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賽珍珠的作品在文學(xué)界對促進東西方文明交流起到了舉足輕重的作用,賽珍珠本人也因此被譽為“溝通東西文明的人橋”。但其小說處女作《東風(fēng)·西風(fēng)》卻將處于東方世界的中國他者化,不經(jīng)意間將中國的落后放大于西方受眾的視域中,而對于中國傳統(tǒng)的精華卻絕少提及,這對于塑造一個普通的中國家庭生活全景而言是有失公允的。本文分析了賽珍珠在該小說中的“西風(fēng)化”立場,以期為中國精神的合理之處正名。
關(guān)鍵詞: 賽珍珠 《東風(fēng)·西風(fēng)》 西方立場 中國他者
賽珍珠作為一座“溝通東西文明的人橋”成為諾貝爾文學(xué)獎歷史上第一位美國女作家,她創(chuàng)作了大量中國題材的作品,在東西世界都廣受歡迎。毋庸置疑,在促進東西文化的交流尤其是中美兩國的交流方面賽珍珠著實奉獻了一生。但是,細究其部分作品,還是難免要對賽珍珠的西方立場提出質(zhì)疑。
1930年,賽珍珠發(fā)表了她的處女作《東風(fēng)·西風(fēng)》。對于這部作品,學(xué)者們的評價褒貶不一。有人認(rèn)為這是一部幫助美國人認(rèn)識中國的小說。通過它,可以讓美國社會客觀地了解到中國平民百姓的生活、中國的婚姻制度等,從而有益于消解外族人對中國人的偏見和誤解,否定一些所謂的“中國通”對中國人民的丑化。然而,細讀文本,賽珍珠在《東風(fēng)·西風(fēng)》中所塑造出的有思想、有抱負(fù),敢于同陳腐、落后勢力作斗爭的年輕一代卻將斗爭的矛頭直指中國傳統(tǒng),絲毫沒有留下中國人民的同情,也著實不符合中國文化的內(nèi)涵。
賽珍珠在其自傳中寫道:“我不喜歡那些把中國人寫得奇異而怪誕的著作,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要使這個民族在我的書中如同他們自己原來一樣的真實正確地出現(xiàn)?!雹俚拇_,在賽珍珠之前曾有不少自命為“中國通”的西方人將中國描述為一個劣等民族,一個需要靠西方基督教予以開化的民族。賽珍珠顯然自視為摒棄了這般創(chuàng)作理念而還中國一個客觀真實的面貌。但是《東風(fēng)·西風(fēng)》卻將中國的傳統(tǒng)家庭描繪成了一幅“東風(fēng)無力百花殘”的衰景。
不可否認(rèn),當(dāng)時的中國,封建殘余的思想嚴(yán)重地影響了中國進步發(fā)展的步伐,但是中國人獨有的精神和家庭觀卻在小說中被摧殘得蕩然無存。正如姚君偉教授曾撰文指出的,桂蘭的哥哥和丈夫這一批青年“在一定程度上已經(jīng)美國化,連自身文化的一些好的因素都拋卻了”。②
賽珍珠用英語寫就的《東風(fēng)·西風(fēng)》有其自身潛在的受眾,那就是使用英語的美國人而非中國人。單從小說的題目來看,作者好似在將東方與西方兩個不同類型的文明社會并列于讀者視域中,造成了一種平等的,甚或東方世界位于前列的錯覺;事實上,在這部作品中,賽珍珠以敘述者的視角為西方受眾塑造了一個古老、充滿迷信及陳腐條規(guī)的中國他者形象。相形之下,民主、平等、自由的美國文明再現(xiàn)了自我的優(yōu)越存在并強化了這一身份。
旅居美國的學(xué)者江亢虎有一句精到的評論:“我發(fā)現(xiàn)布克夫人的小說僅代表中國人生活中黑暗方面的一特殊局勢。由于她步著一切外國人的后塵而得來的特殊的觀察方面,縱不做夸詞,她亦會特寫幾個特殊之點,而使事物在西洋人與中國人眼前都呈現(xiàn)出奇怪與不自然?!雹壅\然,賽珍珠的選材具有一定的真實性,但仍然逃不脫按照美國標(biāo)準(zhǔn)衡量刪選取舍的文化侵略,它所表現(xiàn)出的中國生活無疑是片面而有失公允的。因此,魯迅先生也評論說“中國的事情,總是中國人做來,才可以見真相,即如布克夫人,上海曾大歡迎,她也自謂視中國如祖國,然而看她的作品,畢竟是一位生長在中國的美國女教士的立場而已……”④作品中著力披露的“纏足”之風(fēng)與“納妾”制度是文明的中國人自身也為之汗顏,繼而堅定地取締的,但在賽珍珠的筆下濃墨重彩地予以披露似乎在向西方社會大肆渲染中國的落后。每個國家、每一民族在前進的路途中都必然要不斷地摒棄糟粕,正如西方社會要求婦女“束腰”、允許男子公然有眾多情人一樣。東西方兩個世界應(yīng)當(dāng)互為鏡像,共同進步,而非將中國他者放入展板之中,徒留美國世界狂妄地凝視著我們的落后,讓原本含蓄的中國人平添一份自卑。
事實上,作品中典型的中國女人桂蘭的逐步“成熟”正是由面對留洋丈夫時的那種自卑造就的,從放腳到敢于違抗夫家婆婆的意旨將兒子留在身邊撫養(yǎng),到最后接受兄嫂背離母命,這一切都得益于丈夫西化思想的灌輸。而當(dāng)桂蘭獨自在內(nèi)心無聲地審視著這個陌生的文明方式時,賽珍珠便又將桂蘭的無知拉到臺前。她將自來水、自來火、汽車、飛機等這類美國人習(xí)以為常文明的象征當(dāng)作是怪物,將美國人的白皮膚認(rèn)為是某種藥水洗出來的結(jié)果,將美國人良好的衛(wèi)生習(xí)慣也理解為匪夷所思之事。賽珍珠在作品中展示出的中國婦女對這些現(xiàn)代科技與文明的誤讀,顯示了古老中國的落后與閉塞,反襯了美國的先進與文明,為美國受眾贏取了虛榮感與民族自大感。在賽珍珠認(rèn)為自己不同于其他“中國通”的同時,她也正在無意之中為中國引入了西方式的救贖。正如她的父親賽兆祥(Absalom Sydenstricke)年輕時滿懷“拯救世界”的宗教熱情來到中國傳教一樣,賽珍珠在這部作品中將美國文明定格為支配著、教導(dǎo)著、同化著中國的文明,傳達了只有通過西方教導(dǎo)的方式才能使桂蘭過上和諧的家庭生活,使中國文明投向美國文明的懷抱,從而成為新的人類,取得新的前途。
顯然,賽珍珠雖然熟悉中國現(xiàn)實,但并不等同于她能夠完全了解中國人的思想與感情,作品所塑造的中國形象是透過美國有色眼鏡看到的變形的中國。她讓作品中桂蘭的哥哥完全拋卻了儒家教導(dǎo)的“孝道”,與美國妻子“同心同德”,走出家庭的樊籠,建立起了自己的,確切地說是西化的小家。而桂蘭在東西文化交戰(zhàn)中取舍的遲疑與痛苦的抉擇被塑造成了是其痼疾頗深,實際上在兄長與母親的立場上徘徊正是中國“孝”之體現(xiàn)。
至于賽珍珠在作品中傳達的西方國家男女平等的進步性更是她理想化的虛幻的泡影。眾所周知,上世紀(jì)60年代的女權(quán)運動滌蕩了整個美國社會,婦女的平等才愈漸寬泛地傳播開去;而在賽珍珠自己的家,母親也僅僅是作為附屬物痛苦地生活著。賽珍珠的父親“腦子里裝滿了女人從屬于男人的保羅教義,對他來說,她(妻子凱麗)只要管好家,為他生孩子,服侍他就夠了?!腥耸桥说念^’——她只有通過他才能接近上帝”。⑤由此可見,作品中象征著西方文明的男女平等也只是在賽珍珠筆下小說化的祈愿。
1938年12月在瑞典皇家學(xué)院授予賽珍珠諾貝爾文學(xué)獎后,主持人在宴會前邀請賽珍珠作演說之時介紹說賽珍珠“賦予了我們西方人一種中國精神,使我們意識到那些彌足珍貴的思想情感。正是這樣的思想情感,才把我們大家作為人類在這地球上連接在一起”。⑥這樣的中國精神在賽珍珠《大地三部曲》等作品中確有體現(xiàn),但絕不是《東風(fēng)·西風(fēng)》所能企及的。至于真正的中國精神到底是怎樣的,這在精通西學(xué)而又極端保守的文學(xué)怪杰辜鴻銘的著述《中國人的精神》中頗有概述:“中國人所過是一種心靈的生活,一種情感的生活,一種人類之愛的生活。真正的中國人以同情感和人類的智慧,造就了他那難以言表的溫良。中國一向被視為禮儀之邦,其禮貌的本質(zhì)就是體諒、照顧他人的感情,從而很容易將心比心、推己及人。中國人的生活不僅是個人的生活,而是與他人及國家密切相關(guān)。中國人認(rèn)為,人生的主要目的,是做一個孝順的兒女和善良的公民。這些是賽珍珠以及只有西方文化背景的文明人所沒有看到的,因而桂蘭的溫良也被漠視了?!?/p>
《東風(fēng)·西風(fēng)》有如張藝謀的成名之作《紅高粱》一般,將中國的落后生生地剝離了文明的底蘊向西方世界展示,換得了西方受眾戴上顯微鏡窺視中國人相互間的敵對,崇外的因進步開化而獲得新生,執(zhí)守的因固步自封而腐朽凋落。那么,那些中國人民的同情呢,只在激戰(zhàn)中任人誤讀。
注釋:
①賽珍珠.勃克夫人自傳略.載《現(xiàn)代》,1933,第4卷,(5).轉(zhuǎn)引自《當(dāng)代外國文學(xué)》,1996,(3).姚雪佩文:88-89.
②姚君偉,張丹麗.從《東風(fēng)·西風(fēng)》看賽珍珠的中西文化合璧觀.鎮(zhèn)江師專學(xué)報,1998,(2):38.
③江亢虎.一位中國學(xué)者對布克夫人小說的觀察.賽珍珠評論集,第14輯.
④魯迅.魯迅全集:12.
⑤賽珍珠.異邦客:160.
⑥轉(zhuǎn)引自Elizabeth Croll:Wise Daughters from Foreign Lands-European Women Writers in China,London,Pandora:209.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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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賽珍珠著.林三等譯.東風(fēng)·西風(fēng)[M].桂林:漓江出版社,1998.
[5]賽珍珠著.林三等譯.異邦客[M].桂林:漓江出版社,19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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