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多少年,已經(jīng)不重要了。這兩個故事在我的心上,像一對沉重的翅膀,無論如何揮之不去。拍了拍兩翼下的風(fēng),寒風(fēng)習(xí)習(xí),因為沉重,早已變?yōu)槌镣?。飛不起來了嗎?還是我在故意牽牽掛掛,不讓它們飛去?
燈下,我翻著繁瑣的古代歷史,中東老是一片混亂,由古至今。由米索不達(dá)米亞到羅馬希臘,沙漠里的蠻漢,老想侵奪水邊樹下文雅民族的物產(chǎn);種田蒔花的民族一有機會就要復(fù)仇——打來打去;細(xì)致愛美的希臘人,連石頭雕刻的俊男胡子都是刮得干干凈凈的,怎么會不痛恨那粗野的波斯人滿身的風(fēng)沙滿臉的毛發(fā)?
在中國,匈奴、東夷、南蠻、鮮卑……這些名詞不也是厭惡之至敢怒而不敢言的表示嗎?
人們不是不企盼著和平。和平的代價,可笑的是,不是戰(zhàn)爭就是女人。
女人是祭臺上的一塊肉。春祭,雨祭,太陽神,牛鬼蛇神……全喜歡純潔無辜的女孩子。因為純潔,所以容易受欺負(fù);因為無辜,所以容易受騙;因為一旦說服不了,容易捆之綁之使之就范。那純美的少女,仿佛都是從容就義的。這樣漂亮的生,這樣漂亮的死,在這不完美的世上,多么叫人向往令人動容!獻(xiàn)祭的愚民們,是在追求著他們在世上所欠缺的東西嗎?還是用少女來作為他們那一點點可憐的形而上夢想的象征呢?
總之,在巴比倫的近代,一位伊朗的公主被送到伊拉克的皇宮里,做了用聯(lián)姻來消除戰(zhàn)爭的祭品。她做了巴比倫國王Neb-uchadrezzar(光念這個名字就夠瞧的)最寵愛的皇后。
春天,她想念娘家院子里發(fā)芽的樹。她多么喜歡看見發(fā)芽——樹上冒出來的芽,地下破土而出的芽,含苞待放的芽,花落果結(jié)的芽……還有鄰家孩子們的小牙。
國王把他國土上的遍地黃金都拿來送給了這個小女人,甚至還用了三十二顆人類的牙齒做了一條項鏈獻(xiàn)上——都沒有用,小女人的心上是樹,綠油油的橄欖樹。
夏天,她想念童年時游泳戲水歡笑的陽光下的河。她多么喜歡看見水——閃亮的水,流動的水,當(dāng)鏡子來照的水,輕輕唱著短歌自娛的水……還有那水一樣的柔情。
國王既心疼又著急,大漠南北一片黃沙滾滾,這里是連綠洲都沒有的沙漠,哪里有水?連人們最崇拜的神,想象中都是住在山上的——他們相信山里有神,因為水向來與他們最高的想象無緣,用以象征著“山”的他們的廟宇也是用土磚一塊一塊搭起來的。國王問道:
“你們和土做磚的水,哪里來的?”
“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海邊,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河邊,千萬個奴隸引送來的。”
“你們把磚頭中間挖個洞,給我送些水來給皇后吧。”
秋天,有人送來了一塊挖洞的磚頭,里面種了一朵小小的秋葵,皇后笑了。
世界上第一個花盆與花的故事誕生了。
皇后的心正是此刻我在燈下想著寫著編造著這不知是否真實的故事時同一顆歡喜與感傷并存的心。
冬天,國王下令全國總動員,給他的愛妻,建造一座史無前例的花園——巴比倫的Hanging Gar-den。Hanging是碧綠的藤蔓由土黃的城墻一株株往下垂懸的意思嗎?Hanging是懸吊在半空中的一樁偉大的愛情事件嗎?Hanging在那里究竟是虛幻的美夢,還是一個血肉的花園?
相傳,只有三畝地的巴比倫公園,變成了沙漠里的奇跡,歷史上的遺跡——早已了無蹤影,可是,這愛的奇跡,永是我心上那未完的故事,生生不息。
它使我想起古代的中國,中國的東漢,東漢時蔡文姬的故事。
蔡文姬是東漢蔡邕(后與曹操有管鮑之交)的女兒,博學(xué)多才,戰(zhàn)亂期間被胡人擄去,在匈奴住了十二年。
這十二年里,有沒有一個像巴比倫國王那樣深情的人愛她呢?沒有人說過,她自己的詩文中只提過一句——胡人寵我兮有二子——想必是胡人的愛情,在漢人眼中亦是粗鄙而魯莽的吧?然而,她畢竟生下了兩個兒子。
在《胡笳十八拍》里,她寫下她的番邦生活:
冰霜凜凜兮身苦寒,
饑對內(nèi)酪兮不能餐;
夜聞隴水兮聲嗚咽,
朝見長城兮路奮漫?!?/p>
日暮風(fēng)悲兮邊聲四起,
不知愁心兮說向誰是!
原野蕭條兮烽戍萬里,
俗賤老弱兮少壯為美;
逐有水草兮安家茸壘,
牛羊滿野兮聚如蜂蟻;
草盡水竭兮羊馬皆徒……
七拍流恨兮惡居于此。
在和番的祭壇上,主昭君,甚至文成公主的名氣都比蔡文姬大得多,然而,我獨對文姬倍加偏憐,也許別人以為文姬后來因曹操痛蔡邕無嗣,用重金將她贖回,她的犧牲并不徹底;可是我卻覺得:昭君一生只斷腸一次,文姬卻斷腸了兩次……一次離鄉(xiāng),一次別子。
我每次讀到《胡笳十八拍》的十三拍以后,就會忍不住悲從中來,那母親與愛子活生生被拆散的情景,歷歷如繪:
撫抱胡兒兮泣下沾衣,一步一遠(yuǎn)兮足難移……魂消影絕兮恩愛遺……肝腸攪刺兮人莫我知;
身歸國兮兒莫之隨。心懸懸兮長如饑。四時萬物兮有盛衰,惟我愁苦兮不暫移。
山高地闊見汝無期,更深夜闌兮夢汝來,夢中執(zhí)手兮一喜一悲,覺后痛吾心兮無休時。
郭沫若的五幕歷史劇《蔡文姬》最近有英譯本問世。
郭在序中稱譽《胡笳十八拍》為屈原之后最好的抒情長詩,實在不是沒有道理的。但是,蔡文姬在史書上始終沒有大家的地位,我原先以為因她是女子之幫。據(jù)郭言:
無論在形式和內(nèi)容上,《胡笳十八拍》那種不羈而雄渾的氣魄,滾滾怒濤一樣不可遏制的悲憤,絞腸滴血般的痛苦,絕非六朝人乃至隋唐人所能企及,現(xiàn)在單舉第八拍來看……
為天有眼兮何不見我獨漂流?
為神有靈兮何事處我天南海北頭?
我不負(fù)天兮天何配我殊匹?
我不負(fù)神兮神何殛我越荒州?
制茲八拍兮擬排憂。何知曲成兮心轉(zhuǎn)愁!
這把天地神祗都詛咒了,感情的沸騰,思想的大膽,措詞強烈,形式的越軌,都是古人所不能接受的。她的思想大有無神論的傾向,形式是民間歌謠的體裁,既有傷乎溫柔敦厚的詩教,而又雜以外來影響的胡聲,因而不能登大雅之堂。
為文姬悲乎?為文壇悲乎?夜讀十八拍,一拍一悲,在神游了巴比倫的空中花園之后,又嘆文姬被淹沒之才,天地悠悠,恍若一夢。
為自己悲?為歷史悲?哪里是真正的家園?哪里是真正的愛?
(選自《綠袖紅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