，得魚與之合體而復蘇，半體仍為人軀。半體已化為魚，故稱‘魚婦也。后稷死復蘇，亦稱‘其半魚在其間，知古固有此類奇聞異說流播民間也?！?/p>

從注文中我們可以知道，魚婦為顓頊所化，即指魚婦為顓頊的后裔，所化作的形體和氐人國完全一樣，都是半人半魚的形象。魚婦所在，從它緊接互(氐)人之國來看，應(yīng)該和氐人國相鄰。而且郭璞引《淮南子》后稷壟來作注，顯然以為二者為一。后稷壟從《淮南子》來看，是在建木西。據(jù)《山海經(jīng)·海內(nèi)經(jīng)》云：“西南黑水之間，有都廣之野，后稷葬焉?！眲t后稷葬在都廣之野。《海內(nèi)西經(jīng)》又云：“后稷之葬，山水環(huán)之。在氐國西?！币虼撕箴⒅?壟)或說在建木西，或說在都廣之野，或說在氐(人)國西，實際上都是指的同一個地方，就是昆侖，或者說是岷山。因此魚婦所在和氐人國一樣，都在岷山地區(qū)。

魚婦，已經(jīng)有學者指出，實際上就是魚鳧。婦，古音為之部并紐；鳧為侯部并紐，聲為雙聲，韻為旁轉(zhuǎn)?？梢?，魚鳧和魚婦不僅僅在古音上可以通轉(zhuǎn)，而且從上面考察來看，他們都處于岷山地區(qū)。因此，我們有充分理由認為魚婦就是魚鳧這種看法是正確的。

猶有說者，《山海經(jīng)·海外北經(jīng)》云：“務(wù)隅之山，帝顓頊葬于陽，九嬪葬于陰?！薄洞蠡谋苯?jīng)》亦云：“附禺之山，帝顓頊與九嬪葬焉?！焙萝残惺瑁骸啊段倪x》注射胱《衷策文》引此經(jīng)作鮒禺之山，《后漢書·張衡傳》注引此經(jīng)與今本同。”我們認為顓項死后化作魚婦(鳧)，而顓項所葬之地務(wù)隅、附禺和鮒禺之山并為魚婦(鳧)之倒稱。而山之得名自然是因為魚鳧族興起于此。

然而問題也接踵而至，我們既然說魚婦(鳧)是顓頊之后，顓頊又是黃帝之后，但《山海經(jīng)·大荒西經(jīng)》不是明說氐人國是炎帝之后嗎?實際上在《山海經(jīng)》的記載中，同～人物往往同時歸屬于黃帝和炎帝之后，舉一例以明之。《山海經(jīng)·海內(nèi)經(jīng)》云：“炎帝之妻，赤水之子聽話生炎居，炎居生節(jié)并，節(jié)并生戲器，戲器生祝融?！笔亲Ｈ跒檠椎壑蟆！渡胶＝?jīng)·海內(nèi)經(jīng)》云：“流沙之東，黑水之西，有朝云之國、司彘之國。黃帝妻雷祖，生昌意，昌意降處若水，生韓流。韓流擢首、謹耳、人面、豕喙、麟身、渠股、豚止，取淖子日阿女，生帝顓頊?！薄洞蠡奈鹘?jīng)》又云：“顓項生老童，老童生祝融?！笔亲Ｈ谝酁辄S帝之后。

從上面的分析來看，魚鳧族只和魚發(fā)生關(guān)聯(lián)，和鳥沒有任何瓜葛。因此，我們推測魚鳧族是一個以魚為崇拜對象的部族。而從“魚婦”的描寫來看，這種魚不是普通的魚，是能夠死而復蘇的神化的魚。

《山海經(jīng)·南山經(jīng)》云：“又東三百里柢山，多水，無草木。有魚焉，其狀如牛，陵居，蛇尾有翼，其羽在針下，其音如留牛，其名曰縫，冬死而夏生，食之無腫疾。”郭璞注：“此亦蟄類也；謂之死者，言其蟄無所知如死耳?！蔽覀冋J為柢山之上的縫魚就是魚鳧族所崇拜的魚的原型。首先，柢山之柢和氐古字相通?！独献印肺迨耪拢骸笆侵^深根固柢、長生久視之道。”馬王堆帛書乙本《老子》“柢”作“氐”。因此，柢山就是氐山，而魚鳧族正是氐人，顯然氐山是以氐人而得名。其次，鮭魚冬死而夏生，和魚婦的死即復蘇如出一轍。而且蟊查魚有蛇的尾巴，聯(lián)想到魚婦也是“蛇乃化為魚”。所以，我們認為鏈魚就是魚鳧族所崇拜的神魚的原型。

鰱魚陵居，顯然是一種兩棲類的動物，而魚也正以陸居而得名。或許正是縫魚這種既能水居，又能陸居的兩棲特性，被魚鳧族視為神異，以它為部族的崇拜之物，而蒙有魚鳧之稱。

我們說魚只是魚鳧族崇拜的神魚的原型，而蠹垂魚向神魚轉(zhuǎn)化的最終產(chǎn)物就是陵魚和龍魚。《山海經(jīng)·海內(nèi)北經(jīng)》云：“陵魚人面，手足，魚身，在海中?！边@里的陵魚已經(jīng)是人面魚身，和氐人國之人、魚婦等的形貌完全相同，顯然已經(jīng)是一種神化的魚了。

《山海經(jīng)·海外西經(jīng)》在“諸天之野”之后緊接著說：“龍魚陵居在其北，狀如貍。一曰包皮。即有神圣乘此以行九野。一日鱉魚在夭野北，其為魚也如鯉?！痹孀ⅲ骸褒堲~，疑即《海內(nèi)北經(jīng)》所記陵魚，蓋均神話傳說中人魚之類也。龍、陵一聲之轉(zhuǎn)，一也；龍魚陵居，陵魚當亦因其既可居水，復可居陵而號陵魚，二也；龍魚似鯉，謂之龍鯉，陵魚亦似鯉，謂之陵鯉，三也；龍魚‘一日嘏～，《爾雅·釋魚》云：‘鯢大者謂之，《本草綱目》云：‘鯢魚，一名人魚；而‘人面手足魚身在海中之陵魚，正是人魚形貌，四也。有此四者，故謂龍魚即《海內(nèi)北經(jīng)》所記之陵魚?！痹壬札堲~即陵魚，甚是。此龍魚在“諸天之野”之北，而“諸天之野”，我們曾著文指出，它和都廣之野本是一地，都是神話的樂園，都位居昆侖之上，而昆侖的原型正是岷山，因此龍魚亦應(yīng)在岷山地區(qū)。我們認為龍魚正是居于岷山地區(qū)的魚鳧族崇拜的神魚。

此外，我們注意到《山海經(jīng)》關(guān)于龍魚的異文是“一曰鱉魚在天野北，其為魚也如鯉”，就是說龍魚在另外的版本中是寫作鱉魚。我們前面說縫魚是一種兩棲類的動物，結(jié)合到龍魚又作鱉魚來看，艟魚可能就是一種鱉魚。這就讓我們聯(lián)想到，出生在岷山地區(qū)的禹，他的父親鯀在入于羽淵之后，變化而成的動物就正好有“黃龍”和“黃能”之異。

《山海經(jīng)·海內(nèi)經(jīng)》郭璞注引《開筮》(即《歸藏·啟筮》)云：“鯀死三歲不腐，剖之以吳刀，化為黃龍?！薄秶Z·晉語八》云：“昔者鯀違帝命，殛之于羽山，化為黃能，以入于羽淵?！薄蹲髠鳌ふ压吣辍吩疲骸拔魣蜷牾呌谟鹕剑渖窕癁辄S熊，以人于羽淵?！倍蓬A注：“熊，亦作能?！薄夺屛摹罚骸澳埽灰襞珌砬?，三足鱉也?！薄妒酚洝は谋炯o》正義亦云：“鯀之羽山，化為黃熊，人于羽淵。熊音乃來反，下三點為三足也。束晰《發(fā)蒙紀》云：‘鱉三足日熊。”可見黃能就是三足鱉。前人在鯀化為黃龍和黃能的問題上可謂百思而不得其解，從龍魚又作鱉魚來看，黃龍并非指龍，而是指的是龍魚，因此黃龍(龍魚)和黃能(三足鱉)仍然是統(tǒng)一的。所謂化為三足鱉，按照柯斯文《原始文化史綱》所說：

“死亡就是人返回于自己的氏族圖騰?！蹦敲歹叀⒂淼膱D騰應(yīng)該是鱉魚了。

考慮到魚鳧族和禹都曾居住在岷山地區(qū)，而又都以鱉魚為崇拜對象，我們似乎可以說，在上古時期的岷山地區(qū)曾盛行著鱉魚崇拜。

(三)

上個世紀80年代，在四川廣漢三星堆遺址發(fā)掘了一、二號祭祀坑，出土了大量精美絕倫的文物，大大豐富了三星堆文化的內(nèi)涵。學者認為，祭祀坑出土的大量金、銅、玉石和陶器等文物，“是三星堆鼎盛時期綜合國力的集中體現(xiàn)，代表著三星堆文化的最高技術(shù)和藝術(shù)水平”，表明“三千多年前的古代蜀人不僅有了高度發(fā)達的青銅文化，而且形成了獨具特色的古代文明中心”。

如此光輝燦爛的三星堆文化，究竟是誰創(chuàng)造的呢?雖然還有異說，但學者們大都將它和魚鳧聯(lián)系起來，其中以趙殿增先生《三星堆考古發(fā)現(xiàn)與巴蜀古史研究》所論最為詳細：

以祭祀坑為代表的三星堆古國全盛階段-的統(tǒng)治者，可能就是古籍所記栽的“魚鳧”氏。簡要分析，其主要依據(jù)有七點。一、社會發(fā)展階段：都處于部落聯(lián)盟后期和階級社會初期。經(jīng)過前幾階段的發(fā)展，到魚鳧時期，大體已具有國家的基本形態(tài)；二、地域：處在成都平原北部高臺地區(qū)，不是在沖積平原上，與魚鳧“田于湔山”相符，與傳說中的彭縣“魚鳧山”、溫江“魚鳧城”相鄰近，也靠近史家考證的魚鳧“立祠于湔”所在地(如任乃強先生認為湔水是在彭縣海窩子)；三、時間：距今約三千六百至三千年前，與商代大體相當。巴蜀已經(jīng)過了前幾代千余年的發(fā)展(蠶叢、柏灌時期)，此后又有六、七百年的王朝演變(杜宇、開明時期)。這時正處于傳說中蜀國五個大的部族“王朝”的中間階段，推測應(yīng)為魚鳧時期；四、經(jīng)濟技術(shù)水平：定居已久，農(nóng)業(yè)耕作技術(shù)發(fā)達(“田于湔山”)，建筑技術(shù)很高(筑城與建房)，具有初步的防洪和灌溉能力。青銅鑄造玉器制作等工藝水平達到空前的高度；五、文化特征：眾多的鳥頭形長柄器，特別是祭祀坑中巨大的青銅鳥頭，金杖上的魚鳥圖案，可能是魚鳧族的族徽標志；六、三星堆遺址商末周初突然完全廢棄，可能與杜宇族取代魚鳧族的統(tǒng)治地位后遷都的社會變革有關(guān)：七、史籍均稱魚鳧族處于“茫然”的傳說時代，與三星堆遺址湮沒三千年一直無人知曉的情況相符。

趙先生所論大致不差，只是第五點即認為鳥頭形長柄器和金杖上的魚鳥圖案是魚鳧族的標志，容有可商之處。因為我們在前面已經(jīng)指出，魚鳧只是奉行神魚(鱉魚)崇拜，并以此得名，和鳥毫無關(guān)聯(lián)。第五點實際上也是大多數(shù)主張三星堆文化的主人為魚鳧者的主要論據(jù)，現(xiàn)在看來是建立在一個虛無的論據(jù)上了。那么，缺少了這個關(guān)鍵論據(jù)，我們是否就能說三星堆文化的主人不是魚鳧族呢?當然，缺少了這個關(guān)鍵論據(jù)，三星堆文化的主人就是魚鳧族的結(jié)論在可靠性上要大打折扣，但是趙先生共舉了七條論據(jù)來論證。即使缺少了這條論據(jù)，還有六條論據(jù)來支撐結(jié)論。尤其是根據(jù)蜀國古史的年代排比，和成都平原的魚鳧地名，都足以證明廣漢三星堆文化就是魚鳧族創(chuàng)造的。

由于三星堆祭祀坑出土的大量鳥頭形器物和金杖上的魚鳥圖案的正確理解，對一些具體結(jié)論的判斷影響甚巨，因此我們認為有必要對此作出新的闡釋。

根據(jù)三星堆遺址的發(fā)掘材料，可以將三星堆文化分為四期。第一期的年代在新石器時代晚期的年代范圍內(nèi)；第二期的年代大致在夏至商代早期；第三期的年代相當于商代中期或略晚；第四期的年代約在商代晚期至西周早期。三星堆遺址充分表現(xiàn)了以小平底罐(缽)、長柄豆、瘦袋足盉、鳥頭長柄勺、尖底杯盞為特色的巴蜀文化的陶器組合。一期器物特征以泥質(zhì)灰陶為主，器形多平底器、寬沿器、喇叭口器、鏤空圈足豆、花邊口炊器等，細繩紋、堆紋多，它與后幾期文化內(nèi)涵差別較大，又有明顯的延續(xù)關(guān)系。二期開始形成一組典型器物，如高柄豆、小平底罐、盤、瓶、器蓋，以及個別鳥頭形柄勺、瘦袋足盂，粗繩紋盛行，紋飾豐富。三期大量出現(xiàn)典型的器物群，如盉、瓶、小平底罐、高柄豆，鳥頭柄多而精，新出現(xiàn)的寬沿三袋足炊器，以及個別尖底器，出現(xiàn)了云雷紋、乳釘紋、米粒紋等。四期三星堆典型器物開始蛻變，薄胎陶器增加，尖底器盛行，素面增多，紋飾簡化。

其中第二期開始出現(xiàn)，三器盛行的鳥頭形器物十分引人注目。我們在前面已經(jīng)提到，很多學者將它們和魚鳧聯(lián)系起來。不僅如此，早在上世紀80年代張勛燎先生就著文指出，在湖北宜昌中堡島、路家河兩處遺址當中，出土過一種被稱之為“鳥頭形器把”的陶器，其中中堡島所出的兩件與廣漢三星堆遺址中出土的“鳥頭把勺”形制一致，也和過去在四川盆地青銅時代兵器上的一種帶有長而鋒利長咀啄的鳥頭紋飾頗為相似，有著一脈相承的淵源關(guān)系。他認為這種“鳥頭形器把”應(yīng)為古代巴人用作捕魚工具的魚鷹形象，是巴人有某種象征意義的物象，很可能與文獻記載中的所謂魚鳧(即魚鷹)相關(guān)。三星堆遺址中出土的同類型陶器，應(yīng)為巴人西遷進入川西盆地在考古學上有力的物證。因此有學者認為從目前所知的考古材料來看，鳥頭柄勺這類器物最初可能是起源于鄂西，聯(lián)系到古史中有關(guān)“魚鳧”的傳說，這種帶有濃厚巴文化色彩的器物的傳播，利文獻所載古代巴人西遷的路線及其由鄂西進入到川西平原的情況的確存在著相當?shù)囊恢滦?。換言之，三星堆遺址從第二期以后開始出現(xiàn)的以鳥頭柄勺為特征的這種文化因素，極有可能是沿著長江三峽從鄂西一直傳播到峽西川東，再進入成都平原，與盆地西部原來土著的新石器文化相互融合，形成與三星堆一期文化迥然有別的、新的文化面貌。

我們認為。以上對鳥頭形器物的淵源的考察和如何傳播進入川西平原的推測無疑都是正確的，但將這種器物和魚鳧聯(lián)系在一起，正如我們前面所分析的一樣，缺乏證據(jù)。簡言之，魚鳧族崇拜的是神魚，鳥頭形器物并不等于魚鳧。

三星堆遺址中所出土的鳥頭把勺來源于鄂西、川東，表明了三星堆文化吸收了鄂西、川東的地域文化。這種文化的吸收，是否就一定意味著巴人的西遷呢?我看未必。眾所周知，三星堆青銅文化中包含著一定的古代西亞文明的因素”，但我們并不能得出古代西亞人曾遷徙到達三星堆的結(jié)論。當然，文化的交流與融攝，關(guān)系相當復雜，正如我們不能肯定巴人西遷到達三星堆一樣。我們也不能否定這種可能性的存在。退一步講，即使巴人西遷到達三星堆，并帶來了鳥頭把勺這種器物類型，我們也不能得出這支巴人就是三星堆文化的主體創(chuàng)造者。因為鳥頭把勺相比三星堆遺址出土的眾多金器、銅器來說，其地位、重要性無疑都難以相提并論，它們只能是處于從屬的地位。我們認為，創(chuàng)造三星堆文化的主體民族是來源于岷山的魚鳧族，其代表性器物就是青銅大立人和金杖。

三星堆一號祭祀坑曾出土一長142厘米、直徑2.3厘米的金杖(K1:1)，“杖的上端有46厘米長的一段平雕紋飾圖案。圖案分三組，最下一組為兩個前后對稱的人頭，人頭戴冠，耳垂飾三

角形耳墜，人頭前后上下各有兩周線紋，人頭間用勾云形紋飾相隔。上面的兩組圖案相同：下方為兩背相對的鳥，上方為兩背相對的魚，鳥的頸部和魚的頭部壓有一穗形葉柄?！彼^穗形葉柄，早有學者指出實際上是箭。

對于金杖上圖案的闡釋，可謂眾說紛紜，不同的解釋多達十余種。雖然諸說頗多差異，但有代表性的看法我們認為有兩種。一種認為金杖上的人頭、魚、鳥圖案，是魚鳧王的合成形象，林向先生更是直接將金杖圖案讀作魚(魚的形象)、鳧(鳥的形象)、王(人頭的形象)三個字，段渝先生在《玉壘浮云變古今——古代的蜀國》中認為林先生的解釋“尤為確切”。可是段先生在同一書中的前面，自己卻給出了另外一種解釋：

金杖上的人頭圖案，頭栽(戴)五齒高冠，耳垂三角形耳墜，與二號祭祀坑所出蜀王形象造型——青銅大立人相同，表明杖身所刻人頭代表著蜀王及其權(quán)力。魚、鳥圖案的意義在于，魚能潛淵，烏能登天，它們是蜀王的通神之物，具有龍的神化般功能。而能夠上天入地，交通于神人之間的使者，正是蜀王自身。所以，金杖不僅僅是一具王杖，同時也是一具神杖，是用以溝通天地人神的工具和法器?！鹫鹊暮x還不止于此。杖用純金皮包卷。而黃金自古視為稀世珍寶，其價值遠在青銅、玉石之上。因此使用黃金制成權(quán)杖，又表現(xiàn)出對社會財富的占有，象征著經(jīng)濟上的壟斷權(quán)力。所以說，三星堆金杖有著多種特權(quán)復合的象征意義，標志著王權(quán)(政治權(quán)力)、神權(quán)(宗教權(quán)力)和財富壟斷權(quán)(經(jīng)濟權(quán)力)。這三種特權(quán)的同時具備，集中賦予一杖，就象征著蜀王所居的最高統(tǒng)治地位。

段渝先生既然對金杖的圖案給出了自己的解釋，為何還要對另外一種解釋表示贊賞呢?我們推測他之所以游移于兩種觀點之間，是因為他主張三星堆文化的主體創(chuàng)造者是魚鳧族，對于這種將金杖圖案釋讀為“魚鳧王”的難得的“直接證據(jù)”，難以割舍，導致在同一書中前后出現(xiàn)了兩種不同解釋的矛盾之處。

無獨有偶，我們在另外一部由學者撰寫的著作中同樣發(fā)現(xiàn)了與此相似的觀點游移現(xiàn)象，著作的作者認為魚、鳥圖像“很可能反映了天與地的關(guān)系，鳥能夠在空中翱翔，魚能在水中潛游，這兩種本事，對當時的古人而言。都是無法辦到的。也就是說人們渴望能像鳥一樣自由地飛向藍天，又能像魚一樣自由地浮沉暢游于江河。我們又如何認定這根金杖是魚鳧王的呢?這只能根據(jù)金杖上的圖像來判斷。如果從魚的圖像開始‘讀，接下來就是鳧(鳥)和帶王冠的(王者)人。連起來讀，就是‘魚鳧王。也就是說這根金杖是蜀王魚鳧所擁有的權(quán)杖”。此段解釋就將兩種不同的觀點并存一書的目的和盤托出，那就是為了要同時證明這根金杖是魚鳧王的。目的過多，自然就難以兼顧著述之體了。

魚鳧族崇拜的是神魚，和鳥無涉，因此將魚、鳥和王者的圖案讀作“魚鳧王”，顯然并不正確。魚和鳥正如段渝先生所說，是象征蜀王能夠上天入地，交通于神人之間。我們知道魚鳧族屬于氐人的一支，而《山海經(jīng)·大荒西經(jīng)》則說氐人能夠“上下于天”。因此，魚鳥圖案正是對氐人這種特有秉性的如實反映。

金杖上還有一個重要圖像就是將魚和鳥貫穿起來的箭，諸家在對整個圖案的解釋中往往都忽視了箭。實際上箭是一個重要的象征物，它代表著權(quán)力。《尚書·文談之命》云：“王曰：‘父義和!其歸視爾師，寧爾邦。用賚爾柜鬯一卣；彤弓一，彤矢百；盧弓一，盧矢百；馬四匹。父往哉!柔遠能邇，惠康小民，元荒寧，簡恤爾都，用成爾顯德?！眰慰讉鳎骸爸T侯有大功，賜弓矢，然后專征伐。”此事《左傳·僖公二十八年》亦有記載：“王命尹氏及王子虎、內(nèi)史叔興父策命晉侯為侯伯，賜之大輅之服、戎輅之服，彤弓一、彤矢百，饔弓矢千，柜鬯一卣，虎賁三百人。曰：‘王謂叔父：敬服王命，以綏四國，糾逖王慝?！彼^“以綏四國，糾逖王慝”，就是專事征伐之義。

《山海經(jīng)·海內(nèi)經(jīng)》云：“帝俊賜羿彤弓素甜美，以扶下國，羿是始去恤下地之百艱?！惫弊ⅲ骸巴?，朱弓；增，矢名，以白羽羽之。”“言令羿以射道除患，扶助下國?！弊鳛樘斓鄣牡劭≠n給羿弓箭，實際上就是賜予了羿專事征伐的權(quán)力，因此羿才能“扶下國”和“恤下地之百艱”。

由此可見，弓箭往往是權(quán)力的象征。我們認為，金杖上箭的圖像絕非普通之物，而是象征著蜀王世俗上的權(quán)力。

(四)

魚鳧族統(tǒng)治蜀國長達數(shù)百年之久，并且創(chuàng)造了燦爛輝煌的三星堆文化，使古蜀文明達到了頂峰。魚鳧部族隨著國力的強盛，其活動范圍不斷擴大，在廣袤的古蜀大地上，留下了許多部族曾經(jīng)活動過的標志——地名。

清《四川通志》卷26“溫江縣”下云：“魚鳧城在縣北十里，相傳古魚鳧氏所都”?！端卧娂o事》卷44孫松壽《觀古魚鳧城》詩云：“野寺依修竹，魚鳧跡半存。高城歸野壟，故國靄荒村。古意憑誰問，行人謾苦論。眼前興廢事，煙水又黃昏。”

《四川通志》卷22“直隸眉州”下云：“魚涪津，在彭山縣北二十里?！?/p>

《四川通志》卷24“南溪縣”下云：“魚符津在縣西三十里，津有鴛鴦圻，唐人張正船覆，求尸不得。妻黃氏自沈于江，積四十日，持正手出灘下?！?/p>

《路史·國名紀六》云：“魚鳧治今眉之彭山縣北，東二里有魚鳧津?！赌媳卑丝ぶ尽吩疲宏鶠橛恤~鳧津，廣數(shù)百步?！?/p>

《后漢書·郡國志》“犍為郡”下云：“南安有魚泣津”，劉昭注：“《蜀都賦》注曰：魚符津數(shù)百步，在縣北三十里?！濒~泣津之“泣”應(yīng)為“涪”字之誤，趙一清《水經(jīng)注釋》卷36云：“續(xù)志犍為郡南安縣有魚泣津，劉昭補注曰：‘《蜀都賦》注曰：魚符津數(shù)百步，在縣北三十里?！妒贰秴菨h傳》章懷注引續(xù)志作魚涪津。又日魚鳧津，《寰宇記》引《南北八郡志》云：犍為有魚鳧津。符、涪、鳧，音同通用，泣，字誤也?！?/p>

魚鳧族活動所遺留下的地名，雖有魚鳧、魚涪和魚符之異，但正如趙一清所說，諸字為“音同通用”。鳧、符古音都為侯部并紐。涪為之部并紐，涪與鳧，紐為雙聲，韻為之侯旁轉(zhuǎn)。因此，趙氏說它們?yōu)椤耙敉ㄓ谩?，是完全正確的。

頗有學者主張，巴郡的魚復也是魚鳧的異寫，魚復地名是魚鳧先民由巴入蜀遷徙時留下的痕跡。復古音為覺部并紐，鳧為侯部并紐，紐為雙聲，韻部卻無由通轉(zhuǎn)。因此，我們認為在沒有更多的文獻證據(jù)下，很難說魚復就是魚鳧的異寫。自然，由此推導出的所謂魚鳧族由巴入蜀的遷徙路線恐怕難以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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