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芬 王家倫
20世紀末的那場語文“大討論”中,受應試教學的株連,“工具性”成了眾人口誅筆伐的對象,甚至有人認為“人文性”是語文的基本屬性。而今,語文“新課標”認為“工具性與人文性的結合,是語文課程的基本特點”,是對那場討論的總結。于是,“工具性”與“人文性”怎樣結合就成了擺在語文教學工作者面前的重要課題?!拔牡老嗉印薄暗酪暂d文”“文以載道”是其中頗有代表性的三種意見。
一、工具性和人文性必須“融合”
無論是《全日制義務教育語文課程標準(實驗稿)》,還是《普通高中語文課程標準(實驗)》,都認為“語文是最重要的交際工具,是人類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工具性與人文性的結合,是語文課程的基本特點”?!暗c其把它看成對學科性質的一錘定音,還不如把它視為對上世紀末關于語文教育大討論的總結?!雹偃A東師范大學博士生導師倪文錦教授一針見血地道出了語文學科特點的真諦。
關于語文“工具性”的內涵,語文是交際的工具、思維的工具、傳承文化的工具早有定論;關于語文“人文性”的內涵,則詮釋各異。但“工具性”與“人文性”之間的關系,就如古人所謂的“文”與“道”之間的關系,應該沒有異議。
有人認為,語文課(閱讀教學)就是“寫作特點”和“中心意思”,令人生厭。這真令人莫名驚詫,文本(主要指記敘類和議論類的文本)的“寫作特點”就是言語形式,是“工具性”的體現(xiàn),即“文”的體現(xiàn);“中心意思”就是言語形式負載的內容,是“人文性”的體現(xiàn),即“道”的體現(xiàn)。語文課不講“中心意思”和“寫作特點”,那該講什么?語文課分析“中心意思”和“寫作特點”是天經地義,“寫作特點”與“中心意思”之間的關系就是言語形式與言語內容之間的關系,就是“文”與“道”之間的關系。
于是,一些“文道結合”的語文課進入了我們的視野。一些語文教師設置教學目標時,第一課時的重點是使學生理解文本的“中心意思”,第二課時的重點是使學生掌握某一個“寫作特點”,或者前后顛倒;對那些必須用一課時解決的文本,也是前半個課時解決“道”,后半個課時解決“文”,或者前后顛倒。他們認為,這樣就是“文道結合”。可悲的是這些語文教師未曾理解“結合”的真諦,這個結合應該是水乳交融的結合,而不是簡單的二元相加。這種結合,應是“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似的滲透,而不是“東邊日出西邊雨”式的簡單相加。
二、借助“人文”無法掌握“工具”
為體現(xiàn)“新課程精神”,大量“很人文”的語文課吸引了我們的眼球。下面是筆者曾經觀摩過的一堂語文課的概況,由一位教師借班執(zhí)教《柳葉兒》(蘇教版八年級課文)。文章講述在三年困難時期,老百姓只能以柳葉充饑的艱難生活,表現(xiàn)了作者苦中作樂的情感。主要過程如下:
上課鈴響,執(zhí)教者就把該班原來的任課教師(一位三十余歲的女教師)和一位年近六十的資深語文教師請上講臺坐著,作為“嘉賓”。
第一環(huán)節(jié):教師與學生討論那個痛苦的年代,由那位資深教師介紹當年的艱苦情景。另外,執(zhí)教者放了一段艱苦年代的錄像。
第二環(huán)節(jié):教師帶領同學就“童心童趣,苦樂年代”進行討論,重點是“作者寫了什么苦,文中怎樣體現(xiàn)的”和“作者寫了什么樂,文中怎樣體現(xiàn)的”。
第三環(huán)節(jié):教師帶領學生交流現(xiàn)代生活的苦與樂,先小組討論,后全班交流。
這堂課,氣氛較為活躍,教師如同電視節(jié)目主持人,大多時間內坐在“嘉賓”的對面,其形式不可謂不新鮮。然而,除了第二環(huán)節(jié)的一小部分與“文”直接有關外,其他環(huán)節(jié)尤其是占有三分之二時間的第一、第三環(huán)節(jié)早已變成了政治課!作為閱讀對象的主體——文本,僅在第二環(huán)節(jié)讓學生順便翻了翻,其它時間內基本成了擺設。
我們知道,語文教學一方面要培養(yǎng)學生的讀寫聽說能力,這是“工具性”的體現(xiàn),即“文”的體現(xiàn),具體為對文本寫作特點的掌握;另一方面要培養(yǎng)學生健全的人格,這是“人文性”的體現(xiàn),即“道”的體現(xiàn),具體為對文本中心意思的接納。前者較為明顯,后者則較為隱蔽。我們能想象授課教師的初衷,或許,他企圖借助“人文”以使學生掌握“工具”,就是使學生通過對那個痛苦年代的了解,以明白文本“怎樣體現(xiàn)”。但是,事與愿違,由于授課教師教學設計的偏差,那位資深教師的深情敘說和教學過程的安排早已吸引了學生,學生根本沒有時間也沒有興趣去學習“文中怎樣體現(xiàn)”,也就是說,學生根本沒有理解文中的“道”是怎樣體現(xiàn)的,語文課已不成為“語文”課,成了政治課。事實證明,任課教師企圖通過“人文”使學生掌握“工具”的預設沒有成功。
實際上,企圖通過“道”來實現(xiàn)“文”的設想是難以成功的。當然,這里的成功指的是“語文”的成功?!叭缛粽f我們的語文是一座金字塔,那么‘人文性就是塔尖,而作為工具性的語言文字便是塔基和塔身?!雹谂实墙鹱炙?豈能從塔尖開始!“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如果把語文比作一張毛皮,只能皮上附毛,絕對不能毛上附皮。
浙江師范大學王尚文教授說:“語文課程對學生進行人文教育,不能離開語文本體而必須強調滲透,只有這樣,人文教育在語文課程中才有它獨特的優(yōu)勢和價值,從而收到語文教育和人文教育相得益彰的效果,否則必將導致語文、人文兩敗俱傷。即使僅僅著眼于人文教育,語文教學也必須走在語文的路上?!雹?/p>
從另一個角度說,雖然至今語文還沒有一個公認的知識體系和能力系統(tǒng),但在有事業(yè)心的語文教師心目中至少都有一個頗為幼稚頗為“山寨”的知識體系和能力系統(tǒng),況且建構公認的知識體系和能力系統(tǒng)是任何一個語文教學工作者的任務。只有進行有序的教學活動,才可能取得成功。但是,難道語文教師應該和政治教師、思想品德教師“搶飯碗”,去建構“人文”體系嗎?以無序帶動無序,最后的結果只能是“無為”。
總之,“道”難以載“文”!
三、必須借助“工具”滲透“人文”
如果我們站在哲學的立場,從事物個性與共性的角度來闡釋語文的性質,就可以看出:“人文性”是所有人文學科的共性之所在,“工具性”才是語文的個性之根本。在語文實際教學中必須把握住這個度,從而正確把握語文教學的目標及任務。語文必須永遠姓“語”,也就是說,“工具”是語文的本分,必須借助“工具”滲透“人文”。那么,該怎樣借助“工具”滲透“人文”呢?
首先,必須明白語文的教學任務。語文教學既不是漢語教學,也不是文學教學,而是“言語”教學,文學教學只是語文的一部分。所以,教學目標的設置必須以“文”為主,教學過程必須是逐步培養(yǎng)學生理解和運用語言文字的過程,即培養(yǎng)學生讀寫聽說能力的過程;就閱讀教學而言,當然是主要培養(yǎng)學生閱讀能力的過程,具體體現(xiàn)為對文本寫作特點的理解與把握,在這個基礎上潛移默化地培養(yǎng)學生的人文精神。至于領會文本的具體內容,不是終極目標?!皟H僅關注課文‘說什么,不是語文課;即使著眼于‘怎么說,卻旨在把握‘說什么,也不是及格的語文課;只有以課文的言語形式為綱,自覺而明確地指向提高學生正確理解和運用語言文字的能力,才是真正的語文課。”④“言語形式是語文課立科之本”⑤。在語文閱讀教學的過程中,閱讀是一個“因文解道,因道悟文”的過程,從某種意義上說,“道”的培養(yǎng)是“副產品”。
其次,教學目標的設置一定要具體明確。還是以讀寫聽說能力培養(yǎng)的中心環(huán)節(jié)閱讀教學為例,課堂教學的目標一定要設在實處,其原則是“一課(課時)一得(文道各一)”?!拔摹钡脑O置必須具體,而且能作教學后的評價;而“道”的目標設置可以也只能比較抽象。如只給一個課時教學魯迅先生的《藥》,就可抓住這篇文章的與眾不同之處,設置的一對目標是“學習本文雙線并行的結構”和“體會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人民群眾的愚昧”。前者比較具體,課后可以用寫作文的方式進行評價;后者較為抽象,無法測評。所以在具體教學中,只能以前者為主,在前者達標的基礎上,考慮使學生對后者有所體會。事實證明,這樣的教學是行之有效的。如果以后者為主,其結果必然是前后都無法達標,語文教學就成了一句空話。
要想借助“工具”滲透“人文”,必須堅持訓練,不要怕被扣上“應試教學”的大帽,語文知識的積累和能力的培養(yǎng)必須通過訓練才能完成,這符合量變到質變的哲學原理。練習題的設計必須根據(jù)教學目標和自己學生的實際情況,較為明智的做法是,將練習與“階段驗收”結合起來,因為這是落實教學目標的最為有效的方法,備課時就得考慮教學后評估,評估的方式不拘一格,只要能夠測試出學生的“達標”程度即可。當然,這個達標主要是“文”的達標,不是“道”的達標。
總之,必須在語文知識能力的培養(yǎng)訓練過程中“兼顧”培養(yǎng)學生的“人文”精神。也就是說,必須是“文以載道”,而不是“道以載文”。
四、呼喚以知識能力組元的教科書
由于對“新課程”精神理解不透,由于對語文學科“人文性”解讀偏差,由于不在語文教學第一線的有關人員的胡點亂撥,一般的語文教師很難體會語文教學必須“文以載道”的教學理念。據(jù)我們了解,絕大部分的語文教師手中,只有一套課本,以及圍繞課本的教學參考書。所以說,如果能發(fā)揮好語文課本的“指揮棒”作用,就有可能使我們的語文教學走上正途。
目前的語文教科書究竟如何呢?就以通行的“人教版”“蘇教版”等九年義務教育初中“課標本”教科書而言,驚人相似地都以“人文”組元。就是說,教科書編撰者的出發(fā)點是希望通過“人文”使學生掌握“工具”,這實在是天方夜譚!事實勝于雄辯,“新課標”問世已經多年了,這些以人文組元的教材“壟斷”市場也已經多年了。但是,我們的初中生的語文水平究竟提高了沒有?沒有人能作出肯定的回答。
所以,我們呼喚一套以知識能力組元的語文教科書的問世。
這套教科書的編寫,必須有語文教學第一線的教師或對當今語文教學實際深刻了解的有關人員參與,不能盲從于一些對當今語文教學實際不甚了了的所謂專家學者的瞎指揮?!八街梢怨ビ瘛?編寫者編寫這一套教材,可以從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人教版”“蘇教版”中汲取營養(yǎng)?;仡櫄v史并不等于簡單的復古,科學實驗證實,走了彎路再擇昔日正確之路,也未嘗不是明智的選擇。
這套教科書的編寫過程,應該是語文知識能力體系的建構過程。語文教師教學的過程,應該是以培養(yǎng)學生語文能力為主的教學過程。語文教材中的知識能力體系肯定不盡完善,但“山寨”的知識能力體系至少使具體教學者有章可循,而不是隨心所欲讓學生不得要領。更何況“山寨”的知識能力體系可以在今后的教學過程中逐步豐富、科學和完備。
這套教科書的單元提示,必須以“工具”培養(yǎng)為基本,必須起到“引人入勝”的作用,即真正意義上從“能力培養(yǎng)”的角度將學生導入對“工具”的學習和掌握,使工具與人文和諧統(tǒng)一。
這套教科書的范文遴選,要從優(yōu)秀文學作品、名家名篇和經典中解放出來,將符合語文特性、適合教和適合學放在首位,還可選中學教師、中學生的文章,甚至可以為某一個知識能力點而“定制”文章。當然,其前提是制訂科學的知識體系和能力系統(tǒng);否則,永遠只能是空中樓閣⑥。
前進的道路上必然有艱難險阻:或偏斜或摔倒。但是,走偏了撥正,摔倒了爬起來,只要不諱疾忌醫(yī),就有希望到達理想的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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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①倪文錦:《我看工具性與人文性》,《人大復印資料·中學語文教與學(初中讀本)》,2007年第12期。
②曹振道:《“人文性”與“工具性”紛爭之我見》,《人大復印資料·小學各科教與學》,2003年第12期。
③④王尚文:《語文教學要走在“語文”的路上》,《人大復印資料·中學語文教與學(初中讀本)》,2005年第1期。
⑤歐陽芬:《言語形式是語文課立科之本》,《中學語文教學》,2002年第12期。
⑥王家倫:《教材選文一定要名篇嗎》,《中學語文》,2009年第2期。
[作者通聯(lián):歐陽芬:江西師大教育學院;王家倫:蘇州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