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進(jìn)城里的房子

劉素娥

1

剛拐進(jìn)小街口,我突然看見一張熟悉的臉。

白女姐,白女姐!

那臉轉(zhuǎn)過來一看是我,洞開了嘴:哦,是你呀?這張臉雖然經(jīng)過這么多年的歲月風(fēng)塵,但還是那么白,一口整齊的牙齒也還在閃著白光。

我忙問:白女姐,你怎么來了?你這是去哪?

她略有扭捏,抻下衣角,嘴依然洞開著:哦,碰上你了,沒想到。聲音還是那么綿綿無骨,跟年輕時差不了多少。

我又問:你是走親,還是干什么來了?

她嘴抿一下:嗯,不。這城市真也不大,一下就碰上你了。

我看看她籃子里滿滿的菜又問:姐,你這是……

她眼睛往里一送,說:我在這。我隨著一看,那是一棟四層樓房。

上次老家來人說村里到城里打工的越來越多,我這堂姐也在趕潮頭呢。不過干嗎扭捏呢,總算走出村子了。聽說當(dāng)保姆也能當(dāng)?shù)糜凶逃形?說有的精細(xì)伶俐的小媳婦給人當(dāng)月嫂,比國家干部還掙得多呢。想著,我撕下一個紙片寫上我的電話說:白女姐,這是我的電話,抽空去家里吧。

行。她一邊接了,一邊看下手表說:哎呀,我得趕緊回去了。

我說:行,行,你回去吧。走出幾步我又喊:姐,給我打電話!

她說:嗯。

2

劉白女腳下有點(diǎn)慌,以致差點(diǎn)撞上一輛自行車,為躲自行車她身子一扭,腰間和后背一下又閃出年輕白女的韻致。她拐進(jìn)院門,我才想起來,她走得那么急,也沒顧得給我個主家的電話,我也忘了跟她要?？?官差不得自由,私差更不得自由哇。

劉白女的爺爺和我的爺爺是親兄弟,因?yàn)槲覀z的奶奶早年間關(guān)系不和,我們父母也不夠親密,不過,我倆走得還算近。

1977年,我考上大專離開農(nóng)村時,她已經(jīng)有了女兒。1977年高考是在冬天,我離家的前一天,正好是個很暖和的日子。劉白女抱著女兒趙棉棉來了,她們母女的臉蛋都被陽光暖得有點(diǎn)泛紅,泛紅的臉蛋上冒著香皂和雪花膏跟陽光攙在一起的味道,她們剛剛洗熨的衣服也讓陽光調(diào)制得格外新鮮。趙棉棉和劉白女長得一模一樣,我拍拍棉棉臉蛋,棉棉朝我笑了,還揚(yáng)起小手摸我的臉。我撫弄著那兩只帶著幾個小肉坑的小手說:這孩子真好看,像你。她看看孩子,抿一下嘴角,眼里汪著淚光說:長得像我,命別像我就行了。我說:白女姐,你的命也行,這孩子的命應(yīng)該更好。她看看我,說:好?她能比上你一半,我就燒高香了。我說:她怎么也得比我強(qiáng)。她看看孩子,沒接我的話,她說:我也沒別的,送你個擦臉油吧,這油挺好。擦了又白又細(xì)。說著又看看我的臉。我知道,我的臉比她的臉黑得多,她也是忒白,要不怎么叫白女呢。

那是一個白身黃蓋鼓肚的小瓶子,剛一擰開瓶蓋,淡淡的清香就飄了出來,我連吸幾下說:好聞,好聞!我又看著瓶上的商標(biāo)說:你還是留著用吧,是姐夫給你的吧?

她說:是,這是兩瓶,給你一瓶。說著撥一下額前的碎發(fā),看看天色說:收拾清了么?我說:差不多。她說:趕早收拾吧。說著抱著孩子走了,腰身還是一扭一扭的。這個劉白女,自根兒就愛扭,為這,沒少讓人們笑話。

那一年她被鄰村趙四方娶走時,腰身就是這么扭著。那時,人們就說她已經(jīng)成了落兒,讓她成為落兒的人是村支委兒子黃大強(qiáng)。大強(qiáng)爹雖是支委,但辦起事來比支書一點(diǎn)不差。劉白女就是這時讓黃大強(qiáng)撲了身子的。據(jù)后來傳說,劉白女那時連掙扎都沒掙扎,還有的說黃大強(qiáng)是在她引誘下?lián)涞?說事先劉白女向黃大強(qiáng)提出結(jié)婚而且還要求去縣城工作,黃大強(qiáng)也答應(yīng)了,但就在劉白女面帶桃花醉著心等待時,支委女人就把五根指頭狠狠地印在了她白嫩的臉蛋上:你也配?

劉白女捂著臉找黃大強(qiáng),希望黃大強(qiáng)能為他做下的事負(fù)責(zé),但黃大強(qiáng)就像在地球上蒸發(fā)了一樣,丁點(diǎn)兒影子都沒了。到后來再見到黃大強(qiáng)時,黃大強(qiáng)消瘦愁苦的面容把她嚇了一跳。這一跳后,她心里的氣也就下去了一半。她這才知道,支委和支委女人要把兒子的婚事作為政治勢力擴(kuò)充的重要機(jī)會。在那個空寂的場院里,黃大強(qiáng)紅著臉軟著腰讓劉白女打他一頓,劉白女咬著嘴唇把一雙手背在身后,可黃大強(qiáng)一定要接受懲罰,一定要抓住劉白女的手打他臉。劉白女不,他執(zhí)意要,劉白女?dāng)Q了幾下身子拗不過,就紅著眼低下頭“喀嚓”一嘴下去,黃大強(qiáng)中指上白森森的骨頭就露了出來。

這件事除去劉白女的爹娘不知道,包括我家在內(nèi)的全村人都知道。我父親過世早,我母親事兒少,對劉白女家的事一般不聞不問。我大伯在國民黨末年當(dāng)過一段縣衙聽差,我大娘是當(dāng)年白龍河邊一個大戶的女兒。這樣的兩位老人在那時自然要小心謹(jǐn)慎、深居簡出,一般是得不到多少信息的。

在這一年春天,黃大強(qiáng)果然娶來了公社電工家的胖丫頭。劉白女自然是沒好人家愿要了。在支委兒子娶親的鞭炮聲響起的時候,我看見劉白女在她家后墻角下蹲著,臉憋得青紫,兩只手狠狠地往下?lián)竿翂ι系哪嗥ぁ?/p>

那時的劉白女雖然不熟悉慈禧太后,更不知道當(dāng)年的玉蘭兒怎樣用歌聲拿下皇上的,但在那個金色秋天的斜陽里,在她看準(zhǔn)那個帶著三塊紅的軍人從路邊經(jīng)過時,一串委婉的歌聲立時就從她嘴里飛出來了:唱支山歌給黨聽,我把黨來比母親……這是當(dāng)時所有的歌聲里最深情親切的一首。美妙的歌聲跳動在棉田上,跳動在晚霞里,當(dāng)然也跳進(jìn)了現(xiàn)役軍人趙四方耳朵里。趙四方循著歌聲一扭頭,心里一緊,一熱,眼睛就圓了,這不是年畫里的人兒么?杏黃上衣、油黑長辮兒,一手扶住噴霧機(jī)箱,一手揚(yáng)起噴霧機(jī)桿,一片白霧噴在油油綠的棉棵上。可是趙四方看著看著就急了,趙四方得告訴這畫中人,打藥可不比別的活兒,干別的活可以唱歌,打藥可不行。趙四方就這樣走到了劉白女身邊,趙四方就這樣看到了口罩上方那兩顆黑葡萄,那黑葡萄上還閃著水光呢。

那時的軍人了得?要三代貧下中農(nóng),三代無政歷問題,還要本人身體好、政治表現(xiàn)好?？删褪沁@樣了得的軍人趙四方,就生生地被劉白女俘虜了。

趙四方身上裹著團(tuán)團(tuán)喜氣一推開家門,就漲紅著臉給他守寡的娘說:我哪里的也不見了,我就見這個。他娘說:我的傻兒啊,你就見那么一下子,你知道那姑娘姓什么?叫什么?脾氣心眼兒怎么樣?趙四方說:姓劉,叫白女,心眼兒好,脾氣也好。他娘說:你知道?他說:娘啊,心眼兒不好,脾氣不好的人,沒有那樣的眼睛,眼里更沒那樣的水光。嗨!我的兒啊,你不懂!就為她有那樣的眼,眼里有那水光,娘才不讓你娶呢。傻兒啊,知道那叫什么?那叫水性楊花!

趙四方不聽娘的,娘這輩子連村子都沒出過幾次,能懂什么?首長的女人,城市兵的女人都這樣呢,和這樣的女人在一起,才能活出個勁性來。

從那天見到劉白女后,趙四方就覺得有只兔子在心上跑鬧著。每跑鬧一下,心就癢一次,每癢一次,他就下一次狠心,一定要把她娶到家來,一定。可是他娘到我們村去了一趟,回來就更不答應(yīng)了:兒啊,不行啊,那姑娘早就不是囫圇身子了!趙四方一下急了,說那是他們村的嘎子們在害她呢,嘎子們的話還能當(dāng)真?

娘兒倆就這樣一來二去地倒騰,直倒騰得趙四方他娘發(fā)現(xiàn)兒子眼神發(fā)直、臉色萎黃、身子發(fā)虛,才揪心扯肺地慌了:哎呀,我的兒這是要得相思病啊!她娘沒法兒了,她娘扯天拉地地哭了一場。這時離趙四方歸隊(duì)還只有三天。

在新婚之夜的黎明時分,趙四方像怪獸樣叼著劉白女的頭發(fā),捉住劉白女的肩膀說:劉白女啊劉白女,我明天就走了,你為人做事一定要仔細(xì),你可得給我爭口氣啊!

劉白女一個鷂子翻身坐起來戳著趙四方的心窩說:你要不放心,你就拿根繩子拴上我吧!趙四方把劉白女的小手一口含進(jìn)嘴里唔噥噥地說:我才不拿繩子拴上你呢,我拴了你一時,拴不了你一輩子。

3

家里電話每一次響起來,我都下意識地想到是堂姐劉白女。可都不是。

這個劉白女,怎么就不給我打個電話呢?這個城市這么多人里,也只有咱倆的身上流著一個太爺?shù)木?。你到底在一個什么人家呢?你怎樣呢?你怎么也是五十多的人,都該當(dāng)奶奶或是姥姥的人了。

不過劉白女倒是沒有當(dāng)姥姥呢,她女兒趙棉棉還沒有結(jié)婚,算起來也三十歲了,這時趙棉棉在城里做工,在一家小家電門市部。我去看過她,那個公司很小,賣一些電飯鍋、電吹風(fēng)什么的。劉白女說那里總拖欠工資,讓我給她找一個好些的地方。我還真是幫她找了。我的一個文友家有個小雜貨店,賣一些土產(chǎn)什么的,我說讓我外甥女去吧。文友苦笑著說:別了,這里太累,小店賺錢也不多,就憑著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fù)钢鴴陚€錢,你外甥女來了,我摳她不好,不摳她我就白干。我又找了一個朋友,讓朋友給她做飯店老板的嫂子說說去飯店。朋友一聽,手搖得撥浪鼓一樣,說:可別可別,好端端個女孩,到了這里萬一學(xué)了壞,你我都不好交待。我一聽還真是嚇得不敢管了。不過幫忙找對象的事,我還真的幫來著,可找了好幾個都不行。

你說我這人也真是,好像什么忙都幫不上。不過,我有什么辦法?在這小城里,不要說一個沒戶口沒學(xué)歷沒一技之長的打工妹,就是有這些條件的女孩兒,也有好些待字閨中的。劉白女說找個離婚的或者是死了女人的也行,大上十歲八歲也行。我說:姐呀,你說的這些我都試過了,就你說的這條件的,也不好說找咱們趙棉棉這樣的。這時劉白女的臉就拉了下來,說:核算我這閨女在這城里就沒人要哇?我說:那倒不是,倒不是,我再找,我再找吧。我還真的又張羅了幾次,也真沒找到合適的。一給人家四十來歲的單身提對象,人家一開口說條件就比趙棉棉好得多。人家說了,城里三十左右的大姑娘小媳婦任挑任選。后來我不得不把這事放下?；蛟S是這個緣故,她們娘兒倆那之后還一直沒和我聯(lián)系過呢。這一說,少說也有四年了。

到了星期天我又去了那個小街。對了,那個小街叫建國小區(qū),那是建國廠的職工宿舍,建國廠是當(dāng)年一個街道廠發(fā)展起來的。

轉(zhuǎn)了好幾圈,連劉白女個影子都沒有。這劉白女也不出來買菜買東西么?我又在鄰街的菜市場轉(zhuǎn)了好幾圈。沒有,連個影子都沒有。后來,又在早晨和傍晚轉(zhuǎn)了兩次,還是沒有。

人這東西就是怪,這好幾年也沒想起來找人家一次,這次看見了,就找起來沒完了。我一邊想著,一邊往家走,到了家還一勁兒提著心盯著電話機(jī),可那天也真怪了,電話機(jī)就那么死眉死眼地臥在那里沒一點(diǎn)聲息。

咳,干嗎不給村里打個電話問問呢?但舉起電話,又不知給誰打好,給外人打吧,讓人家說你們是堂姐妹,你都不知道她的電話啊?給家里人打吧,想了半天也沒個著實(shí)的人。這個劉白女!

4

他們結(jié)婚第二天趙四方就回了部隊(duì),人們說那天趙四方走時,真是一步三回頭地戀戀不舍。

一般人都說劉白女不會老實(shí)下來,趙四方的娘也膩味劉白女成天臉上飄著香皂和雪花膏味,還膩味劉白女走路扭動腰肢。每天便像看饞嘴貓一樣看著劉白女。白天還好,到了晚上,婆婆都要去聽兒媳婦房根子。但聽著聽著,婆婆就殘廢了。有人說趙家人應(yīng)該把心狠手辣的劉白女弄死,有的說婆婆活該!有的說清官難斷家務(wù)事,誰知道內(nèi)情呢?

那是一個頭天亮?xí)r,趙家院里先傳出了鬼一樣的叫聲,接著是劉白女的呼喊:來人啊,快來幫個忙啊!左鄰右舍聽到喊叫跑來一看,婆婆在兒媳婦窗前的一個坑里窩著呢。劉白女說:你們看我娘這是怎么了?這是怎么了呀!人們七手八腳地想把婆婆扶起來,可是一動婆婆的身子,婆婆就鬼一樣怪叫。人們忙請來村醫(yī),村醫(yī)一看,說婆婆的大腿已經(jīng)斷了兩截,要緊的是大腿軸脫臼了,這樣的癥候,可不是一般村醫(yī)能治的。劉白女就忙張羅著送醫(yī)院,人們一邊忙活,一邊問婆婆這是怎么的?婆婆也不說話,只一下一下地拍打著土坑喊叫老天爺喲,你睜開眼吧!把鼻涕眼淚弄了一身一臉。這時,早有不少人揣摩出事兒來了———這平平展展的院子,怎么出了個坑?人們又仔細(xì)一端詳,原來這坑跟陷阱一樣。有人問:這坑是怎么來的?劉白女說:我也不知道,老鼠洞吧?

我這人自小就是個沒主意的人,在聽到這件事后,一會兒覺得是劉白女在害婆婆,一會兒覺得婆婆這樣心臟也是活該。沒人時曾經(jīng)問過:白女姐,是你挖的坑么?白女說:是老鼠洞。我說:老鼠洞能有那么深?再說,老鼠洞一般都在大地里,怎么到了家里?白女說:那就不知道了。

這件事成了劉白女婆家和我們村的特大新聞,人們基本都認(rèn)為是劉白女給婆婆挖的陷阱,一般人都認(rèn)為劉白女肯定有越軌行為。

趙四方從部隊(duì)回來時,劉白女已經(jīng)把婆婆送到了醫(yī)院,趙四方他娘跟兒子說晚上上茅廁時摔了,趙四方看著娘疼得渾身冒冷汗,又心疼又著急,忙找醫(yī)生。醫(yī)生說病人髖骨粉碎性骨折,由于骨質(zhì)疏松,粉碎的地方無法整合,也就不好恢復(fù)正常功能了。趙四方要求醫(yī)生想想辦法,醫(yī)生說按目前醫(yī)療條件,還沒什么好辦法。趙四方就哭了,趙四方說那怎么辦啊?我娘后半生可怎么生活啊?劉白女也像趙四方一樣地急,一樣地哭,一邊哭一邊說趙四方:咱們想辦法給娘治,一定想辦法給娘治,治好了痛快,要實(shí)在治不好,咱們就好好地侍候娘下半輩子,你在家咱倆侍候,你不在家,我自個侍候。幾句貼心貼肉的話,都快把趙四方的心化成水了。

要說劉白女對婆婆還真不含糊,每天接屎接尿,端湯端飯。把趙四方感動得一點(diǎn)都不懷疑她的誠心。在他娘吭吭哧哧地想說劉白女不是的時候,趙四方還不讓說呢,趙四方說:娘!我算是知道了,兒媳婦真不是婆婆養(yǎng)的!

5

到了那一年冬天,我已經(jīng)在小城中學(xué)教書了,假期回家后去了劉白女家。

那是我到那邊辦事順路去的。很巧,進(jìn)村就看見了趙棉棉。那天太陽不好,趙棉棉頭戴著一塊蔥綠的方圍巾,臉蛋通紅,還閃著亮光?？赡転榱巳∨?她把圍巾系在了嘴上,嘴邊圍巾上糊著一層小水珠。她的棉襖外面罩著一件大紅的條絨褂子,剪裁很好,帶著白色蕾絲花邊,在孩子群里顯得挺特別。她說她上學(xué)去了,上的育紅班(學(xué)前班),在班里還是小組長。她走路很快,說話也很快,兩個沖天辮兒搖啊搖的。雖然天挺冷,可她鼻尖上還冒著小細(xì)汗,鼻子一抽一抽地努力阻止著要流出的鼻涕。我問你媽媽哪去了?她說上班去了,“上班”兩個字咬得很清楚。我問哪上班去了?她說良種場,騎著車子一會兒就到。說著小手指一下東南方向,小辮子使勁一搖,鼻子也使勁一抽。我掏出一塊粉花手絹遞給她說:給你吧,是新的。她接了,兩手抻著看了看,很喜歡的樣子。但她沒用,裝進(jìn)書包,用手擦下鼻子,鼻子隨著一紅。我又問你媽什么時候回來?她說晚上。我說你和奶奶吃飯呢?她說我媽做出餑餑和飯來了。我媽做了餑餑她自個帶著一小半,給我和奶奶留一多半。我說你奶奶誰管?她說中午我管,別的時候奶奶自個在家。看著這個能干的小人兒,我心里不禁七七八八地有些疼。

這是四間不新不舊的磚房。我挑起那個藍(lán)粗布門窗后,忙說:大娘我是棉棉她姨,路過這村來看看。老人看看我,臉陰沉著,眼睛干巴著,也不說話,一雙手忙把腿上的被子拉一下又拉一下,還連忙揀拾身上的爛線頭和舊棉絮什么的。屋里倒是不算冷,有個聯(lián)炕爐,就是把煙筒插進(jìn)炕洞的那種磚壘火爐?；馉t上靠著一個鋁鍋,里頭應(yīng)該是溫著一老一少的飯。老人左邊放著一只竹皮暖壺,一個水碗,右邊放著一只粗瓷尿盆,盆上蓋著一個紙板。老人腿上還放著一個半導(dǎo)體收音機(jī),面前的半空中從梁上垂下一個纏著舊布條的繩套,見我看著繩套,老人伸手抓住繩套提起身子挪動一下。原來是用來幫著活動身子的。在我還沒完全緩過神來時,棉棉已經(jīng)放下書包,把那個粗瓷小盆端出去倒了,又端回來放下說:奶,涮了。奶奶嗯一聲,目光還一直生硬地盯著我臉。

棉棉果然掀起火爐上的鋁鍋要吃飯,我忙說棉棉,姨幫你做飯吧。棉棉看一眼奶奶,奶奶還不說話,看來這老人對我的抵觸還不肯消。我不由得心疼起堂姐劉白女來了,一天到晚和這樣的婆婆在一起,也真夠受的。這時棉棉歪著頭,吧嗒一下小嘴問我:姨,你會做面條么?我說會呀。棉棉又說:那你給我和奶奶做頓面條行么?

嘿,這孩子!

說實(shí)話,那天我做的面條可真不錯。整個屋里漾起了素油蔥花熱面的味道,這味道立時把屋里逗得歡快起來,棉棉雀兒一樣圍著我又蹦又跳,老人老枯的臉上也升出一層悅色。吸溜溜吃著面,棉棉鼻子和額頭上冒出了汗珠,老人的臉蛋也夸張地紅了。在棉棉給奶奶盛第二碗時,奶奶看著棉棉用一根筷子指著我,說:棉,給你姨盛一碗。這是老人給我說的頭一句話。

吃完飯,我指著火爐問要不要添上些煤,棉棉說不用,我媽都弄好了,我還是想幫著加些煤,可棉棉擺著小手說不用,不用,我媽弄好了,一天不用添煤。我又掏出五塊錢給棉棉,我說不多,買個紙筆吧。棉棉看看奶奶,奶奶嘴角抽一下說:不要,她媽有。我隨口說:我是她姨,該要。棉棉要了。棉棉又掏出那個紫花手絹給奶奶說:我姨給的。說完,把錢裹進(jìn)手絹里放進(jìn)板柜上的梳頭盒里,拽著我手一蹦一跳地出來了。

把趙棉棉送到學(xué)校門口,我朝著良種場走去。這時,天色更不好了,風(fēng)也起了,路邊的白楊樹葉嘩嘩作響,太陽也有氣無力地隱到了云層。緊接著,像有一大盆又冷又臟的水潑到了空中,相繼,一層似塵似雪的東西開始飄落下來。

劉白女正在給良種場倒玉米秸。她的頭發(fā)、眉毛、汗毛以及圍巾和線手套上都已經(jīng)粘了一層白霜。

一見我來,她很是喜出望外,口氣里帶著些得意,她說你知道我在這兒啊?我說知道。她說誰告訴你的?我說你閨女棉棉。她說棉棉真是懂事了,要不是她,我可脫不開身呢。

劉白女戴著半截手套,就是護(hù)著手掌露著指頭的那種。她的手指皴裂著,瑟瑟地有些抖,關(guān)節(jié)也發(fā)紅發(fā)粗。她所干的活就是把亂七八糟的玉米秸重新碼一遍。我想幫她干一會兒,她不讓,說她這天的活已經(jīng)干得差不多了,說場里對她不錯,歇一會兒也沒事。

她說這個良種場每年都要用不少臨時工,今年才用了幾個,他們村里就她一個。她說著看著我,好看的眼里又升騰出一股濕潤。還指著不遠(yuǎn)處的幾個男人女人說:那幾個人都是場里當(dāng)官的親戚,就我不是。說完,眼里的濕潤往一起聚成一層水霧。我心里一下也要被洇濕了。

要不,這冬三月在家里呆著也干不了什么。在這里也是干農(nóng)活,可是一天能掙八毛錢呢。她一句一句地說著。我說掙的少點(diǎn)。她說是少點(diǎn),可是能給現(xiàn)錢,在隊(duì)里干一年,不過分個十塊八塊,還拖著總不給,這里從來不拖。還有呢,她說著靠近我捂著嘴神秘地說:干下去,日后還能定上合同呢。定了合同,一天能掙一塊二,還可能掙到一塊五呢。這里活也不累,都是機(jī)械化,這場里培育的良種都送到省里,有不少還往全國各地推廣呢。這些良種一般農(nóng)戶買不出來,我家自留地種的都是這里的種子,我們村有好幾戶買種子都找我買。她一邊說著,臉蛋和嘴唇一邊驕傲地泛起紅來。

我又問不是姐夫快提干么?她重重地呼出一口氣,額前的碎發(fā)隨著一飄一飄的,她說:哪有準(zhǔn)譜?我不能單單指望他。說著眼里閃出一股哀涼。她在最初對趙四方抱的希望很大,讓他一定好好干,提了干好把她娘倆帶出去。她說他們村有個當(dāng)兵的提了干帶著媳婦孩子走了,后來人家那媳婦和孩子再回來,別提養(yǎng)得多嬌貴了。我問趙四方提干有多大希望,她苦著臉說照她看沒多大希望。因?yàn)橼w四方心眼有點(diǎn)不夠使,可趙四方卻說有希望,和他一塊去的提了好幾個了,說那幾個有的還不如他呢。我說那就讓他爭吧。她說是,上次探家?guī)Щ貋韼资畨K錢,我又讓他帶回去了。在部隊(duì)上,該花的地方一定要舍得。

趙棉棉對我一次比一次親,我又一次去時,給她帶了幾樣小孩用的零碎兒,還給她奶奶帶了包點(diǎn)心。她奶奶見到我時,臉上也不時露出一痕笑容,話語多是多了點(diǎn),但還是有戒心。劉白女說她倆也不怎么說話,不過,她對她不會錯,不讓她餓著、凍著,也不讓她硌了身子。我說只是她一年到頭出不了屋,也夠悶的。她說那是她自找的。這句話讓我一下想到當(dāng)年人們說的陷阱,我禁不住問:那一年她到底是怎么摔的?她看看我,咬牙切齒地說:別提這個,生氣!

我問誰讓她生氣,她狠狠地說:不提這個!

在那一年的冬天剛剛過去,可是千樹萬樹的枝條還沒從沉睡中醒來時,劉白女那長年坐在炕上的婆婆突然不吃不喝了。劉白女問為什么,婆婆深惡痛絕地一手拍著炕席,一手指著她說:給我兒子打信去叫他回家吧!劉白女又問什么,婆婆說這得問你自個兒。劉白女說我不知道。婆婆使勁兒往前撲著身子指著她說:我不能讓我兒子一邊在外頭保家衛(wèi)國,一邊讓人戳脊梁骨!婆婆一邊說,一邊啪啪地拍著炕席長鼻涕長淚地數(shù)落起來。原來有人到家來給她傳了閑話,說劉白女和良種場場長好了,全村那么多大男小女誰都不能去做臨時工,單讓劉白女去,其實(shí)那里頭有貓膩。還說有人看見劉白女和場長又說又笑又打又鬧呢。

劉白女明白這是有人在給她使壞呢,劉白女也啪啪地拍著炕沿說:瞎了眼的東西們,這是成心害我呢,也不說睜開眼看看,人家場長家女人又白又嫩又年輕,人家是坐辦公室的,人家那臉跟煮熟的雞蛋青似的,別說我沒那心,就是有那心,人家要我么?!婆婆像看一攤大糞一樣看著她,看著看著,婆婆就把尿盆里的尿潑了她一身。她也急了,把炕上的被子枕頭扔了一地。

劉白女說要不是為了趙四方,真想拿被子把她捂死算了。我說:你可別捂死她,捂死她那得償命啊。她說:我要出不了這村子,活著還有什么意思?要緊的是有趙棉棉呢,我不能讓趙棉棉跟著我在村里受罪!

這時趙棉棉已經(jīng)上小學(xué)二年級了,趙棉棉雖然還是個孩子,但心眼里特別亮堂,她說媽你去良種場吧,我侍候奶奶吃飯。以后咱們成了良種場的人,咱們就別在村里住了,你也就不生氣了。趙棉棉還說良種場的孩子們有好幾個去他們班里插班,他們穿的都很新,他們從來不用石板寫字,用的都是方格子的作業(yè)本,老師給他們安排的都是好位置,他們家長去了,還給老師煙卷和糖果呢。

劉白女流著眼淚跟我說:就別說是為了自個,為了孩子我也得奔吶。

可是,不久,人家良種場就通知她不要去了,人家說不用他們村的臨時工了。劉白女找了好幾次,人家都說不行。劉白女為這病了一場。

后來劉白女又告訴我說到底還是婆婆做的怪。我說你婆婆動不了怎么干這事?她說我調(diào)查清了,她讓她娘家侄子去良種場了。

6

一天傍晚,一個電話打了進(jìn)來,我剛一拿起話筒,就鉆出一個細(xì)細(xì)軟軟的聲音。哎呀,白女姐,你怎么才來電話呀?我天天等你電話呢。對方愣一下說:怎么?誰是你姐?我這才聽清原來是我的一個女同事,那聲音真像。女同事聽我說完,一驚一乍地說:咳,建國小區(qū)啊?我以為哪呢?這事我?guī)湍戕k吧。

原來這同事在建國小區(qū)住過,同事是個熱心人,她說建國小區(qū)很小,只有幾棟樓房,原來那里的大人孩子她都熟,現(xiàn)在即使不在那住了,打聽個把人也容易。

然而這件事也像有些事情一樣,看事容易,做事難。同事去了兩趟問了許多人家,都白跑了。她說她把有保姆的人家都問了,說哪家的保姆也不叫劉白女。后來同事問我是不是看錯人或者看錯方向了。我說那怎么可能,我的親堂姐,我還至于看錯么?再說了,這小城我也住了這么多年,看錯方向是不可能的。盡管我這么說,同事還是去附近小區(qū)又做了調(diào)查。回來說她這次像梳篦子梳了一遍,鐵定是沒有。就在我倆大眼瞪小眼相互嘬牙花子時,同事一拍大腿說:咳!你那姐莫不是嫁人嫁到建國小區(qū)了啊?她一說,我的頭皮一緊,也覺得有可能。劉白女也曾經(jīng)讓我給她幫忙在城里找個老伴,我當(dāng)然也給她對付著找了,可是幾個能同意考慮她的,年齡都在七十歲左右。我忙說:你再打聽一下,那里七十左右的有最近娶老伴的么?同事忙拿起電話問她的老街坊,街坊只咝咝地想了一下就說: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是老皮的新老伴!我忙問老皮是誰?同事說老皮就是建國小區(qū)的一個老頭。我問多大年齡,同事說有五十五六歲吧?我問有毛病么?同事說沒有啊,長得還挺精神呢。我說不可能啊,按眼下人們習(xí)慣,一個五十五六歲的精精神神的男性,可以找四十多歲甚至于三十多歲的呢。同事?lián)u頭說:不,不,你那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這個人長得精神是精神,可他特別窮,還有個傻丫頭。

同事最后說哪天你去串串親戚吧,你那姐夫叫皮宗,在建國小區(qū)2號樓2單元202住。

我有些慌亂又無奈地把這個名字和門牌號碼記在本上。

那個皮宗到底是個什么樣呢?他是什么樣的房子?什么樣的炕呢?他那傻丫頭到底傻到什么程度呢?

哎!不管怎么說吧,劉白女到底是進(jìn)城了,到底是逃離了村子?？伤秊槭裁床徽椅?也不給我打電話呢?顯然還是不想和我聯(lián)系。

時間過得真快,算起來趙四方死也有十來年了,劉白女也已經(jīng)守了十來年的寡,人一輩子能有幾個十年?

趙四方那一年復(fù)員是劉白女不去良種場的當(dāng)年。良種場去不了了,趙四方也復(fù)員了,劉白女兩條走出村子的道路都中斷了。

那一陣我們來往不少,劉白女常常帶著趙棉棉來串親,她的情況我基本知道。

趙四方回家后,劉白女好些日子吃不下睡不著,感冒長時間不好,嗓子疼牙疼,一日三餐吃不下幾口東西,人瘦得都有點(diǎn)東倒西歪了。趙四方說:你是不是嫌我復(fù)員回家了?劉白女說:誰嫌你?趙四方說:你肯定嫌,要不,哪來的那么大火?劉白女說:誰上火了?

接下來,村干部和隊(duì)干部都換人了,這一茬干部,不要說把當(dāng)兵這樣的高待遇給趙家,就連一般待遇趙家也得不到了。趙四方他娘說:一朝天子一朝臣,哪朝哪代都一樣啊。熬著吧,不定哪天時來運(yùn)轉(zhuǎn),又翻過來呢?？墒侨兆右惶焯爝^著,不但沒有翻過來,情況反倒越來越不好了。

到了土地承包時,趙家分的地不是邊邊角角的,就是遠(yuǎn)離機(jī)井。誰都知道,這是種地最大的忌諱,但更忌諱的是他家的地鄰是隊(duì)里有名的刺兒頭。

再說,個子不高、相貌平平的趙四方,當(dāng)兵時帶著領(lǐng)章帽徽還像那么回事,可一復(fù)員,身上的精神氣兒一下也隨著領(lǐng)章帽徽消失了。分地時間不長,那個地鄰就侵了半個壟,他們假裝沒看出來。又過了兩天,那家又侵了整整一壟。劉白女想說,趙四方不讓,說一忍就過去了?？墒菦]過多久,那家又在他地里走架子車送起糞來了。這次劉白女一定要說道說道,趙四方還不讓。為這事劉白女賭氣不下地干活去了,趙四方就自己干。

就在這幾件事的氣兒還沒咽下呢,又趕上了澆地。本來該著他家澆了,可那地鄰又連招呼不打就搶了先。這次沒等劉白女說話,趙四方就找了去,說:不是該我澆了么?怎么你又先澆?地鄰看看他說:我有點(diǎn)急事,澆完我得去忙我那事。趙四方說:你家有事,誰家沒事啊?再說了,你就是有事先澆,怎么也該打個招呼啊?地鄰說:打招呼?那我現(xiàn)在給你打個招呼吧?趙四方的火一下就起來了:你這不是欺負(fù)人么?地鄰輕蔑地看著他,說:欺負(fù)欺負(fù)你又怎么了?趙四方氣得聲音都轉(zhuǎn)了調(diào):我看趙家是讓你欺負(fù)慣了,我今天就是不讓你欺負(fù)了!趙四方一邊說一邊朝那人走去,趙四方本來是想和他理論理論,沒想到剛走到跟前,那人就動了手,他還沒還手,就已經(jīng)挨了幾拳,被打破了鼻子,還掉了兩顆門牙,血流的到處都是。他急著剛還了兩拳,那人抄起一根棍子就重重地打來,他一閃身躲了過去,隨手奪棍子朝那人打過去。結(jié)果棍子不偏不倚地打在那人后腦勺上,那人當(dāng)場死亡。

可巧這天劉白女去親戚家換麥種,趙棉棉也上學(xué)去了,母女回來時,趙四方已被警車帶走了。劉白女那天倒還冷靜,知道殺了人要償命,但她沒絕望,她想找找人下力活動活動,也能免于死罪。

劉白女先去找了村干部,她知道村干部不會實(shí)心實(shí)意地幫忙,還極有可能幫倒忙,但她明白那也得找,不找更不行。接著又求人幫忙活動著少受些皮肉之苦,之后再幫忙把事情往小里辦。

她是在鄉(xiāng)里給我打的電話。我一聽就急了,人命關(guān)天啊。我瘋了一樣跑了好幾天,反饋的情況當(dāng)然都是殺人償命,但每次都有人說如果找人找對付了,也能從輕處理,可是這對付的人是誰呢?我說什么也找不到。

那時劉白女三天兩頭找我,她每次來了都是一嘴水泡一臉淚水。她說她找的幾個人都不行,她說把救趙四方的希望都放到了我這里了。我說這事可不能總靠著我啊,跑了這些日子,我看著沒有一個人能正經(jīng)幫上忙。她苦著臉說:那可不行,趙四方不能死,趙四方死不得!

我說那就得趕緊再找人啊。

她抽一下嘴角說我就指望你了。我說我找的人都說辦不了。她說不能再給他們說說么?我說說了,都說不行。她說再找別人說啊。我說我一個教書匠,能有什么面子?她顯然不高興了,把嘴唇緊繃著,眼睛斜盯著我,好像我見死不救。其實(shí)我怎么能見死不救呢?我是真的找不到頂事的人。那年頭一個出道兒不久的教師能起多大作用呢?她的臉拉得很長,眼珠也一下一下地偏到了眼角上:你怎么也是在城里,你稍微一找就比我找的人頂事。我說:姐,真的,我真的找了,我真的找不到。她看看我,走了,黃著臉,一雙腳把地面踩的咚咚響。之后就和我明顯地疏遠(yuǎn)了。

我又去過她家兩次,家里都沒人。第一次街坊說她和趙棉棉都出去跑事了。第二次,街坊就七言八語地告訴我她婆婆死了,說她婆婆死前拼命地拽住她衣角,一根根白發(fā)都立愣著,一把老身子哪哪都在打著哆嗦說:我早就知道你這騷女人會害了我兒子,我兒子有這一天,都是吃了你這騷女人的虧!你去救我兒子,你就得去救我兒子,你要救不了我兒子命,我到陰間變成厲鬼也得回來掐死你!

人們說她婆婆是睜著眼死的,任人們怎么撫弄,那雙眼到底還是沒能合上。

7

最后劉白女還真的為趙四方保住了命。聽說她先找了良種場場長,場長很同情,也想幫她,但是能力達(dá)不到,到最后真起作用的還是我們村的黃大強(qiáng)。

黃大強(qiáng)結(jié)婚后,劉白女和他第一次見面是在一個雨天的小橋底下。這還是當(dāng)初劉白女和我說的,她說她那時也和趙四方結(jié)婚了。那天雨特別大,打得人頭不能抬,眼不能睜。她剛剛跑到小橋下背雨,就又有一個人跑下來了,她一看是黃大強(qiáng)!哎喲,真是老天爺給他們創(chuàng)造見面的好機(jī)會呢。黃大強(qiáng)一見她,下意識地打了個冷顫,臉上和胳膊上刷一下生出一層雞皮疙瘩。劉白女說黃大強(qiáng)那身雞皮疙瘩感動了她,她盯那雞皮疙瘩片刻,就說:黃大強(qiáng),我不埋怨你,你是做不了你爹娘的主兒。黃大強(qiáng)舉著又大又硬的拳頭,使勁砸著自己腦袋說:白女,是我對不起你,對不起你,你以后有了難事自管找我。我除去不能娶你,什么我都能答應(yīng)你!

這黃大強(qiáng)還真爺兒們,說幫就真幫了。

黃大強(qiáng)后來通過他那電工岳父到城里工作了,他是在一個金屬公司工作,很快當(dāng)了個副科長。別看官不大,可是掌握著一部分平價指標(biāo)呢,每天求他辦事的人都要排隊(duì)等候。他給親戚朋友和老鄉(xiāng)親們辦了不少事,走下了不少人緣。轉(zhuǎn)入市場經(jīng)濟(jì)后,物資系統(tǒng)雖不如以前了,可黃大強(qiáng)當(dāng)初不是交下好些朋友么?其中一個朋友在市法院工作,黃大強(qiáng)當(dāng)年給這朋友辦過不少平價鋼材,這朋友還挺講良心,也沒讓黃大強(qiáng)破費(fèi)什么,就生生地幫著給趙四方減了刑。

趙四方本來沒打算能活下來,劉白女探監(jiān)時囑咐他好好配合,她一定會救他。最后一聽說真死不了了,趙四方感動的大哭起來。后來又說只判了十五年,趙四方就問怎么辦的?劉白女說找人辦的。趙四方問找誰辦的?怎么能頂這么大事?劉白女說你就別管找的誰了,你只好好表現(xiàn),我和棉棉等著你。趙四方再想問什么,探監(jiān)時間就到了。趙四方狐疑地往回走著猜了幾個人,最后認(rèn)為應(yīng)該是黃大強(qiáng)。之后,趙四方就開始吃不下睡不著,干起活來也沒有精神。到后來一次他表哥看他時,他就終于知道是黃大強(qiáng)辦的了。這表哥就是他娘的侄子,也就是他當(dāng)兵時被他娘指派去找良種場場長的那人。人們說他這表哥算是要了他命了。從那之后,他就沒怎么吃下過飯,覺也睡不了多少,人漸漸就不成樣子了,說他晚上一睡著就喊:劉白女呀,劉白女!黃大強(qiáng)啊,黃大強(qiáng)啊!喊叫得同室的犯人都急了。犯人里有同情他的,有嚇唬他的,有打他的,還有起哄的,說黃大強(qiáng)是誰呀?是不是你媳婦的靠家兒啊?后來領(lǐng)導(dǎo)出來做工作,又給他調(diào)了地方。他好是好了些,可身體一天比一天弱。到兩年多的時候他突然死了,突發(fā)腦溢血死的。監(jiān)獄里的醫(yī)生很驚異,說監(jiān)獄里定期體檢時他從來沒查出過毛病,后來一了解家族病史,才知道,原來他爹他爺都是這病死的。

劉白女抽抽搭搭地說:趙四方死得真不值啊,趙四方實(shí)在是冤枉了人家黃大強(qiáng)了,人家黃大強(qiáng)哪是那種人啊?人家給我說:白女啊,我一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我讓你背了壞名譽(yù),可是這事再也收不回來了。趙四方的事,我一定幫你辦,幫你辦了這事也算是對你的一點(diǎn)補(bǔ)償吧。這事后,你也不會再有什么扛不住的事了,你就別再找我了,省得讓人們說出閑話來。黃大強(qiáng)是這么說了,也是這么做的,到后來再去找他,他就真的什么也不管了。比方說想弄點(diǎn)緊俏商品,想去城里找點(diǎn)事干,還有趙棉棉上學(xué)的事等等,黃大強(qiáng)一律不管,而且一點(diǎn)活口都不留。

8

那一年,劉白女帶趙棉棉趕到我家是個星期五的晚上。看上去,趙棉棉的身子已經(jīng)從一個胖胖墩墩的孩子樣抽出了形狀,該凸和該凹的地方都神秘地順著走向開始發(fā)展了,看上去和年輕時的劉白女真是很像,白臉、白牙齒,身子柔韌地挺著,走起路來腰身扭扭的。

劉白女說本來說好了星期六再來,可是趙棉棉非要提前一天來,還裝病請了一天假。趙棉棉說星期五又沒有正課,我今天來是為了明天早點(diǎn)去商場買雙鞋。劉白女說我不是給你買了么?趙棉棉說縣商場的鞋難看死了。劉白女說棉棉吶,你才多大的人兒,縣商場的東西你都看不上了?

她們一提鞋,我一下想起我有一雙新鞋買小了,忙說:對了白女姐,我有雙鞋買小了,你穿著應(yīng)該合適,你試試。我把鞋剛拿出來,劉白女還沒接住,趙棉棉跳過去就搶了說:哎呀,這鞋真好看,真好看!說著就穿在自己腳上,在屋里走走跺跺、跺跺走走。那是一雙棕色半高跟皮鞋,鞋頭比較尖,鞋面上有幾條花紋。在那個年代,這種鞋是比較奢侈的,那時村里孩子們大多還穿著家做的布鞋,極個別的年輕人才穿帶一點(diǎn)跟兒的皮鞋。我說棉棉,這雙鞋你穿不合適,這是大人的鞋,明天咱們?nèi)ド虉鲛D(zhuǎn)轉(zhuǎn),買雙小孩子穿的。她忙說:姨,城里商場有比這還好看的么?我說當(dāng)然有啊。

但第二天到了商場,趙棉棉卻總挑不出她喜歡的鞋,有幾雙我和她媽都覺得合適,她就是看不上,她看上的都是那些時尚的成年女鞋。到最后她抓住一雙花樣繁雜的半高跟鞋不放。我說不行不行,棉棉,那不是孩子穿的東西。她不聽,睜大眼睛,挺著身子說:姨啊,我已經(jīng)大了,你怎么總說我是孩子呢?我看著她半大不大的身子一時不知說什么好。

那天最終還是買了她看上的那雙成人鞋,劉白女說:你姨不是說這是大人穿的么?你怎么還買?她狡黠地眨一下眼睛說:回家給你穿。說著就拿著鞋往外跑,我只好結(jié)了賬。

那之后的一次回家,我在她姥姥家院里見到了她,那雙鞋還是穿在她腳上,她身上還穿著一件蕾絲花邊的杏黃上衣,一條瘦腿藍(lán)褲子?？瓷先ゲ粋惒活?既不像個學(xué)生,又不像個工人或者農(nóng)民。

這樣的孩子注定是考不上什么學(xué)的,在那個鄉(xiāng)辦高中畢業(yè)后,劉白女就開始纏著我給她找工作,前邊說過,工作我是給她找不到的,然后是讓我給她找對象,對象當(dāng)然更加難。劉白女不滿而悲涼地走了。

9

我跟我那同事說,你可真行,我看你不該當(dāng)老師,你應(yīng)該干刑偵。就這么幾天時間,你把我堂姐的事弄得這個清楚啊。她搖頭晃腦地表示同感后,又給我描述后來的事情。

趙棉棉是給皮宗的鄰居做保潔時認(rèn)識皮宗的。這位鄰居是一對七十多歲的老人,老人有兒女,可是都人到中年,工作和家務(wù)正是較勁兒的時候,為解決照顧老人長短不齊的問題,由兒女平均攤錢雇人給老人做保潔,趙棉棉就是這時來的。這時的趙棉棉已經(jīng)在本市轉(zhuǎn)了幾個地方,什么家電超市,什么家具城,什么鋼材市場和建材市場等等。干過的幾個地方不是她干著沒勁,就是人家用著她沒勁,要不就是拖欠工資的。這趙棉棉折騰了這一陣子,浮在半空中的心也落地了,知道城里的飯也不是好吃的了。到了這一陣子手里的錢眼看就要花完了,跟人合租的房費(fèi)人家也催了好幾次了,而她新的工作連個影子都沒有。這可怎么辦吶?只好換上舊衣舊褲舊鞋來做保潔,怎么也不能朝母親劉白女要啊,劉白女哪來的錢啊,自從父親趙四方死后,劉白女的精神還一直沒有打起來呢。

這一對老年夫婦在棉棉之前用的幾個保潔工,都沒用長。后來一看棉棉手腳利落,不磨蹭時間,也不糟蹋東西,老人很滿意。棉棉也覺得老人不錯。那天她正干著活,突然進(jìn)來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男人個子挺高,模樣也周正。男人把鑰匙放在老人家里說求老人代管一下,說最近他的丫頭已經(jīng)丟過好幾套鑰匙了,說放下一把省得再丟了又進(jìn)不去家門。男人走后,老人就說男人叫皮宗,女人死了好幾年了,一個人帶著個孩子挺難。趙棉棉心里忽悠一下打了個激靈,忙問那怎么不找個女人呢?老人說哪有那么合適的女人跟他?棉棉說他的條件不是挺好么?老人說好什么好?就那么一套小房子,現(xiàn)在哪家哪戶不是三套兩套的?棉棉說他能發(fā)工資么?老人說他退休了,工資在社保所發(fā),他另外在外頭也常找點(diǎn)零活干。棉棉說:有工資有房子還不行啊?房子小,夠住就算了唄。老人說他還有那么個丫頭呢。棉棉說哪么個丫頭?老人說是個有病的丫頭。棉棉問什么病啊?老人看著棉棉說孩子啊,你問這么詳細(xì)干嗎?棉棉臉一紅,忙收了話。

那晚棉棉說什么也睡不著覺了。第二天就開始仔細(xì)注意那個皮宗,注意了幾天,棉棉就給劉白女打了電話,又過了幾天,趙棉棉就讓東家老人給她媽劉白女介紹皮宗。

老人萬萬沒想到,都七十多歲了,還做了回媒人。

劉白女和皮宗可以說是閃電似的婚姻。這個劉白女,在她進(jìn)城的希望被一刀一刀割得所剩無幾的時候,迎來了她第二次閃電似結(jié)婚。而這次婚姻,使她奔跑多年的目的地終于達(dá)到了。

這一下劉白女心里這個敞亮啊,就像把天上的半個太陽裝到心里似的。

劉白女先把市里商場逛了個遍,買回了幾件城里人的衣服,當(dāng)然都是折扣價。劉白女又逛了幾個公園。在公園里,劉白女撿拾了幾種植物的葉子和花瓣,回來夾在一個硬皮本里。

劉白女還叫著皮宗把不大的房子進(jìn)行了改造,把一間大的中間打了個隔斷,讓皮宗的女兒住一間,讓棉棉住一間,劉白女說,兩個女孩兒,還是隔開一點(diǎn)好。

皮宗的女兒和劉白女母女很快就熟了,皮宗的女兒一點(diǎn)沒有城市女孩兒的嬌縱和霸道,和棉棉拉著手一起出來進(jìn)去的。劉白女和皮宗也天天并肩出來進(jìn)去的。哎呀,這是一件多好的事情啊!

當(dāng)然,皮宗女兒也犯過病,犯了病,人事不省。不過,劉白女和趙棉棉都不嫌棄,她們怎么能嫌棄呢?她們找的就是這樣一家人吶。

10

皮宗房子確定產(chǎn)權(quán)的消息,把劉白女母女心里的興致吞噬了不少。但什么事情該過去也得過去。

當(dāng)初皮宗說他房無一間地?zé)o一壟,劉白女笑笑說不嫌;皮宗又說他有女兒拖累,劉白女還是笑笑說誰沒女兒?皮宗說我女兒有點(diǎn)毛病。劉白女問什么毛病?皮宗說抽過羊角風(fēng)。劉白女問這會兒還抽么?皮宗說不怎么抽了。劉白女說沒事。劉白女心想,姑娘家早晚找個人家嫁了就走了。最后皮宗又說房子是小產(chǎn)權(quán),劉白女說小產(chǎn)權(quán)不也是產(chǎn)權(quán)么?劉白女雖然不太清楚這小產(chǎn)權(quán)的具體含意,但也知道,皮宗那房子不完全是他自己的?？伤且膊幌?她嫌什么?她要嫌,她以后連這樣的也找不到了。

我的同事說,你那姐也真行啊,在決計(jì)嫁給皮宗之前,還去了皮宗廠里,大大方方地查了廠里的花名冊和工資表,最后還看了檔案。管檔案的女人一聽來意,就嘩啦嘩啦地把資料都翻了出來。那是檔案啊,有檔案的人,那是身份啊。劉白女一輩子都不曾有過檔案。皮宗檔案上的照片多是三四十歲的,那更是一表人才呀,比當(dāng)年的黃大強(qiáng)和趙四方都標(biāo)致得多!一個五十多歲的農(nóng)村女人,能找這樣的男人還不是燒了高香么?

五十多平米的小產(chǎn)權(quán)換成全產(chǎn)權(quán),需要拿錢,拿五萬塊錢。

劉白女看著皮宗緊皺著的眉頭問:差多少錢啊?皮宗說差四萬多,劉白女說:真沒有么?皮宗不好意思地說:我開始就說過,我房無一間地?zé)o一壟,是真的。劉白女倒是記著呢,不過,劉白女對這說法的理解和皮宗說的不一樣,劉白女知道皮宗的錢不會太多,可也沒想到皮宗的錢就那么少。

原來皮宗這些年的錢,都給前妻和女兒看病了。皮宗去親戚朋友家借了好幾天,才借到了一萬塊。

在購買全產(chǎn)權(quán)最后期限就要到時,劉白女叫著女兒趙棉棉一起回了一趟家。她必須得帶上趙棉棉,她自己去賣趙家的房讓鄉(xiāng)親們看著不好。

到了家,劉白女就順著梯子上了房,從房頂?shù)臒焽枥锕瘟艘话延秃诤诘臒熁摇０褵熁蚁扔糜图埌?又里一層外一層地包幾層細(xì)布,然后裝進(jìn)包里順小路回了娘家。

趙棉棉給鄉(xiāng)親們說:我要賣了我爹的房子,我在城里安家了。

趙家有人問:棉棉,你就真的把你爹你奶的房子賣了?

趙棉棉說:我以后不在村里住了,我不賣了,長久不住,那房子還不爛了啊?

趙家人說:那以后村里就沒有你們這戶人家了?

棉棉說:是吧。

有人問:棉棉你在城里的房子多大?棉棉說:一百多平米。人們說:一百多平米有多大?棉棉說:有十間房子大吧。人們說:好家伙!

趙棉棉在經(jīng)過反復(fù)討價還價后,拿到了三萬塊錢。村里人說棉棉,你們娘兒倆在城里有了好日子,住了好房子,還在乎這點(diǎn)錢啊?棉棉說:那我也不能讓我家的房子爛在這里呀?

皮宗給她們母女寫了三萬塊錢的借據(jù),說以后一定補(bǔ)償她們。緊接著皮宗又去了一個鐵路值班室?guī)腿思抑狄拱?為了多掙點(diǎn)錢,還把清理那段鐵路的活包了下來。

不久,我的同事又告訴我劉白女和她女兒注冊了一個公司。我以為聽錯了,忙問你說她們注冊了一個公司?同事說是啊。我問什么公司她們能注冊?同事說保潔公司。我問都誰干活呢?同事說:她們倆和皮宗。我又想問什么,同事說不是已經(jīng)把她們的地址和電話都告訴你了?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么?

那天天空很新,滿街都充盈著亮晃晃的陽光,街道里的房子樹木和人,都有些夸張地耀眼。我站在建國小區(qū)對面的小馬路上,強(qiáng)光刺得我睜不開眼睛。我眼睛瞇縫著盯著建國小區(qū)的出口。我一定要去見見我的堂姐劉白女,不見見對不起老祖宗。但我又一時想不起來去了先說什么,后說什么,為了再理一理思路,我進(jìn)了一家餛飩館,想一邊吃著餛飩一邊想想。

我坐在挨窗的一個座位上,剛剛點(diǎn)了一碗餛飩和一碟小菜兒,還沒等著端上來,我的堂姐劉白女就過來了。還是提著那個籃子,身子還是那么挺著,腰也還是有那么一點(diǎn)扭,只不過是腳步邁得很急。我急著追了上去,可她的腳步越來越快,我也追得越來越快。在我眼看就要追上時,她拐進(jìn)了院門,我不得不喊叫起來:劉白女,劉白女!她好像側(cè)了一下身子,目光好像和我對接了一下,可她沒有停住,還一直朝前走著。我急了,劉白女這是怎么了?

我緊跑了幾步,離她近了,連她黑黑的頭發(fā)根部生出的白發(fā)茬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了。可這時,我心里驀地一酸,滑出一個清晰的決定。

我收住腳步,在收住腳步的一剎,忽然發(fā)現(xiàn)一片泛黃的落葉朝她頭上飄下來,飄得極輕曼,像有什么東西托著,輕輕地,輕輕地落在她黑發(fā)和白發(fā)相接的地方。

責(zé)任編輯 洛 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