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怎么生活過來的？

大江健三郎

關(guān)于祖母的許許多多的記憶之中，最后的部分是我七八歲時候的事，是戰(zhàn)爭中的事情。我祖母的名字叫Fudei(毛筆之義)，祖母說她只對我說了這個名字的秘密。祖母說正像這名字的意思一樣，她是為了記載森林里發(fā)生的事情而生的。如果祖母真的在本子上記下了什么，我真的很想看一看。

不知道顧慮什么，反正我是終于轉(zhuǎn)彎抹角地問了祖母記錄了什么。祖母說：“不，還沒記呢。我還清楚地記著一切呢!年紀(jì)再大一些，記不清楚事兒的時候再把它們寫下來。到那時，你也要幫我些忙啊?！?/p>

我真的很想幫助這件事呢。即使不是為了幫忙，我也十分愛聽祖母講故事。祖母是能把自己記住的事情繪聲繪色地講述出來的人。每次講故事的時候，她總是把話說開去。連我也知道的地方、人家、人名，還有山茶花盛開的那一大片花叢，還有那家三代前叫左衛(wèi)門的人，都會出現(xiàn)在她的故事里。祖母說到高興處，她會唱歌一般一直講下去。

祖母講的故事之中有一個叫“自己的樹”。祖母說：

“那樹在林子的高處，山谷中的每一個人都有一棵屬于自己的樹。人的魂靈從自己的樹的根。也就是樹的根部那里出來，走下山谷鉆到剛降生的人的身體里去。所以呢，人死的時候只是身體沒有了，那靈魂呢，是要返回到樹根去的。”

我問：“那么我自己的樹在哪兒呢?”

“馬上就要死的人要睜開了靈魂之目，他就會知道自己的樹在哪里呢!”祖母這樣回答我。“這會兒就急著知道它干什么呢?話說回來了，要是一個聰明的靈魂的話。誕生的時候，自己是從哪棵樹根來的是記得住的。但是啊，那可不是能隨便順嘴說的事情呀。還有哇，進入林子里，無意中站到自己的樹下一時，上了年紀(jì)的自己就會和那孩子相見?？墒前?。因為小孩子特別地不知道怎么應(yīng)對才好，所以，還是不靠近自己的樹才好?！?/p>

祖母告誡我說。

坦白地說，我為自己不是能夠記住“自己的樹”的聰明的靈魂而深深遺憾。有一次我一個人走人林子深處，在一棵自己覺得十分偉岸的大樹下站下來等著，心想年邁的自己會來吧。如果能順利地和“那個人”見面，我就想問他問題，用在學(xué)校學(xué)的普通話問。我充分做好了提問的準(zhǔn)備。

——你是怎么生活過來的?

我這里的“怎么生活過來的”包含有“用什么樣的方法”和“為什么”這兩層意思。還是孩子的我，那時是想把這兩個意思合在一起發(fā)問的。自然，先定下來問這兩個問題的哪一個，之后再一一發(fā)問是一般的做法。但是我就是想兩個一塊兒問，并且覺得“那個人”是會把兩個問題糅在一起很好地給我作答的。

歲月過去近六十年了，一天一天生活過來的我成了年邁的老人?；氐焦枢l(xiāng)的林子里，雖然還是不知道它是什么樹種，但從那棵偉岸的樹下走過的時候，我想象著，半個多世紀(jì)以前的小時候的自己也許會等在那里這樣提問吧?！闶窃趺瓷钸^來的?

作為對這個問題的回答，代替冗長的談話，我不是一直在寫小說么。我現(xiàn)在想，我如何就開始用寫小說這種方式回答提問了呢?這個念頭來自我無數(shù)遍地讀夏目漱石的小說《心》。我稍微就讀書這個話題說一句：如果你感到哪本書實在是一本好書的話，那么就請隔一段時間重新讀一遍，而且每讀一遍，都用不同顏色的彩筆畫上線，在空白處記下閱讀時的雜感。這是一種有益的讀書方法。

讓我回到原話題。在《心》中我捕捉到的是小說中那位被稱作“先生”的人對年輕人所說的下面的話：

“請記住，我是這樣生活過來的?！?/p>

我領(lǐng)悟到，漱石正是像在“自己的樹”下做長談一樣寫著小說啊。

《心》中還有一句使我動心：

“當(dāng)我的心臟停止跳動的時候，如果在你的心中能有新的生命注入，我當(dāng)滿足?！?/p>

我也是一邊寫文章一邊夢想著，我離開這個世界以后，如果我的作品能作為新的生命在年輕人的心中存續(xù)，那將是我的幸福。然而。我沒有把它說出來的勇氣。具體地說，是沒有為年輕人、為孩子寫書的勇氣。我知道，這正是從事四十年寫作的我所未竟的事業(yè)。

盡管如此，可是漸漸地在我心中，為年輕人、為孩子們寫書。像在“自己的樹”下與他們聊天那樣為他們寫書的愿望越來越強烈了。

從一九九九年晚秋開始到今年初春。我在柏林自由大學(xué)講學(xué)。除了和那里的學(xué)生們交往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之外，我還有一個很重要的經(jīng)歷。在柏林工作的日本人很多，有的一家人在那里，有的父親是德國人母親是日本人。他們的孩子，有的接受德語的中小學(xué)教育，有的就讀于日本人學(xué)校。

孩子們進入不同學(xué)校接受教育，家長們共同的愿望是讓孩子學(xué)好日語。他們自己出資、自己管理，利用公立學(xué)校休息日的校舍成立了日語補習(xí)學(xué)校。我與從事此校管理工作的父母們認(rèn)識，特別是其中有一位母親經(jīng)常幫助一個人生活的我買日用品。這位母親邀請我去學(xué)校給孩子們講點什么。

四年前，在美國的普林斯頓我曾有過這種經(jīng)歷。我琢磨出了一個“方法”。因為對于聽講的孩子們來說，突然有一天一個根本不認(rèn)識的大人來講演，他們自然不會感興趣；對于前去講演的人來說，站在陌生的孩子們面前，也完全不知道說點什么才好。

我想出來的辦法是要讓來聽我講演的孩子們提前做一篇作文。我呢，用紅色鋼筆改正其中不確切、錯誤的句子，調(diào)整文章的順序，使最想說的內(nèi)容清晰地突現(xiàn)出來。這種做法日語的老說法叫做“添削”，自己對自己的詩或文章加此修改時，則叫做“推敲”。

可是，我并不使用這兩個詞，我喜歡把別人的文章也像對自己的文章一樣全心全意地反復(fù)修改，使之趨于完善，我喜歡把這種做法用英語elaboation(精心制作)這個詞來表述。

為什么呢?因為“添削”一詞有一種像老師給學(xué)生改作文，居高臨下的感覺在里面；“推敲”呢，也許這只是我自己的理解，里面似乎含著“出于愛好”這一層意思。而“精心制作”這個詞，我覺得是和對方站在同一個立場上，一起琢磨文章，雙方平等地在這一行動中同時得到提升。

我把在普林斯頓獲得的經(jīng)驗稍加改良，以同樣的方法在柏林實行了。在柏林的作文主題是“德國人和日本人的比較”。題目布置下去以后，每個孩子要寫什么都和老師作了仔細(xì)的商討，孩子們還把在日語學(xué)校體驗入學(xué)的事情寫入了文中，真的都是很有趣的作文。

作文的開頭都清楚介紹了和老師反復(fù)商討的內(nèi)容，孩子們對自己的經(jīng)歷作了認(rèn)真思考，在作文中可以看到他們無論對德國人還是日本人的公平的觀察態(tài)度。在閱讀過程中，我分明感到生活在外國城市，可以用兩種語言交流的孩子們對語言敏感的特點。那年夏天，母親們聚到一起，進一步發(fā)揮我的“精心制作”，采用可以明了地看到什么地方做了如何修改的裝訂方法，把孩子

們的作文做成漂亮的作文集。

為了回報孩子們的努力，我把自己對童年時代的回憶和天生有身體障礙的兒子的事情寫成了文章，在大家面前朗讀了。得知這次講演會情況的德國記者，希望我把那篇文章改寫成答德國小朋友問的形式，并刊載于南德意志的報紙上。從為生活在柏林的孩子們改作文開始，我感到自己為年輕人、孩子們寫文章的熱情不斷高漲，并結(jié)出了一顆果實。這顆果實就收在這本書的最前面。

后來我回到了日本，再一次生出繼續(xù)寫這類文章的念頭，那是源于在長野縣的高原與指揮家小澤征爾先生的幾日長談。小澤先生的談話內(nèi)容已經(jīng)在報紙上登載了，我想一定會有不少的爸爸媽媽讀過它的。

這以前，無論是夏天還是冬天，我和妻子與光還沒有像這樣在安安靜靜的飯店里閑適地住過幾日。而這幾天，早晨我們在開滿黃花的草地上散步，這種菊科植物早晨開出黃色的花，夜晚則卷成細(xì)細(xì)的桿兒，如紫色的鉛筆。白天我與小澤先生聊天，晚上，就在現(xiàn)場觀看小澤先生與原美國著名的四重奏樂團首席小提琴手一起教年輕人音樂，指揮他們一點一點演奏弦樂四重奏或者大提琴協(xié)奏曲。

聽著、看著小澤先生指揮下的青年演奏家們的演奏練習(xí)，我覺得這正是一個“精心制作”的了不起的實例。那是一個少女模樣的小提琴手和中提琴手、大提琴手演奏四重奏的場面。小澤先生打斷了他們，讓演奏者考慮自己想創(chuàng)造出什么樣的音樂，應(yīng)該如何去演奏，如何去聽同伴奏出的音樂。說這些話的時候，小澤使用的是十分簡單易懂的語言，并且用表情和身體動作輔助，循循善誘。年輕人們憑著小澤先生的指導(dǎo)，依靠出色的技藝和反反復(fù)復(fù)的練習(xí)，最終彈奏出了有自己特色的音樂，優(yōu)美又富有感情內(nèi)涵。

我一邊觀看，一邊陶醉在音樂之中。同時又想，年輕的人們啊，我見證了你們完成了人生的一次“精心制作”的重要時刻。

我想，小澤先生一定是滿懷著期待——自己的心臟停止跳動之后，在這些年輕的心中，新的生命將繼續(xù)眺動——指導(dǎo)他們的。

“已經(jīng)沒有時間了!真是不知道該怎么說才好啊!”小澤先生常說。

使日本人把歐洲音樂彈奏到世界水平并獲得歐洲人承認(rèn)的第一人就是指揮家小澤征爾。他在為使年輕人能與這項事業(yè)接軌而努力工作著。在全世界飛來飛去的緊張的工作中，這次他來到高原，我看到快樂在他的內(nèi)心流淌著……

盡管只要在日本我就不具備直接到“現(xiàn)場”去講什么的機會，但我開始想要把到目前為止，我作為一個小說家所知道的、了解的東西，更為廣泛地傳達給年輕的人們。

(秦嵐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