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二十世紀九十年代著名作家陳忠實的《白鹿原》發(fā)表以后,許多人從儒家文化、長篇敘事風格、人物形象、象征意象等方面對此作品進行了研究,其中田小娥形象是一個研究重點,有人認為她是一個“善良而真實”的女人;有人認為她是一個“性欲狂”;還有人認為她是封建宗族制度和家族斗爭中的犧牲品。筆者認為小說通過對田小娥一生悲慘命運的分析,展現(xiàn)了女性原始追求與復雜人類社會環(huán)境的矛盾以及這種矛盾對女性原始本性的毀滅作用。
一、田小娥,美女也多舛
田小娥是著名作家陳忠實的長篇小說《白鹿原》中一個耐人尋味的女性。她是一個生活在20世紀20-30年代關中平原上年輕美貌的農(nóng)村婦女。她的性格中有著善良、多情、柔弱的一面,也有著叛逆、勇敢、大膽的一面,她生活在社會環(huán)境的桎梏中,卻有著對女性欲望本能的追求。
田小娥有中國傳統(tǒng)女性的特點——溫柔善良,她的愿望是守著自己的丈夫過一種平靜的日子。這樣的女性在生活中理應是受大家歡迎的,可是在她所生活的環(huán)境中,她卻成了一個被人們恥于提及的女人。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小說中田小娥是作為大財主郭舉人借以延年益壽的工具和泄欲的機器出場的。她一開始就處于受屈辱的不幸境地。一個年輕漂亮的秀才之女卻嫁給一個年近七十的老頭做小妾。白天她過著婢女的生活,一家人的生活起居由她來料理,而且還受正室的欺壓,晚上還得在正室的逼迫下充當給郭舉人“泡棗”的工具,并且還要盡她作為小妾的義務。這純屬病態(tài)的婚姻,但是她的遭遇并沒有得到周圍人的同情,也沒有人認為她所受到的待遇是不公正的,而為她覺得不值,反而這種現(xiàn)象在當時的社會生活中被人們視為非常正常的事,甚至被人們拿來逗樂,這種現(xiàn)象在舊社會較為普遍,這是封建思想、封建社會對女性的一種無情的折磨、戕害。
田小娥正值青春年少時期,應該有享有受別人尊重的權(quán)利,也有追求愛和幸福的權(quán)利。她與黑娃的偷情是她為了滿足生理需要中性這個最低層次的需要,而她后來想要與黑娃建立一個屬于自己的家庭,是她對歸屬和愛這一層次的追求。后來她與鹿子霖和白孝文發(fā)生性關系也是為了安全需要和生理需要這一基本層次需要的滿足。因為她當時已經(jīng)被監(jiān)控起來了,對她來說避免危險和生活有保障,同時又滿足生存需要是第一位的。從小說中我們不難發(fā)現(xiàn)田小娥一生都沒有停止過對基本需要的追求,這是由于她第一層次的需要都難以實現(xiàn),所以她沒有辦法去追求更高一層次的需要。她被壓在六棱磚塔之下,其寓意是讓她永世不得翻身,強烈的悲劇感讓田小娥這個文學形象描述著原欲社會演化的矛盾,原欲社會追求簡單生活的美女應該是幸運的女神,而在人類進化的過程中,滲入復雜階級斗爭的原始追求,讓美女也多舛。
二、田小娥,反抗也可怕
在黑娃出現(xiàn)之前,田小娥就已經(jīng)開始反抗了。她采用的方式是讓郭舉人吃尿泡的棗。黑娃的出現(xiàn),更進一步激發(fā)了她對自己屈辱命運反抗的意志和愿望。田小娥敢于破壞傳統(tǒng)的婚姻制度,為追求性愛而與黑娃同居。這種舉動大大地違背了傳統(tǒng)的禮教,可惜她自己卻從來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在與鹿子霖、白孝文同居的日子里,她沉溺于男女性愛的激情之中。或許對她來說這除了是對性愛的追求之外,可能還包含著一種男女雙方的傾慕和玩賞在其中。在一定程度上來說,性可能成了田小娥在不同階段的一種謀生手段。這種謀生的方式會壓迫著她,讓她透不過氣來,她自己也會越陷越深,無法逃離這種生活狀態(tài)。這就會加快了她走向自我毀滅的步伐。這注定了她永遠無法獲得那種心靈與肉體融合的自由和快樂。
田小娥性格中也有著大膽、勇敢、叛逆的一面,這使她以自己獨特的方式來反抗無情的命運。黑娃的出現(xiàn)讓她看到了一線生機,她做出了大膽的舉動,用“婚外情”對郭舉人進行報復。一開始她與黑娃的結(jié)合是一種本能的需求,后來卻產(chǎn)生了真正的感情。但是在男權(quán)社會里她的這種“愛情”是不被允許的。因為她的行為顛覆了當時白鹿原上存在的至高無上的兩性秩序,也是對男性權(quán)威的挑戰(zhàn),于是她的“愛情之路”坎坷、崎嶇。偷情導致了悲劇的發(fā)生,偷情之下的愛情是不道德的,以暴治暴的愛情追求更不是這個女人能夠承受的反叛方式。
剛開始,田小娥和黑娃在一起是為了報復郭舉人,之后則對他產(chǎn)生了感情。后來,她甚至想守著黑娃過一輩子,想伺候他,想為他生兒育女,想孝順公婆,但在一個非常態(tài)背景下要求平常生活的愿望是奢侈的。她的舉動被周圍的人所不容,認為她不要臉,不講廉恥。甚至,連愛她的黑娃也這樣說“我已經(jīng)弄下這號不要臉的事,就這么沒臉沒皮活著算毬了”。他認為和她在一起是一件很丟人的事,社會環(huán)境時代背景個人經(jīng)歷都無法她的簡單追求,背離現(xiàn)實的理想注定破滅。
除卻簡單的個人追求,紛亂的社會背景更把她推向文學悲劇的風口浪尖。由于黑娃參加了當時的“農(nóng)會”,而“農(nóng)會”卻在政治斗爭中被敵人打敗,在那段時間里,田小娥為了生存不得不以自己的身體來換取生活的來源,田小娥先是做了政治斗爭中的犧牲品,被田福賢和鹿子霖當作黑娃來懲治,把她吊在高竿上實行墩刑,這使她在肉體和精神上倍受折磨。接著,她為了救黑娃而被鹿子霖趁火打劫,為了生存她不得不再次處于屈辱的地位。后來,當白嘉軒和鹿子霖再次斗爭時她又被鹿子霖當作報復自嘉軒的棋子,讓她去勾引白孝文。而她把白孝文拉下水,又一次把自己置于無地自容的地步,致使周圍的人更加地憎恨她。當白孝文受到懲罰時,她起碼的良知與憐憫并未泯滅,她生出了懺悔之意。后來,白孝文墮落成了一個乞丐,她反而對白孝文更好,用善良和軟弱的方式喪失自我,不計道德底線地同情比自己更不幸的人加深了她的悲劇感。
環(huán)境讓她喪失了人格,失去自我讓她變得危險,不安全感讓她選擇了反抗,她的反抗是報復。她給整個白鹿原帶來了一場瘟疫,她此時的做法就像中國傳統(tǒng)故事中的女鬼復仇一樣。同時她還附在鹿三身上訴說出自己心中的不平,向人們發(fā)問。因為她不明白,她到白鹿村之后對村民一直都是充滿著善意,沒有傷害過誰,也沒有偷拿過別人的任何東西,為什么他們卻容不下她?她用淺薄的意識去追求深層的原欲,這種矛盾也使她喪失自我的內(nèi)力。其外,她還以與白嘉軒斗法來反抗傳統(tǒng)文化加在她身上的種種枷鎖;她抗議著封建禮教的摧殘;訴說著自己的冤屈,向全社會發(fā)出控訴,并以變態(tài)的心理報復男權(quán)社會。然而最終她并沒有得到人們的同情與支持,還遭到更嚴厲的壓迫。
三、田小娥,怨婦也可悲
如果說田小娥是淫亂者,那淫亂也應該是雙方的。黑娃與白孝文也脫不了干系,同時他們對白鹿村禮教的破壞程度比田小娥要深得多。前者不僅破壞了婚姻制度還砸壞了祠堂的石碑,做了土匪洗家劫舍,砸斷了白嘉軒的腰,還害死了鹿秉章;后者淫亂不說還敗家淪落至乞丐。而當他們都做了縣保安團的營長時,不僅允許回家進祠堂,還被人們當作是有出息的子孫而受到歡迎,他們的罪行就這樣被人們遺忘了。朱先生是傳統(tǒng)觀念的代表者,他不能容忍田小娥,從他幫白嘉軒設計怎樣除鬼時說的話里可以看出:“把那灰末不要拋散,當心弄臟了河海。把她的灰末裝到瓷缸里封嚴封死,就埋在她的窯里,再給上面造一座塔,叫她永世不得出世”。而這些是否有損這位關中大儒仁慈的一面呢?同時也可以看出儒家文化中的“仁”在處理田小娥一事中并沒有體現(xiàn)出一絲的溫情。田小娥一直不被人們接受,她訴說卻是怨婦的心態(tài),她追求卻是報復的形式,這些也反映了傳統(tǒng)文化的脆弱與虛偽,以及個人反抗的無力。
由于自身的思想局限,她從來沒有想過要擺脫這種生活方式,去追求能實現(xiàn)自我價值的生活。她也沒有想過自己為什么總是生活在社會的最底層,不能擺脫被奴役、被人當做工具的命運。當然這和她從小受到的教育有關。她父親是秀才,給她灌輸了許多儒家的宗法倫理思想。這些思想深深地扎根在她的頭腦中,所以她在反抗時不像那些接受過新思想的女性那樣堅決。
將田小娥與趙樹理筆下的小芹相比,可以發(fā)現(xiàn)她們生活的時代大致是一樣的,然而兩人的命運卻截然不同。同樣是反抗傳統(tǒng)觀的倫理道德,小芹則是非常的成功。小芹反抗的態(tài)度是很堅決的,她沒有向母親妥協(xié),也沒有向那些想給她亂安罪名的人妥協(xié)。因為她明確地知道自己是在反抗封建倫理道德思想,知道反抗它是為了追求自由,要做一個有獨立人格的人。她接受了新思想懂得以此作為武器來反抗加在自己身上的枷鎖。反觀田小娥,她雖然也在反抗,但她并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是在反抗封建倫理道德。田小娥在思想上也沒有覺悟,她不懂得通過反抗去追尋自我價值,同時她的反抗方式、手段也顯得很盲目,很簡單,很原始,因為她是用“性”做工具來反抗的。所以無論是從田小娥的行為或是當時社會的一種潛規(guī)則來講,她始終無法擺脫自身的悲劇命運。傳統(tǒng)觀念作為一種意識形態(tài)已經(jīng)深入到人們的思想中,而這種意識形態(tài)具體體現(xiàn)在生活中的政治、經(jīng)濟、教育、倫理道德等方面,它成了人們共同遵循的一種潛規(guī)則。
有學者認為田小娥就是白鹿原上的一個“紅顏禍水”,因為是她的出現(xiàn)導致了黑娃與白孝文的墮落。而傳統(tǒng)的禮教對待這種墮落與淫亂的男性與女性是有著明顯的區(qū)別的?!凹t顏禍水”是人們自古常說的一句話,并以周幽王因為褒姒而亡國,紂王因?qū)櫺益Ъ阂猜涞猛鰢南聢鰹槔齺碚f明,“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他們之所以把亡國的責任推到紅顏身上是為了替那些君王開脫罪責。項羽多情于虞姬,可誰也沒說虞姬是“紅顏禍水”,也沒人責怪項羽是因為寵幸女色才導致功敗垂成。乾隆多情是人盡皆知,但沒有人說他因為多情而荒廢國事。所以“紅顏禍水”是那些男權(quán)意識的維護者對女性的偏見。這是因為“紅顏禍水”本來就是從男權(quán)意識的角度來解讀的,主要是著眼于這些女性對男子的事業(yè)或命運的消極影響。田小娥一生所追求的是生命本能的展現(xiàn),人性自然的張揚,她所做的事都是為了滿足生命欲望和生理的需求,她并沒有自覺清醒的意識,所以她的反抗顯得很盲目,沒有什么明確的方向,所能想到的方式就是用身體來反抗,她的反抗注定會失敗。在人類社會的發(fā)展過程當中,一個美人是可愛的,一個女人是可怕的,一個怨婦是可恨的,田小娥的大不幸也就是她女性性格的毀滅走向。
通過對田小娥一生悲劇命運的剖析,我們認識到作為當代女性應該從思想上擯棄傳統(tǒng)觀念中那些扭曲、迫害女性的思想;認識到在當代社會中女性應有自己獨立的意識、自強的精神,而不應成為男性的工具、附屬品。女性不能用“性”做武器去反抗男權(quán)社會,那樣只能走向毀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