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12月12日深夜,是我當兵離家最后的一個晚上。我把整理好的背包打開又合上,等天快亮了時,終于一咬牙把兩本書塞了進去,一本是封面已經(jīng)打了卷的海子的詩集,一本是我已寫滿“批注”的汪國真的詩集。
新兵連的生活,整日被緊張和忙碌所充塞著,趕到休息日,時間也大都耗在那乍一看好像“面包”(班長語)的內(nèi)務(wù)上,只有在每個星期三的晚上,才有一點兒屬于自己的時問。這個時間要求用來寫信。跟周圍的戰(zhàn)友比起來,我要寫的信不多??粘龅臅r間,我又翻出那兩本詩集。坐在我旁邊早已不再寫信的班長也在翻書,是金庸的《天龍八部》。
新兵連要結(jié)束時,班長找到我,說,你小子是不是會寫詩?要不你幫我寫幾首“情詩”?我跟對象處好幾年了,還沒給她寫過一封像樣的信呢。在班長手底下這么長時間、他還是第一次正兒八經(jīng)地給我交代任務(wù)。我一口應(yīng)承下來。接下來就開始每天琢磨詞,想一句就趕緊記下來,直到我新兵下連后被借調(diào)到連部。
我到連部,是因為連隊文書回家休假,就找到了我——比其他兵多讀了幾年書的新兵頂兩天。相對班排的按部就班和緊張,我樂得連部有大塊的時間來看書和幫班長寫詩,但這會兒只有海子和汪國真的詩可以讓我借鑒,總覺得還不那么夠勁。我很快想起離我們部隊十幾公里外的小鎮(zhèn)上有一個舊書攤。這個舊書攤是我剛來部隊在小鎮(zhèn)車站下車時,目光越過那逼仄的車站出口后發(fā)現(xiàn)的。
沒過多久,我便在一個星期天借了炊事班的自行車直奔小鎮(zhèn)。要走的路是山路,去時沒覺得用了多少時間,找到那個舊書攤時,才剛到晌午。書攤很小,書也不多,但有一堆《詩刊》,多數(shù)是上世紀80年代后期出版的,也有幾本寫著90年代的字樣。書并不便宜,1塊錢1本,我查了查共有40多本。我跟攤主砍價,幾次三番后,最終以每本7毛錢成交,總書款是30塊錢,幾乎就是我當時1個月的津貼。我小心地把40多本《詩刊》裝好捆在車貨架上,便往部隊趕。也許是因為有些勞累,我往回沒走出多遠就覺得屁股被車座磨得厲害,40多本《詩刊》越發(fā)沉重起來,只好騎一會兒,下車走一會兒。就這樣一步挪一步地快到傍晚時,一輛解放車從后面跟了上來。原來是我們部隊汽車連到鎮(zhèn)上糧庫拉豆油的。我停住腳時,解放車也停了下來,車上跳下來幾個老兵,七手八腳地把車跟我一起掀上了后車廂。我突然發(fā)覺這些衣服上滿是油漬的老兵竟也那么可愛。
我的一大摞《詩刊》還沒有讀完時,連隊文書回來了,我?guī)桶嚅L弄的那首“情詩”也按時寄給了她的對象,結(jié)果班長不跟我說,我也不敢去問。我重新回到二排四班當我的列兵和戰(zhàn)斗序列中的步槍手。我們連隊讀書的兵其實不少,遇到休息日時,連隊圖書室往往會擠滿人,但時間長了百十本書都會被翻看幾遍。于是,有人來翻我買的《詩刊》,不幸的是,幾乎每一個人都三翻兩翻后,悄然地把書放回原處,再對我用別樣的眼光瞅上好半天。
1996年夏末,連里分來一個剛從軍校畢業(yè)的排長,姓初,一來就住在我的下鋪。連長跟我們說,排長是軍校里的才子,寫了很多我后來一直在努力學(xué)著寫的東西。連長說的這些話我很相信,因為接排長時還有裝滿了兩個麻袋的書。
連隊晚上九點半熄燈,按要求任何屋子都不能再有光亮。排長喜歡看書,但白天時間大都跟我們在一起摸爬滾打,只能晚上點著蠟燭看。排長晚上看書時,宿舍都掛著窗簾。每次我在屋里幫忙掛好后,都要跑到外面看看有沒有露出光亮。排長看的書很雜,除了當時流行的小說,還有諸如余秋雨、史鋏生和周國平的書。蠟燭放在我們床頭的辦公桌上,排長捧一本書或在鋪上或在桌子上看,我就躺在上鋪借著蠟燭的光暈也看。
排長書看得很晚,我也很少在他合上書之前睡去,幾乎每晚我們都會翻到深夜。因為宿舍很小,每天早晨起來,我的鼻孔下面都會有兩道淺淺的灰跡,那是被蠟燭的油煙熏的。進入10月后的一個晚上,約是11點多鐘了,我不知道排長看的是什么,我在翻幾本剛從連部淘來的《解放軍文藝》和《解放軍生活》什么的。突然,宿舍門被推開了,進來的是我們部隊政委。政委后面還有幾個人,除了我們連隊干部,好像都是機關(guān)的同志。政委沒有多說什么,先是問我看什么書,又轉(zhuǎn)過身把排長的書從桌上揀起來,我看清了書的封皮,是一本小說集,那個時期正是文學(xué)界評論“陜軍東征”的輝煌時期。桌子上除了小說,還有幾本歷史和理論方面的書。翻了幾本后,政委轉(zhuǎn)身邊往外走邊說,挺好挺好,別太熬夜了,注意早點休息。
政委查鋪的事說過去也就過去了,連隊干部沒有誰再提起過,排長跟我也依舊每天晚上點著蠟燭看書。到12月中旬時,機關(guān)突然來通知,先是要排長到組織股幫忙,接著是借調(diào)我到宣傳股當戰(zhàn)士報道員兼圖書管理員。指導(dǎo)員在全連軍人大會上宣布完后,我回到宿舍還覺得有些發(fā)蒙,等整理完我自己的背包和排長的辦公桌時,我發(fā)現(xiàn)我用來盛放那些蠟燭淚的軍用罐頭盒已經(jīng)裝滿了,心似乎也跟著釋然了。
數(shù)年以后,等我重新回到連隊,成為當年那個連的排長時,我發(fā)現(xiàn)連隊讀書的兵多了,讀書的兵也不再像我那時候跟排長一樣在深夜里共用一只蠟燭,連隊的學(xué)習室每天都要開放到很晚,遇到節(jié)假日甚至可以開燈到午夜。
責任編輯 李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