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可唯
摘要許鞍華的“女性電影”以深度和細膩見長,從1984年的《女人四十》展示香港底層40歲女人的中年況味,到2001年的《姨媽的后現(xiàn)代生活》,描述一個懷抱理想主義情懷掙扎的上海姨媽的后現(xiàn)代生活,都深入剖析了中老年女性在當今社會的生存境遇。本文比較了兩部相隔十余年的作品,展示不同時空不同年齡層的中年女性的處境,揭示兩部影片從內牽到精神的延承與變奏。
關鍵詞許鞍華,女人戲,中年女性,理想主義
許鞍華一直是調制“女人戲”的高手,從1994年的《女人四十》,將一個香港底層40歲女人的中年況味展現(xiàn)得淋漓盡致,影片橫掃金像、金馬,已成為香港電影史上的經(jīng)典之作。時隔13年,許鞍華又將視角瞄準了當代上海被人遺忘的角落里,一個年過半百卻仍懷抱理想主義情懷寂寞掙扎的姨媽,《姨媽的后現(xiàn)代生活》將50歲女人的隱痛在嬉笑中層層剝開。兩部相隔十幾年的女人戲,都浸潤著許鞍華電影特有的煙火氣和文藝腔微妙融合的風格,細碎從容不動聲色,卻暗暗敲擊人心深處的隱痛,又在意蘊和表達上顯示出延承與變奏。
一、從平凡無奈的堅守到理想主義的掙扎
《女人四十》與《姨媽的后現(xiàn)代生活》分別代表了中年女性的兩種不同的生活選擇,是坦然履行命運的安排,還是為夢想作最后的掙扎。
阿娥,40歲的香港平民職業(yè)女性,在一家老式的衛(wèi)生紙公司上班,上有老下有小,繁重的家庭重擔,拮據(jù)的經(jīng)濟狀況,她要在魚攤前面等魚死去賤價買回,要趁超市打折提大包的絲苗米回家,疼愛她幫助她的婆婆突然離逝,老年癡呆脾氣古怪的公公要她照顧,公司年輕漂亮又懂電腦的女秘書威脅著她的地位……40歲是個敏感的年齡,工作、家庭、長輩一系列的重壓一并向她襲來,接踵而至的家庭坎坷令阿娥心力交瘁。當她在天臺上依稀聽見婆婆唱過的曲子,她終于蹲在地上放聲哭泣,眼淚盤亙在那張40歲的松弛的臉上,生活的殘酷看似平靜瑣碎實則天翻地覆。然而,面對生活的沉重,阿娥選擇了倔犟的堅守,奔走于老人孩子、柴米油鹽、房水電暖,隱忍堅韌地在夾縫中努力生活,也是在她的影響下,這個家庭沒有被生活的打擊擊垮,并慢慢在無奈的現(xiàn)實尋找到了樂趣。阿娥仿佛是水到渠成地接受了所有的酸楚與殘酷,她沒有時間感嘆年華的流逝,更沒有心情追逐浪漫的夢想,只是全盤接受生活給予的一切,倔犟又無奈地堅守著她的家庭。
姨媽,生于上海,讀過大學,能說正宗高雅的英式英語,癡迷京劇擺弄國畫,她認為她的生活理應精致優(yōu)雅,然而命運讓她在“文革”時被發(fā)配東北鞍山委身于粗俗的老工人。與阿娥的接受堅守不同,姨媽不甘夢想破滅選擇了拋夫棄女逃離鞍山回到上海,開始她的理想主義掙扎。姨媽要強地緊抱著年輕時殘留的精神幻想不肯撒手:她衣著整潔頭發(fā)油光地打著傘出門。她把年輕時的虞姬扮相照掛在墻上,她譏笑同樓的鄰居是沒有文化的“癟三”,她教訓不講文明的外地小販,她希望憑自己有品位的英式英語謀生……但是,此時的上海早已不屬于姨媽,她只是個混在這座繁華都市不起眼角落里的一個與時代格格不入的小人物,她的英式英語,她的霸王別姬,都已無人喝彩,姨媽的清高和好強面對并不富裕的生活顯得格外諷刺。所以,當潘知常唱著“吉日良辰當歡笑,為什么鮫珠化淚拋?此時卻又明白了,世上何嘗盡富豪。也有饑寒悲懷抱,也有失意痛哭號啕。轎內的人兒彈別調,必有隱情在心潮”粉墨登場時,姨媽心中的失意被悄然撥動,兩人一拍即合,恣意狂歡,一場枯樹逢春的黃昏戀給姨媽帶來了回光返照般流光溢彩的幸福,最終謎底揭曉,一場騙局,人財兩空。當女人四十,阿娥尚可痛哭流涕,而當女人五十,姨媽只能昏睡終日,潘知常轉身離去,而姨媽的夢也徹底崩塌。
從結局來看,似乎阿娥的選擇更為明智,影片結尾做完家務的阿娥爬上露臺,看見一群公公生前經(jīng)常提及卻從未出現(xiàn)過的鴿子,也看到了生活燃超的希望。阿娥那張堅強微笑的臉被定格在畫面上。而姨媽在山窮水盡耗盡元氣之后,回到了她曾竭力逃離的鞍山,一場理想主義的抗爭又回到了原點。然而,不是每個人都能像姨媽一樣勇敢決絕,即使已被社會拋棄,即使理想早已飄走,還能這樣活潑奮斗,就連許鞍華也由衷欽佩姨媽的勇氣,“特別是她的好強和理想主義的處事態(tài)度,我尤為認同,這也是我始終貫徹的人生態(tài)度。”
二、從沉重中的短暫歡愉到嬉笑中的刻骨悲涼
《女人四十》和《姨媽的后現(xiàn)代生活》表現(xiàn)的都是頗為沉重的女性話題,無論是香港中年女性在事業(yè)家庭雙重重壓下的努力,還是被時代拋棄的上海老女人飛蛾撲火般的最后掙扎,都是充滿壓抑和煩惱的題材,而許鞍華分別用生動隱忍的平實敘述和幽默夸張的喜劇化處理,化解了兩個故事本身令人窒息的哀傷感,恰到好處地調和了悲喜元素。在具體表現(xiàn)上,《女人四十》是讓觀眾在沉重中不斷尋找到希望,在苦難中適時發(fā)現(xiàn)快樂,而《姨媽的后現(xiàn)代生活》則是將刻骨的悲涼包裹在戲謔與嬉笑中,讓人在前仰后合之后卻是別有酸澀在心頭。
《女人四十》里的阿娥一家是典型的香港下層居民,在中西交融、新舊交替、通貨膨脹沖突中的90年代香港艱難生存,又雪上加霜遇到了老人問題。這種生活遠離繁華優(yōu)雅,簡陋的棚屋,擁擠的電車,逼仄的樓梯間,骯臟的街角,過時的衣裙,討價還價的菜市場……而所有這些繁雜瑣碎的生活場景,在許鞍華的鏡頭下都透出溫婉的暖意,影片不斷出現(xiàn)的籠罩在夕陽下老街的空鏡頭,讓這些原本俗不可耐的市井煙火,散發(fā)出古拙醇厚的柔光。帶著喜感妙趣的敘述將生活的艱辛表現(xiàn)得優(yōu)柔不迫,帶著憂傷又令人忍俊不禁的段落時有穿插,讓影片在辛酸中洋溢著詼諧。而那些艱難中互相扶持的溫情脈脈的場景,更是打動人心:那段夏日的花雪,漫天花朵飄落在阿娥和公公身上,郊游時公公意外地采花送給了悉心照顧自己的媳婦,也送給了一直不記得的女兒,結尾處天臺上飛來一群公公生前期盼的鴿子,遠處傳來婆婆在世時喜愛的老粵曲,阿娥終于會心而笑……
而《姨媽的后現(xiàn)代生活》顯然在風格上更為戲劇化,表現(xiàn)上也更具噱頭,運用喜劇的手法來刻畫悲劇元素。影片中的各個人物都在夸張戲謔中登場,在都市過著后現(xiàn)代生活的姨媽,和網(wǎng)友策劃綁架鬧劇的寬寬,每日一歌換著假頭套的水太太,靠,“碰瓷”為生的外地打工女金永花,賣弄著沒落貴族唱戲吟詩的潘知常……而電影的前半段更是上演了一出出令人捧腹的喜劇橋段,尤其是那段黃昏戀更是處理得笑料百出,姨媽被潘知常的風雅迷得找不著北,帶他去家里又怕毀了聲譽,遮掩著不坐電梯爬樓梯,兩個人累得氣喘吁吁,最后干脆坐在樓道里狼狽地掏吃爛掉的西瓜。潘知常帶姨媽去游泳,姨媽穿著自織的大紅毛線潛水衣,跳進泳池染紅了一池清水;兩個青春不再的老來俏翻出戲服盛裝高唱,一個賊眉鼠眼的虞姬,一個腰粗肚圓的貴妃,咿咿呀呀陶醉在幻想的繁華盛景中……而影片至半。姨媽為了不讓鄰居水太太發(fā)現(xiàn)潘知常在家里,慌亂躲藏中不慎悶死了水太太惜之若命的貓,從這里開始影片基調急轉直下,此后便是一波接一波的災難:貓的死亡導致水太太失去寄托心臟病發(fā)猝死,姨媽的愛情和發(fā)財夢最終是一場騙局,走投無路的金永花拔掉了病危女兒的呼吸器被送進了監(jiān)獄,精神恍惚的姨媽一腳踏空從樓道摔下來,從理想結結實實摔到了現(xiàn)實。于是,經(jīng)濟和精神雙重窘迫的姨媽重回鞍山,直到姨媽隨女兒坐著出租車離開上海時,鏡頭才從上海的市井小巷繞到了都市正面,一個流光溢彩、繁華璀璨的夜上海,這一切的美麗永遠不再屬于姨媽,當年拋棄家庭來到這座繁華都市的夢想與抱負。最終輸?shù)闷撞涣?。影片落幕時,與丈夫在集市練攤的姨媽,衣著粗礪,形容蒼老,神采全無,半導體里傳來那曲《鎖麟囊》,姨媽坐在東北的風雪里就著咸菜啃著大饅頭,影片戛然而止,空留一份蝕骨的悲涼。
生活中之境遇常態(tài)便是這般悲喜交集,即不是一笑到底的喜劇,也不會是徹底絕望的悲劇,辛苦艱難的阿娥也會有苦中作樂的短暫歡愉,清高要強的姨媽也難逃寂寥悲涼的原地掙扎,兩部影片都恰到好處地調和了悲喜濃度,樂極生悲,否極泰來,最終復歸平靜,最美好的生活不過如此,最悲哀的生活也不過如此。
中國內地以女性為主要表現(xiàn)對象的電影并不少見,但少有達到許鞍華這種圓熟和深度的,大多女性電影說來說去不外乎幾段愛情故事,或是粗線條的從弱女子到成功女性的奮斗史,而許鞍華則擅長將女性放置在多重的角色和變遷的時代當中,立體、多面、細膩地呈現(xiàn)女性的復雜狀態(tà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