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先生的散文與小說,如果拿顏色來比方,則其明亮的一面是銀紫色的,其陰暗的一面是月下的青灰色。
是這樣一種青春的美,讀她的作品,如同在一架鋼琴上行走,每一步都發(fā)出音樂。她創(chuàng)造了生之和諧,而仍然不能滿足于這和諧。她的心喜悅而煩惱,仿佛是一只鴿子時時要想沖破這美麗的山川,飛到無際的天空,那遼遠的,遼遠的去處,或者墜落到海水的極深處去,在那里訴說她的秘密。她所尋覓的是,在世界上有一點頂紅頂紅的紅色,或者是一點頂黑頂黑的黑色,作為她的皈依。
她贊嘆越劇《借紅燈》這名稱,說是美極了。為了一個美麗的字眼,至于感動到那樣,這里有著她對于人生之虔誠。
我可以想象,她覺得最可愛的是她自己,有如一枝嫣紅的杜鵑花,春之林野是為她而存在。因為愛悅自己,她會穿上短衣長褲,古典的繡花的裝束,走到街上去,無視于行人的注目,而自個兒陶醉于傾倒于她曾在戲臺上看到或從小說里讀到,而以想象使之美化的一位公主,或者僅僅是丫環(huán)的一個俏麗的動作,有如她之為“借紅燈”這美麗的字眼所感動,至于愿使自己變成這個美麗的字眼那樣。這并不是自我戀。自我戀是傷感的,執(zhí)著的,而她卻是跋扈的。倘要比方,則如基督在人群中走過,有一個聲音說道:“看哪,人主來了!”她的愛悅自己是和這相似的。
正如少年人講話愛搶先,覺得自己要說的話太多太興奮到不可抑止,至于來不及也沒有空隙容許他傾聽對方的說話,而常常無禮地加以打斷一樣,張愛玲先生由于青春的力的奔放,往往不能抑止自己去尊重外界的事物,甚至于還加以蹂躪。她知道的不多,然而并不因此而貧乏,正因為她自身就是生命的泉源。倒是外界的事物在她看來成為貧乏的,不夠用來說明她所要說明的東西,她并且煩惱于一切語言文字的貧乏。這使她寧愿擇取古典的東西做材料,而以圖案畫的手法來表現(xiàn)。因為古典的東西離現(xiàn)實愈遠,她愈有創(chuàng)造美麗的幻想的自由,而圖案畫的手法愈抽象,也愈能放恣地發(fā)揮她的才氣,并且表現(xiàn)她對于美寄以宗教般的虔誠。
她的小說和散文,也如同她的繪畫一樣,有一種古典的,同時又有一種熱帶的新鮮的氣息,從生之虔誠的深處進激出生之潑刺。她對于人生,恰如少年人的初戀,不是她的對象真有這樣美,這樣崇高,卻是她自己的青春創(chuàng)造了美與崇高,使對象神圣化了。
(選自《雜志》,有刪改)
賞析
追求真實與美麗的張愛玲。她表現(xiàn)著“青春的美”,表達一切令她感動的東西,她“愛悅自己”,也熱愛古典,熱愛色彩。在文字和色彩里,她盡情地跳著自己靈魂的青春舞蹈。正如胡蘭成所言:“她(張愛玲)不是以孩子的天真,不是以中年人的執(zhí)著,也不是以老年人的智慧,而是以洋溢的青春之旖旎,照亮了人生……她覺得最可愛的是她自己,有如一枝嫣紅的杜鵑花,春之林野是為她而存在?!彼宰约簩γ赖膼蹜倥c生命的虔誠創(chuàng)造了她想象中的世界,展示給世人看。
(李漢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