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麻子軼事

楊宗宜

一

豆麻子以前不是麻子。

那時候的豆麻子雖不是英俊小生，但也是一個雄赳赳氣昂昂的狂野少年。他的家就在清水長流的安寧河岸村莊里，是一幢正三間的大瓦房。他在村里算得上是一個飛天的小神王，爬樹子掏麻雀蛋，翻土墻偷桃子。耍熱了，脫掉衣服褲子光著小尻子跳進(jìn)安寧河里游來游去，有時候，他還摸兩三條河魚洋洋得意地走上岸。

他家雖然房寬屋大，但空落落窮兮兮的。他和慈善眉眼的外婆住在一起——他的母親已死了很久，他的父親另起爐灶找了一個稱心如意的小老婆。豆麻子恨死了繼母，經(jīng)常陰悄悄地整繼母的冤枉。他把小桃樹上的毛毛蟲逮下來，鬼不知神不覺地放在繼母的襯衣領(lǐng)子里，弄得繼母遍脖頸生出一串串又癢又痛的紅疙瘩，難受極了。最惡劣的是有一回，他把繼母嚇得驚呼吶喊三魂七魄幾乎出竅，嘴白臉白地喊：我的媽呀，我的床上有一條花麻蛇……繼母沒命地沖出門去，直奔鄉(xiāng)鎮(zhèn)找在那里當(dāng)小干部的父親。

父親火冒三丈地說：肯定是那小孽種干的!然后一邊用甜言蜜語哄住小老婆，一邊用叫人起雞皮疙瘩的動作安慰著流淚抹眼的小老婆。父親和繼母趁天還沒黑盡就趕回家里。父親氣勢洶洶地沖進(jìn)房間猛地揭開鋪蓋，結(jié)果是把他自己也嚇了個魂飛魄散。狡猾的父親冷靜下來后瞪著又圓又小的瞇瞇眼仔仔細(xì)細(xì)地查看時，才放下提到嗓子眼的心，把剛才的驚恐揮之一去，長長地出了口氣，伸手拿起那根近似花麻蛇的魔芋桿桿。一場虛驚過后更加憤恨兒子的父親要往死里整豆麻子時，是慈善的外婆又一次護(hù)住了他。

過了兩天，父親帶上繼母就像遠(yuǎn)走高飛了似的到鄉(xiāng)鎮(zhèn)上住去了。父親從此就不管家里是羊上樹還是狗爬墻，父親和繼母快樂地生活著。在不長的幾年間，繼母給父親生下了一個兒子兩個女兒?？上攵?，父親更把和前妻生的豆麻子忘得一干二凈了。

豆麻子年齡雖小但骨頭又臭又硬，他和外婆婆孫兩個相依為命，生活在窮窩窩里，像兩頭勤勞的牛耕耘著兩三畝土地，躬起背在安寧河邊土里刨食。

一年又一年，豆麻子在外婆的關(guān)照下長大成人了，他壯實(shí)狂野充滿青春活力，他希望找個像模像樣的好女人成家，給他生兒育女共同創(chuàng)建美好的家庭生活。但安寧河畔小村莊里的女人，都嫌只有小學(xué)文化的他窮兮兮的，都瞧不起他。外婆不無焦慮地對他說：你還是去投靠你老漢，順便喊你繼母一聲媽。喊她一聲媽你又少不了一砣肉。

豆麻子說，我這輩子窮死，都不會去找那個老家伙，更不可能叫她一聲媽。

有骨氣，有恒心。豆麻子雖然有點(diǎn)瓜兮兮的，但有一身用不完的力氣。他把兩三畝田地上的谷麥種得青苗綠茵茵穗子金燦燦的。在小院壩里外婆還飼養(yǎng)著一群雞，兩頭大肥豬。

到了農(nóng)閑的時候，豆麻子為了使自己的日子過得有滋有味，他費(fèi)心費(fèi)力地造了一桿很不像樣的火藥槍，時常背著那桿鬼眉怪眼的火藥槍，披著黃昏淡淡的暮靄，賊頭賊腦地伏在安寧河邊沙堆上打鳥……

有個黃昏是豆麻子最倒霉的時候，他把火藥槍架在一塊大石頭上，賊樣子又可笑又可憐的他屏息靜氣地瞄準(zhǔn)河邊的兩三只大鳥，開槍……

貪心外加黑心的他裝了許多鐵砂子在槍管里，他想，一只都不能放過，一只烤來吃，一只清燉來吃，一只煙熏來吃；誰知火藥裝得太滿，槍管子爆炸了，小雨點(diǎn)似的鐵砂子濺進(jìn)他本來就不英俊的臉，頓時血流滿面，他丟掉炸爛的火藥槍，忍著劇烈的疼痛，慘兮兮地捂著血流滴答的臉往家里跑。好在他那還有點(diǎn)良心的父親得到消息后及時趕回來，把他送進(jìn)了西昌大醫(yī)院燒傷科。

治好傷后，臉上留下斑斑點(diǎn)點(diǎn)的麻子，從此后他就成了揚(yáng)名安寧河兩岸的“豆麻子”。從那以后，他再也不敢玩火藥槍了。

二

成了麻臉的豆麻子很想女人。

好心的外婆走遍了安寧河兩岸的村莊到處為他說媒，一說起要他給提親，那些女人家都搖頭擺手說：十麻九怪，哪個女人嫁給豆麻子都要倒八輩子的霉，光看他那(尸從)兮兮窮兮兮的樣子都夠了。

豆麻子聽了很傷心，他決定打一輩子的光棍。外婆三番五次地勸他與父親和好，有父親關(guān)照也許還有一線希望。但他仍不肯，并固執(zhí)地說：要我和那老家伙和好，除非是安寧河水干了!

外婆無可奈何地?fù)u著頭，任眼淚順著她那蒼老的兩頰悄然滴落。但她還是執(zhí)拗地說：我一定要給你找個婆娘回來……

一晃，又是一個金色的秋天。

安寧河吹來的南風(fēng)，吹黃了望不到邊的稻田，豐收的歡歌笑語在金色的谷浪里起伏蕩漾。豆麻子和三個熱心幫忙的女村民一起，頭頂烈日迎著南風(fēng)揮舞著手中彎彎的鐮刀，頭也不抬地收割著熟透的谷子。就在這時，外婆頭戴一頂被風(fēng)雨浸染過的草帽，手上提著一個鼓鼓的塑料袋，隱約可見里面有一塊肉和一些菜。在她的身后，跟著一位眉黑眼大秀秀氣氣不胖不瘦，身著花襯衣牛仔褲腳蹬半高跟皮鞋的，大約二十幾歲的長辮子姑娘。這姑娘不像是農(nóng)村的，也不像是城里的。

外婆滿臉的褶皺里溢滿喜色說：豆兒，割完這塊田就收工吧，我回去弄飯去了。

豆麻子兩眼直勾勾地盯著這長辮子姑娘，干咽了兩下，心不在焉地點(diǎn)點(diǎn)頭。三個女村民見豆麻子看女人時那副樣子，神秘兮兮地交頭接耳一番后，打趣說：喂，麻哥，趕緊割谷子，割完了好回去試試水深還是水淺。豆麻子回過神來，不好意思地彎下腰狠命地?fù)]鐮朝前收割谷子。

外婆領(lǐng)著長辮子女人，沿著彎彎曲曲的田埂子一路有說有笑地走進(jìn)竹林柳林掩映的村莊。

夜晚靜悄悄地降臨了，小房間里，不算明亮的燈光照著滿面春風(fēng)的豆麻子，似乎臉上的麻子坑都沒那么凹了。

女人叫琦琦，豆麻子看著琦琦，咽了咽口水，強(qiáng)捺住興奮說：琦琦，你嫁給我，你不嫌我窮?

琦琦把自己一頭的長發(fā)披散在胸前使兩只大大的小白兔顯得朦朦朧朧。她細(xì)聲細(xì)氣地說：只要人勤快，窮是可以改變的。見琦琦這么溫柔，這么懂事，豆麻子覺得她穿的那件黑底小紅花的短袖襯衣是世上最美的時裝，她那兩只又白又嫩的手膀子就像刮去皮的蓮藕節(jié)，豆麻子恨不得馬上和琦琦親熱。

豆麻子覺得能把這么漂亮的女人弄回家來，外婆簡直太有本事了。

就這樣，撞了桃花運(yùn)的豆麻子有了一個稱心如意的老婆。舉行婚禮那天，全村的村民都興高采烈地前來祝賀。只是那沒啥來往了的父親兩口子沒有來，但父親還是派人給他送來一臺大彩電，父親還捎來三叮嚀四囑咐：娃娃，這個女人來路不明，謹(jǐn)防上當(dāng)，要多個心眼哦。雖然和父親坐不到一塊，但父親的誠心誠意還是讓豆麻子有些感動。

父親送的這臺大彩電，如同一個小太陽照亮了豆麻子貧困的家，使他家的夜晚不再寂寞。只要有空閑，一家三口就其樂融融坐在電視機(jī)前看電視。

三

半年以后的初春，一個桃花綻放的早晨，溫柔賢惠的琦琦像挨宰的豬一般嚎叫了一陣子后，順順趟趟地生下一個女兒，取名為豆苗。孩子是外婆給接的生，經(jīng)歷過不少世事的外婆心知肚明琦琦已不是生頭一胎的女人，而且覺得孩子飽飽滿滿的、胎發(fā)青幽

幽的不象是不足月的孩子。琦琦望著忙里忙外的婆孫倆，望著懷里的豆苗像卸下沉重的包袱一般輕松舒坦……

豆麻子雖然殺雞煮蛋忙得不亦樂乎，但他疑竇叢生：怪了!人家都說懷胎十月，我和琦琦才結(jié)婚半年多，她就給我生下一個娃娃。日怪!這些年的雞豬鵝鴨都是快速生長快速下蛋的。莫不是她吃了喂過快速生長劑的豬肉雞肉，肚里的孩子也就長得快?這時也有村民在背后說琦琦是來借窩下蛋的閑話傳進(jìn)豆麻子耳朵里。但深深愛著琦琦的豆麻子給自己寬心說：反正琦琦是和我結(jié)婚后才生的娃娃!

豆麻子不再胡思亂想了，他一心一意地和琦琦撫養(yǎng)著女兒豆苗。他的職責(zé)就是把兩三畝土地耕種好，臉朝黃土背朝天滴滴汗水換得豐收年。琦琦的職責(zé)是在家里精心養(yǎng)育女兒豆苗外，看看電視節(jié)目。一天兩頓飯，洗衣、喂豬、喂雞有閑不住的外婆，她也就無憂無慮心安理得地坐她的月子。

豆苗半歲的時候，有一天，琦琦吃過早飯把自己梳洗打扮一番后，把豆苗交到外婆熱乎乎的懷中，說：豆苗，乖乖地陪著祖祖，長大了要聽祖祖的話。她的眼眶里滾動著淚，只是十分開心地逗著豆苗的外婆沒有看出來。琦琦又說，外婆，我要給豆苗隔奶，我回去兩三天就回來，豆苗的爸回來，你跟他說一聲。琦琦哽咽了一下忍住哭泣，但眼中的淚水還是不由自主地往下掉。

外婆喜笑顏開地拿起豆苗的小胖手說，給媽媽說，再見!豆苗向琦琦笑笑，心里更加酸楚的琦琦向豆苗揮揮手，不敢再回頭地走了，一會兒就消失在那一片綠色的稻田間。

太陽落下西山，綠色的田野沐浴著絢麗的晚霞時，豆麻子汗涔涔地從安寧河邊回來。他頭戴一頂破草帽，身穿一件舊兮兮的藍(lán)條紋短袖襯衣，下穿一條泥巴色的短褲，腳上套一雙糊滿稀泥的拖鞋，黑油油的兩只手一邊提著魚簍一邊提著一張小漁網(wǎng)，興奮地吹著口哨向村莊走來。

豆麻子一臉歡欣地走進(jìn)家門，把手里的小漁網(wǎng)順手掛在門背后的墻釘上，又把漁簍放在堂屋的飯桌子上。迎接他的是外婆和女兒豆苗，他一把接過豆苗抱在懷中，用他胡子拉碴的嘴親了一下豆苗乖乖的小臉，他笑嘻嘻地說，今天運(yùn)氣真好，我網(wǎng)了三四斤魚，一會給你煮魚湯喝。

外婆說，你快去把你那身臟衣服換一下吧。外婆接過豆苗，看著魚簍里的魚。

豆麻子哼著“在希望的田野上…”走進(jìn)里間，把衣服褲子換了。突然看見枕頭上有一張紙條子，他好奇地打開紙條子全神貫注地看，紙條是琦琦寫的，上邊清清楚楚地寫著：

麻哥，你太窮了，沒油水可撈，跟著你沒好日子過，胖女人跟著你成了瘦女人，瘦女人跟著你成了風(fēng)火輪……

豆麻子先是頭腦一片空白，等他回過神來一股怒火猛然從心頭升起，他憤憤地把紙條撕成碎片扔出窗外，然后氣咻咻地走到堂屋里問外婆：外婆，琦琦是啥時候走的?

外婆說：你前腳出門，她后腳就走了。她說給豆苗隔奶，過兩三天就回來。

回來個屁!豆麻子氣得兩眼直冒金星說：這個婆娘是個野鴿子。你到底是咋個把她弄回來的?你說老實(shí)話!

外婆這才知道糟了，面對怒氣沖天的孫子，只好小聲說：是琦琦大舅把她引薦給我的，我還給了她大舅三千塊錢呢。外婆一邊說一邊哆嗦著手拿起桌上的小奶瓶喂正在哭鬧的豆苗。

怒氣沖沖的豆麻子二話不說就沖出門去，外婆抱著豆苗問他：你要走哪去?

豆麻子回過頭來惡聲惡氣地說聲：我去跳安寧河!然后徑直朝大路走去。

外婆哭了：你跳安寧河，把我祖孫倆一起帶上吧……

四

嫌貧愛富的琦琦像一只野鴿飛走后，豆麻子孤孤單單地睡在床上輾轉(zhuǎn)反側(cè)，無法入睡：豆苗顯然不是他親生的，他吃了啞巴虧不說，還被那真假難分的琦琦大舅騙走了外婆苦苦積攢十幾年的三千塊錢。他不愿去找琦琦，就算把她找到了，像她這種死豬不怕燙的女人你也把她沒法，再說，他也沒錢去滿世界找。

無可奈何的豆麻子只有把希望放在豆苗身上。他決心把豆苗撫養(yǎng)大，他知道供豆苗讀書需要很多錢，于是到西昌城里去找打工的地方去了。

豆麻子去城里掙錢也夠辛苦，做的都是城里人不愿做的苦活、累活、臟活、笨活。天一亮，清涼的南河風(fēng)悠悠地吹過來，豆麻子身背一個大背篼，粗黑的手上拿著一把洋鏟。每天同那些來自四面八方的打工者，沐浴著東方初升的太陽，站在橫跨南門河的勝利大橋上，耐心地等待基建工地的老板來招他們?nèi)ケ衬喟?、沙子、水泥?/p>

豆麻子下苦力背泥巴的起價是每天二十元。遇著能體恤人的老板，他可得八九十元，但這種老板特別少。那天眼看身邊很多打工者被氣指顧使的老板們喊去干活了。只留下豆麻子像賣老鼠藥的人似的瓜兮兮地站在勝利大橋上，他生怕摸白板。哪一天摸白板哪一天的生活就無著落。正當(dāng)他焦急萬分地睜大雙眼盼有個老板來找他去干活的時候，一位大老板真的來到他面前，大老板豪爽地手一揮說：背泥巴的都跟我走!

二三十個背泥巴的民工頓時像一群看見綠草的羊子一樣歡天喜地跟在闊老板的身后。豆麻子滿臉笑意地緊跟著闊老板，生怕被開銷。

夕陽的余輝斜照著亂石叢叢的南河壩，一河清亮的河水倒映著絢麗的晚霞。在工地上勞累了一天的豆麻子，就像一匹卸下馱子的馬兒感到一身輕松。雖然他流了數(shù)不清的汗珠，弄得一身臭哄哄的，因?yàn)樗谀承^(qū)的通便道里挖了一天的屎淤泥，但掙了五十元錢。現(xiàn)在他只穿了一條黑色的內(nèi)褲，在河邊清洗一身的臭氣。

一河清花綠亮的水洗凈了豆麻子，他換上一件干凈的半舊藍(lán)襯衣，下穿一條滿是褶皺的灰褲子，腳上一雙舊皮鞋卻擦得亮錚錚的，整個人看起來顯得精神了很多。他高一腳矮一腳地走過亂石灘，沿著石梯子走上河堤，心情愉悅地吹著口哨走進(jìn)“小家子旅店”，這“小家子旅店”里邊陳設(shè)十分簡陋，但從外表看還是一棟洋氣十足的水泥小樓房。這里是打工者們的安樂窩，一張地鋪五元錢，一頓飯也才五元錢。豆麻子十分樂意住在這里。

昨夜里，豆麻子睡得特別香甜。當(dāng)他醒來時，天已經(jīng)白亮亮的。他回味著昨夜里的一段好夢，看看側(cè)邊通鋪上打工的同伴們早已不見了，他急忙起床穿好衣服褲子，下樓去吃早飯時，才發(fā)覺褲包里的四十元錢不翼而飛了。昨夜的他正做黃粱美夢時，唯一的吊命錢不知被哪個缺德的家伙偷走了。他垂頭喪氣地走出旅店時，老板娘說：豆麻子，不吃早飯?

豆麻子說：晚上回來吃。

老板娘說：你硬是掙凈錢哩。

豆麻子有苦難言，他背著背篼拿著鐵鏟，像個漏氣的皮球萎蔫蔫地走出門去。

豆麻子苦著臉來到勝利大橋上，像一條餓了幾天的流浪狗似的，有氣無力地參混在打丁隊(duì)伍里，苦苦地盼著一天的勞累和微薄的收入。

終于等來了一個留著板寸頭的雄糾糾的老板，他用一雙兇暴暴的眼神掃過打工隊(duì)伍里的各條壯漢后，點(diǎn)將似的喊了五個粗壯結(jié)實(shí)的打工漢子，豆麻子有幸被點(diǎn)中，豆麻子特別興奮，因?yàn)榻裉斓娜D飯終于有著落了。老板說起話來就像大伙食團(tuán)門口的鐘聲：你們五個都把爛背篼破鐵鏟放下，大膽

地跟我走!

豆麻子賠著小心問：走哪去?

老板說：去了就曉得。

豆麻子說：這些家什沒人看管呢，帶上吧。

這些爛東西管幾個屁錢，丟了，丟了。老板說著就把他們五個人的爛背篼破鐵鏟統(tǒng)統(tǒng)甩下勝利大橋，然后慷慨地發(fā)給他們每人一百元人民幣。他又說：你幾個干滾龍，跟我去做點(diǎn)小事情，做了后我還要給你們每人兩百元錢。說完將嘴里的煙頭狠狠地吐在地上，手一揮說：走!領(lǐng)著這五個人大踏步地走過勝利大橋，沿著石碼子往下走，走進(jìn)大通門里。

豆麻子一路上心想：今天遇到大財(cái)神了。

五

三四天來都不見豆麻子的蹤影，他從勝利大橋上消失了。他結(jié)束了辛苦勞累的打工生涯，開始走上另一條兇險(xiǎn)的生活道路。

豆麻子之所以不敢出現(xiàn)在勝利大橋上，是因?yàn)槟翘炷莻€揮金如土的大老板，喊豆麻子一行五人跟著他去充當(dāng)幫兇，替他砸仇家的火鍋店。那老板說有事他頂著，拿了人家的手軟的他們便放開膽子毫無顧忌地砸那家火鍋店，砸得很過癮。事后，火鍋店的老板們到處抓豆麻子，因?yàn)槎孤樽幽樕嫌杏浱柡芎谜J(rèn)，豆麻子只好心驚膽顫地東躲一天西藏一天。

過了一陣子鼴鼠一般不見天日的隱居生活，豆麻子得到一位遠(yuǎn)房親戚幫他在九九小區(qū)找到一個保安的職位。從那以后，豆麻子十分自豪地穿著藍(lán)色紅條的保安服，巡來巡去保衛(wèi)著小區(qū)里的平安，但小區(qū)里的人們始終對他都側(cè)目而視，不把他當(dāng)回事。

豆麻子的主要任務(wù)是看管停車場，他覺得這個工作雖然拿錢不多，肩不挑背不磨，不用汗流浹背，但如果沒看管好，小車被劃破，輕則被扣工資，重則會叫你滾蛋。

豆麻子小心翼翼地看護(hù)著牛羊似的一排排小車。小車是業(yè)主們的身份招牌，那些開小車的女業(yè)主妖嬈又傲慢，開小車的男業(yè)主闊氣又霸氣，下來車門一關(guān)，目中無人地硬著脖頸昂首挺胸。這些人的手機(jī)總是貼在耳邊，女人們總是嗲聲嗲氣地撒嬌調(diào)情，男人們總是大聲武氣地發(fā)號施令……

雖然豆麻子穿著一身一派莊重的藍(lán)色保安服，但是小區(qū)的業(yè)主們根本就沒把他看在眼里，特別是有些暴發(fā)的業(yè)主更是尻子翹上天。

豆麻子清楚地記得，他興致勃勃地穿上新嶄嶄藍(lán)幽幽的保安服時，他感到無尚地光榮無比地自豪。當(dāng)他身著保安服心情愉悅地回家去，迎著燦爛的陽光走在田間小路上時，遇見一群鄉(xiāng)村的孩子，十分尊敬地叫他“保安叔叔好”時，虛榮心得到滿足的他樂哈哈地回應(yīng)著“小朋友們好”，還外加大人物檢閱部下的手勢。

村民們伸出大拇指夸獎豆麻子，老外婆望著他一臉的皺紋笑成了一朵花，女兒豆苗更是歡天喜地投進(jìn)他溫暖的懷抱。這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刻。熱淚盈眶的他想起了憂傷的往事，他想起了離家出走的琦琦，心想要是琦琦不走生活該多美好啊。

慢慢地豆麻子徹底地弄清楚了保安不過就是城市小區(qū)里打工的。而且保安這差事十分不好當(dāng)，吃的是受氣飯。事事都得小心謹(jǐn)慎，如果得罪了小區(qū)業(yè)主，就只好灰溜溜地滾蛋。

有道是禍躲不脫。就在這個霉氣十足的黃昏，甲蟲似的小車又停滿了九九小區(qū)的停車場。豆麻子坐在鐵皮籠里看管著小車，只要有小車進(jìn)來，他就急急忙忙走出鐵皮籠子，指揮著小車安全地倒進(jìn)泊車位。當(dāng)時一輛黑如鍋煙的小車慢搖搖地開進(jìn)停車場，一個肥頭大耳的男人伸出頭來悶聲悶氣地問：麻子保安，我的車停哪個車位?

豆麻子用小眼睛將車場掃視了一番，不無遺憾地說：對不起，沒有車位了。

沒有車位?老子就停在路中間!這霸氣十足的人，九九小區(qū)的人們都叫他“土老肥”。土老肥把車停在路中間，熄火下車把車門一關(guān)趾高氣揚(yáng)地?fù)搁_黃桶腰上的手機(jī)皮套，拿出手機(jī)緊皺眉頭按了按，然后將手機(jī)貼在耳邊咋咋呼呼地叫了一通后，兇神惡煞般指著豆麻子的鼻頭說：老子交了物管費(fèi)的，你龜兒憑啥子不給我留車位?

豆麻子說：現(xiàn)在油價高，車子都不愿出門了。

土老肥吼道：不準(zhǔn)外面的車子停在這里!

豆麻子說：現(xiàn)在有小車的人比有大炮的人還兇惡，我一個小保安敢不要他們停車嗎?

土老肥說：有啥子不敢說?讓你在這里當(dāng)保安就是讓你維持秩序嘛。我有車，可我就不兇惡。

豆麻子說：你不兇惡，你只是霸道。

土老肥說：今天我就把車子停在路中間，因?yàn)槭悄氵@個狗日的保安沒有管理好。

豆麻子沒好氣地說：還不是怪你自已來遲了一步。

土老肥怒氣沖天地說：你這個爛麻子，嘴巴還嚼得很。老子馬上喊幾十個人來，把你爛麻子的肋巴骨拆下來數(shù)一數(shù)，你信不信?世人都說十麻九怪，我倒要看你賊麻子有好怪!

豆麻子也不示弱：你白啥子?你不就是個端起盤子跑通城的車奴嗎?

九九小區(qū)里的人們見土老肥和豆麻子吵起來，都像看西洋鏡似的圍攏來，七嘴八舌地先是指責(zé)豆麻子服務(wù)態(tài)度不好，接著又討好賣乖地安慰土老肥。被驚動的保安隊(duì)小隊(duì)長跑來將豆麻子罵個狗血淋頭后，賠著笑臉勸土老肥，還給土老肥賠禮道歉。土老肥的火氣這才稍稍消了點(diǎn)。

先還覺得一肚子冤枉的豆麻子，心情一下子平靜了，他在心中憤憤地罵：都是些卑鄙無恥的勢利小人!老子不干了!他回到鐵皮籠里。三下五除二把保安衣服脫了丟在地上，“呸——”地吐了一口濃痰，然后甩門而去。夜，靜悄悄地吞沒了他回鄉(xiāng)的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