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噤害”和“禁害”

康振棟　顏洽茂

摘 要：“噤害”和“禁害”都有“害”義；“禁害”還有“折騰、折磨”的意思。這些意義均跟“禁”的“毒”義、“害”義有關(guān)；而“禁”的“毒、害”義又源于其“刑禁、禁忌”義?！稘h語大詞典》和張相等諸家釋義均有不妥之處。

關(guān)鍵詞：“噤害” “禁害” 詞義

“噤害”，《漢語大詞典》(以下簡(jiǎn)稱《大詞典》)釋義：“嘴里不說而存心害人?！薄掇o源》釋義：“口雖不說而存心害人?！雹?/p>

“禁害”，張相（1955）著《詩詞曲語辭匯釋》釋曰：“猶云擺布也；牽纏也?！睆埢萦ⅲ?992）著《金瓶梅俚俗難解詞》釋曰：“麻煩，讓人操勞的意思?！睆堖h(yuǎn)芬（1984）著《金瓶梅新證》釋曰：“禁害：拘害?！卑拙S國(guó)（1991）著《金瓶梅詞典》釋義：“口里不說而暗中折磨。”《大詞典》將“禁害”分立兩個(gè)詞條，首條釋曰：“陰險(xiǎn)刻毒，存心害人。”次條立了兩個(gè)義項(xiàng)：①牽累；妨害。②損害；折磨。諸家見解不一，說明了問題的復(fù)雜性，故陳說原委，恭候賜教。

一、“噤害”并無“閉口不言”的意思

“噤害”，《大詞典》釋義：“嘴里不說而存心害人?！段倪x·潘岳<馬汧督誄序>》（下稱《潘序》）：‘若乃下吏之肆其噤害，則皆妬之徒也?！崩钌谱ⅲ骸诓谎孕暮χ疄猷浜σ??！保ā对~源》釋義同）考諸史實(shí)，晉元康年間，羌、氐等外族入侵西晉，晉西部邊疆相繼失守，汧陽城被圍。關(guān)中侯馬敦率軍抵抗，“固守孤城，獨(dú)當(dāng)群寇，以少御眾，載離寒暑，臨危奮節(jié)?！保ㄒ姟杜诵颉罚┍Ｗ×藳F陽?；莸劢o馬敦加官進(jìn)祿，妒賢害能之輩并未閉口不言，相反卻屢次上疏詆毀馬敦?！爸葜兴灸艘运诫`數(shù)口、谷十斛考訊吏兵，以槚楚之辭連之?！褐輳氖录啥貏讋?，極推小疵?！保ㄒ姟杜诵颉罚R敦最終被陷囹圄，發(fā)憤而卒。據(jù)文證義，這里的“噤害”當(dāng)指“陷害、毒害”。釋“噤”為“閉口”，有“違文”義。

李善釋“噤”為“閉口”，引《楚辭·九嘆·愍命》“心嬋媛而無告兮，口噤閉而不言”為證。而《楚辭》的“噤閉”，話題是屈原。他面對(duì)群臣，滿懷愁痛，“心中牽引，無所告語”（漢王逸《楚辭章句》）。《潘序》所謂“肆其噤害”，話題是小人。二者文義不同?！冻o》里“噤”謂“閉口”，不能證明《潘序》中的“噤”也用該義。又宋潘自牧撰《記纂淵海》卷五十：“集世溷濁而嫉妬，……斵善害能，丑正惡直，肆其噤害，則皆妬之徒也?！薄班浜Α币矡o“閉口”之義?！杜诵颉分械木渥樱馑际恰爸劣趯倮魝兯烈庀莺︸R敦，他們都是嫉賢妒能之輩啊”。據(jù)文證義，“噤害”應(yīng)是“毒害、陷害”的意思，跟“閉口”無關(guān)。

“噤”通“禁”，“禁”有“毒”義，如漢董仲舒《春秋繁露》卷十三：“金者，秋，殺氣之始也，建立旗皷、杖把、旄鉞以誅賊，殘禁暴虐安集？”“殘禁”即殘毒，指殘忍狠毒（之人）。唐寶思惟譯《大陀羅尼末法中一字心咒經(jīng)》：“若有人食諸毒藥者，取孔雀尾誦呪十萬遍，禁毒及諸惡病皆得除瘥。”“禁毒”為同義連文，指“毒氣”。《潘序》中的“肆其噤害”，唐劉良注曰“噤，毒”，甚是，將“噤害”釋為“毒害”，甚合文義?！杜f唐書·酷吏傳·吉溫》：“（吉溫）性禁害，果于推劾。”《舊唐書·酷吏傳》表示吉溫或其他酷吏的陰險(xiǎn)刻毒，先后用了“禁害”“嚴(yán)毒”“毒虐”“刻毒”等同義詞，就是明證?！敖Α奔础瓣庪U(xiǎn)刻毒”，顯然“禁”有“毒”義。“噤害”的意思與此有關(guān)。

二、為何“禁”有“毒、害”等義

（一）“禁”有“禁忌、刑禁”義。如《大戴禮記·曾子制言下》：“君子不犯禁而入人境。”王聘珍《解詁》：“禁，忌也?！薄吨芏Y·地官·司關(guān)》：“司貨賄之出入者，掌其制禁與其征廛?！睂O詒讓正義“禁謂刑禁”。引申開來，“禁”也指“規(guī)條和法令”。如《尚書·周書·周官》：“司寇掌邦禁，詰奸慝，刑暴亂。”清閻若璩《尚書古文疏證》卷四：“《小宰職》云‘（秋官）掌邦刑，《秋官》篇首序云：‘掌邦禁，又云‘刑官之屬，蓋禁即刑也?！比粲|犯了刑禁、禁戒，重則刑之，使之受害，故“禁”有“害”義；輕則罰之，使受折磨，故“禁”有“折磨”義。從認(rèn)知上講，人們傾向于直觀地把“刑禁（刑律禁條）”看作酷毒之物，故“禁”引申出“毒”義（例見上文）。

（二）再說“禁”有“害”義。如北涼曇無讖譯《大方等無想經(jīng)》卷四：“如來，無上一切智人，若聽剃發(fā)受具戒者，終無毀禁一切眾生，皆入如來所知境界，是故如來名一切智?！薄皻Ы敝^“毀害、傷害”。北魏菩提流支譯《大使咒法經(jīng)》：“平意惡事圣部不下，縱誦無益，于身都有所損禁之?！薄皳p禁”即“損害”。唐釋道世撰《法苑珠林》卷七十九：“時(shí)有長(zhǎng)者，……欲請(qǐng)佛僧，令長(zhǎng)者中門外鑿作五丈六尺深坑，以炭火過半，細(xì)鐵為椽，土薄覆上，設(shè)眾飲食，以毒著中?；鹂硬唤撅堊愫??！薄盎鹂硬唤?，毒飯足害”即要是火坑不能害之，毒飯足以害死他了。元楊維楨撰《東維子集》卷二十八：“秦興，苛律禁生，群聚民間?！薄敖奔礆埡ι瘛?/p>

（三）“禁”有“折磨”的意思，此義《大詞典》已載錄，此義允正，無須舉例。需要說明的是：該義是從“刑禁、禁戒”義引申而來，故在這個(gè)意義上，“禁”仍讀去聲，《大詞典》將此義置于“禁2”中，認(rèn)為這個(gè)“禁”讀平聲，這是不妥的。

三、“禁害”也是多義詞

（一）“禁害”也有“害”的意思。宋洪適《盤洲文集》卷四十七：“臣不敢避怨，為人禁害，使后之士有以懲戒覆車之轍而修為君子之歸也。”“禁害”謂“害”。宋劉克莊《后村集》卷十九《賀新郎》詞：“老大被他禁害殺，身與浮名孰重？”“被他禁害殺”即“被追求浮名的世風(fēng)所害”，“禁害”即“害”。張相（1955）《詩詞曲語辭匯釋》曰：“此擺布義，意言被浮名所擺布也?！贝苏f不妥。元吳昌齡《張?zhí)鞄煍囡L(fēng)花雪月》第四折：“他救我元無意，我見他有甚歹？冤哉！怎將俺這一火同禁害？訴的明白，望仙尊別處裁?！薄疤幉谩敝^以天條處置裁決人；“禁害”也是“害”。元王實(shí)甫《西廂記》第四本第一折：“我將這鈕扣兒松，把縷帶兒解；蘭麝散幽齋。不良會(huì)把人禁害，咍，怎不肯回過臉兒來？”“不良會(huì)把人禁害”即“我若再裝腔作勢(shì)，那就把張生害了”。此例陸澹安（1979）釋為“害苦”，近是；張相（1955）釋為：“意言裝腔作勢(shì)會(huì)擺布人也?！睂ⅰ敖Α贬尀椤皵[布”，則不妥。元高明《琵琶記》第三十七出：“他要辭官，官里不從；辭婚，牛丞相不肯；……便是他當(dāng)元在家辭赴選，他父母也不從他。這是三不從把他廝禁害。”“三不從”害得他夫妻分離，家破人亡；“禁害”等于說“害”。張相（1955）釋為“牽連”，并云：“意言有這三不從輾轉(zhuǎn)相牽連，以至陷入不孝也?！贝苏f未免牽強(qiáng)。這說明“禁害”與“噤害”都有“害”義。

（二）“禁害”有“折騰、折磨”的意思。宋劉克莊《洞仙歌·和居厚弟韻》詞：“信醫(yī)言，斷了重碧輕紅，禁害殺，不遣高吟大醉?！奔础靶帕酸t(yī)生的話，斷了酒，不能高吟大醉，真把人折磨苦了??！”“禁害”即“折磨”。張相（1955）曰：“此牽纏義，言被醫(yī)生之言牽纏殺，不得高吟大醉也。”此說欠妥。元白樸《東墻記》第三折：“你兩個(gè)恩情似海，沒來由把咱禁害?！薄敖Α币唷罢勰ァ绷x。明孟稱舜《嬌紅記》第三十八出：“虛房禁害，霧掩云屏，花影空來。愁魂隨夢(mèng)去，好事奔誰來？”“虛房禁害”即“獨(dú)自在空房里受折磨”。《金瓶梅》第六十一回：“西門慶道：‘常二哥，你又費(fèi)這個(gè)心做甚么？你令正病才好些，你又禁害他?！薄敖Α敝^“折磨”?！督鹌棵贰返诰攀换兀骸耙矝]見這浪淫婦，刁鉆古怪，禁害老娘！”衙內(nèi)娶了新婦后，玉簪兒受了冷落，還被指使干這干那。她以為這是新婦有意“折騰”她，“禁害”即“折騰”。白維國(guó)（1991）著《金瓶梅詞典》釋為“口里不說而暗中折磨”；張遠(yuǎn)芬（1984）《金瓶梅新證》釋曰：“禁害：拘害”，均不妥帖。

四、關(guān)于諸家釋義的辨正

“噤害”就是“害”，《大詞典》釋為“嘴里不說而存心害人”，不妥?！敖Α敝辽儆卸x：①害；②折磨，使受苦。

“禁害”一詞，《大詞典》分立兩個(gè)詞條。首詞條釋義：“陰險(xiǎn)刻毒，存心害人?！杜f唐書·酷吏傳》下《吉溫》：‘性禁害，果于推劾?！边@樣解釋是對(duì)的，但該義極其罕見，我們檢索了數(shù)種電子文庫，這種用法僅發(fā)現(xiàn)兩例，說明此義尚不具穩(wěn)定性②，很可能是作者的言語義。其次，《大詞典》“禁害”釋義后說“參見‘噤害 ”，說明《大詞典》認(rèn)為“禁害”的“禁”應(yīng)讀若“噤”，也是“閉口不言”的意思，這顯然不妥。

《大詞典》的“禁2害”有兩個(gè)義項(xiàng)：①牽累、妨害。②損害、折磨。這里有幾點(diǎn)需要指出：首先，“禁害”無“牽累”義。首義項(xiàng)所引三例，均不能釋為“牽累、妨害”，它們都是“折磨、使受苦”的意思。其次，“禁害”的“禁”當(dāng)讀去聲。《大詞典》列出一個(gè)“禁2害”，顯然認(rèn)為這個(gè)“禁”讀平聲，不妥。第三，“禁害”作“陰險(xiǎn)刻毒、存心害人”講，該義顯然跟“害”義密切相關(guān)，說明《大詞典》的“禁害”和“禁2害”是一個(gè)詞，顯然不能分列兩個(gè)詞條。

張相《詩詞曲語辭匯釋》將“禁害”釋為：“猶云擺布也；牽纏也?！逼鋵?shí)，張書所舉例證，釋為“擺布或牽纏”，均不夠恰切，有些解釋甚至非常牽強(qiáng)。若以“害”義或“折磨、折騰”釋之，則理暢義達(dá)，古籍中的大量用例說明了這一點(diǎn)。

注 釋：

①“噤害”，參見漢語大詞典出版社1997年版《漢語大詞典》（縮印本）第1660頁，商務(wù)印書館1988年版《辭源》（合訂本）第298頁；“禁害”，見漢語大詞典出版社1997年版《漢語大詞典》（縮印本）第4460頁。

②首例即上文《舊唐書》一例，次例為明陳耀文《天中記》卷二十八：“羅鉗、吉網(wǎng)、吉溫，性禁害，果于推劾?！北容^兩例就會(huì)發(fā)現(xiàn)，后者顯然步首例之踵武。

參考文獻(xià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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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張惠英.金瓶梅俚俗難解詞[M].北京：社會(huì)科學(xué)文獻(xiàn)出版社，1992.

[3]張遠(yuǎn)芬.金瓶梅新證[M].濟(jì)南：齊魯書社，1984.

[4]陸澹安.小說詞語匯釋[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

[5]白維國(guó).金瓶梅詞典[Z].北京：中華書局，1991.

（康振棟 廣州科技貿(mào)易職業(yè)學(xué)院 511442；顏洽茂 杭州 浙江大學(xué)漢語史研究中心 3100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