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奴隸到國防部長

何仁勇

1040年，51歲的范仲淹被朝廷派到陜西抗擊西夏前線。當時邊防懈怠，百廢待興，范仲淹亟須一位頂梁柱將領來幫助他。經(jīng)略判官尹洙向他推薦了下級軍官狄青。

范仲淹問：“他有什么不尋常的地方嗎?”

尹洙說：“他打仗特勇敢，每次都身先士卒，受傷了也不下火線。他打仗的時候會戴一個銅面具，披頭散發(fā)，看上去非常兇悍的樣子，敵軍都畏之如虎?！?/p>

范仲淹搖搖頭說：“這樣的軍官我一大把?！?/p>

尹洙說：“他打仗還很有頭腦?！?/p>

范仲淹“哦”了一聲，眼睛直盯著尹洙。尹洙說：“他還會在前線修建許多堡壘，采取步步為營的策略，為抵抗西夏軍隊立下很大功勞?！?/p>

聽到這里范仲淹連連點點，這太符合他的心意了。香港電影《黑社會》里說過這樣一句話：不用腦子，古惑仔永遠是古惑仔。范仲淹也一直認為：一個軍人，如果不用腦子，就只能一輩子扛大刀。他當即吩咐尹洙把狄青叫來：“我要會一會這個牛人!”

這次會見徹底改變了狄青的人生軌跡。在這之前，他只是一個不入流的下級軍官；在這之后，他憑借戰(zhàn)功一步一步走向權力核心，最后做到國防部長——在宋朝，這是一個軍人能夠做到的最高職位。范仲淹非常欣賞這位有勇有謀的下級軍官，他太優(yōu)秀了，天生就是一個打仗的坯子。唯一的缺憾是，學歷太低。于是范仲淹送給狄青一部《春秋左氏傳》，勉勵他說：“將不知古今，匹夫勇爾。”意思是將領不知道一點歷史，不過是逞匹夫之勇，提醒他要刻苦學習文化知識，做全能型人才。

這一年，狄青32歲。

狄青小時候家里很窮，兄弟倆經(jīng)常受人欺負。16歲那年，他哥哥跟人打架，把對方給傷了。狄青代替哥哥接受懲罰，來到京城當了一個小兵。按照宋朝法律，狄青的臉上被刺了墨字，成為永遠無法磨滅的印記。后來狄青做了國防部長，在中央上班，宋仁宗對他說：“你這墨字不好看，可以想辦法去掉嘛。”

狄青知道宋仁宗的好意，不過他還是婉拒了。他說：“我把這墨字留在臉上，其實是想告訴其他士兵，你們盡管出身低微，但只要努力，一樣可以做到國防部長?！?/p>

從奴隸到將軍，狄青完成了人生最華麗的轉身，他有足夠的資本成為宋朝青年眼中的勵志典范。

狄青接受了范仲淹的忠告，熟讀古今兵書，并融會貫通。牛人不可怕，就怕牛人有文化。在那之后的狄青，如猛虎添翼，立下顯赫戰(zhàn)功，令西夏軍隊聞風喪膽。

公元1042年，西夏軍隊大舉進攻定川，來勢洶洶。宋軍大敗，總管葛懷敏戰(zhàn)死，西夏軍隊直抵渭州城下，宋仁宗派出狄青迎敵。狄青打仗的特色是“快”，他率軍來到前線，趁敵人陣腳未穩(wěn)，迅速發(fā)起沖擊。在暴風疾雨似的攻擊之下，西夏軍隊被沖得七零八落，全線潰敗。

這一仗極大地傷了西夏的元氣。加之西夏國內(nèi)發(fā)生百年不遇的旱災，財力枯竭，另外連年戰(zhàn)爭導致軍民死傷極多，李元昊已經(jīng)不能發(fā)動有生力量攻打宋朝，只好息兵。

狄青應該感謝西夏。正是通過與西夏作戰(zhàn)的戰(zhàn)功，他的官職像坐直升機一樣越升越高，一直做到國防部副部長(樞密副使)。

公元1052年，過了幾年和平日子的宋朝又出事了。這一次不是外地入侵，而是內(nèi)部出了紕漏——廣西少數(shù)民族首領儂智高起兵反宋。

說起來，也是宋朝沒處理好與少數(shù)民族的關系造成的。

以前，宋朝對南方各少數(shù)民族主要采用羈縻州制度管理。這種制度近似于民族自治，政府官職都由少數(shù)民族本地人擔任。當時廣西一帶的少數(shù)民族儂峒，受到交趾(今越南)的侵略，由于宋朝軍隊沒有組織有效的反擊，儂峒只好自立政權，反抗交趾。面對交趾的侵略，依峒首領儂智高多次請求宋朝軍隊支援卻遭拒絕，憤怒之下，儂智高由擁宋變?yōu)榉此危輳V州的漢族落第進士黃師宓、黃瑋為軍師，試圖據(jù)兩廣而自立。

宋仁宗先后派了幾支部隊前去平亂，均以失敗而告終。這時，狄青主動上書，要求帶領軍隊去討伐敵人。宋仁宗很高興，但他又想派一個文臣在狄青身邊以作牽制。宰相龐籍告訴他說：“狄青是行伍出身，如果派文臣加以牽制，可能會造成號令混亂的情況，這不利于行軍打仗。如果你不信任狄青，干脆就不要派他去打仗了?！?/p>

宋仁宗聽龐籍說得也是頭頭是道，就應允了。他授予狄青為宣徽南院使、荊湖南北路宣撫使，提舉廣南東西路經(jīng)制盜賊事，廣南所有將士都歸狄青節(jié)制。權力是很大的，也看得出宋仁宗對狄青此行充滿了期待。

出行前一天，宋仁宗還親自在垂拱殿為狄青擺酒餞行。狄青來到前線，經(jīng)過一段時間的摸底考試，他發(fā)現(xiàn)了宋軍打不過叛軍的秘密：

第一，宋軍管理松懈，將領隨意出擊，導致勝率極低；

第二，由于屢戰(zhàn)屢敗，導致士兵們對叛軍產(chǎn)生恐懼心理。

這兩種原因互為因果，形成了惡性循環(huán)。為了打破惡性循環(huán)，狄青下令，任何將領沒有他的命令都不得擅自出擊。比較好玩的是，不管多嚴厲的禁令，都有人想來碰一下。

廣西鈐轄陳曙與殿直袁用，懷著邀功的心情，帶領步兵8000人，盲目襲擊儂智高，結果大敗于昆侖關。狄青得知后，毫不猶豫地按照軍法將二人斬首示眾。此事在軍中引起了強烈的震動，軍隊的紀律也因此變得嚴明，士氣大振。

針對第二種情形，狄青玩了一次心理測試。有一次狄青帶隊經(jīng)過一座廟宇，進去叩拜祈禱。狄青從懷里摸出100個銅錢，擺出一副賭神的姿勢說：“如果我投出去的銅錢都是正面，那么我們一定大勝而回?！?/p>

第二句話沒說，但大家都知道是什么。大家屏住呼吸，看著狄青扔出的銅錢在空中畫出美妙的弧形……如你所知，狄青果然拋出了100個正面。

在大家的歡呼聲里，狄青微笑著宣布，把這些銅錢釘死在地上，以保住勝利果實——我想，如果那些負責打釘子的士兵膽敢翻開看一眼，就會發(fā)現(xiàn)，銅錢的反面也是正面。

這樣的游戲不太高明，但對鼓舞士氣方面確實發(fā)揮了很大的作用。

好了，萬事俱備只欠東風。雙方都在等待決戰(zhàn)的到來。

自從到了前線之后，狄青一直在搞隊伍的作風建設。官兵們要么在軍營里踢足球，要么到附近的村子里搞軍民聯(lián)歡晚會。根據(jù)這種狀況，連一個傻子都會得出結論：這仗一時半會兒是打不起來的。依智高同學就是這樣想的。

狄青卻不這樣想。

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狄青帶領部隊夜行軍，往昆侖關方向而去。經(jīng)過一晚的跋涉，黎明時分，他們終于像天兵天將一樣出現(xiàn)在叛軍的軍營前面。

戰(zhàn)爭的場面就不仔細描述了，依智高同學在狄青的重拳打擊之下，逃往大理，叛亂宣告平復。

狄青因為平叛有功，被提拔為國防部長(樞密使)。這一年，他45歲。

國防部長是狄青職場生涯的頂點，但他只做了四年就被撤職了。這倒不是因為狄青的能力有問題，而是源自宋朝的文武之爭。

宋朝是以武力奪得天下。但是卻實行“崇文抑武”的基本國策。文官瞧不起武官，武官也對文官不服氣——但不服氣也沒招，相同的職稱，文官的地位就是要高出許多。狄青以一介奴隸的身份做到國防部長，在文官眼里簡直就是眼中釘，怎么看都不順眼。

樞密使韓琦跟狄青做了多少年的同事，狄青就受了他多少年的氣。

一次，狄青的老部下焦用押兵經(jīng)過定州，被狄青請去喝酒。沒料到焦用所押的小兵狀告焦用一路上管理混亂，克扣士兵供給。恰好韓琦正在軍中搞嚴打，立即將焦用抓起來。準備當?shù)湫蜌⒌簟?/p>

狄青求見韓琦，請求放過焦用?？身n琦根本就不愿見他。狄青只好在韓琦公署前等候，等他出來時求情，說：“焦用有軍功，好兒?！?/p>

韓琦冷冷地說：“東華門外以狀元唱出者乃好兒，此豈得為好兒耶?”

韓琦硬是當著狄青的面殺了焦用。狄青站在當?shù)赜质菓嵟质切呃?。他能夠指揮千軍萬馬，卻無力拯救自己的愛將。直到有人提醒他：“將軍你已經(jīng)站好久了?！?/p>

狄青對韓琦很不服氣，曾經(jīng)說過一句話；“我比韓琦只差一紙文憑而已。”

但就是這一紙文憑，讓狄青成為以文官為主流的朝廷的排擠對象。包括名臣歐陽修在內(nèi)的文官隔三岔五就告狄青的狀，說他的壞話。歐陽修曾經(jīng)寫過一篇帖子，里面大部分內(nèi)容表面上看來都是表揚狄青，“青之事藝，實過于人”，“其心不惡”，“為軍士所喜”，任樞密使以來，“未見過失”。最后卻含沙射影地把當年水災歸罪于狄青，說：“水者陽也。兵亦陰也，武將亦陰也?！币馑际墙衲甑拇笏褪抢咸鞝斠驗榈仪嗳喂俣@示的征兆。面對這樣的誅心之論，沒有多少文化的狄青自然百口莫辯。

我想，或許到此時他才明白，為何當初范仲淹一定要讓自己多看書，自學成才。

編輯：宛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