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陳眉公在《小窗幽記》中有這樣的文字:“春飲宜庭,夏飲宜郊”。時值春末夏初,在樹陰下數(shù)散落于地的星點日光,是最合適不過的了。和煦的春風剛剛好,慵懶的太陽微微暖。只一日,雖說無法品出這深遠的成都茶意的真諦,卻也被這番別樣的舒適陶醉。這一日的美景,端的是“山是眉峰橫,水是眼波聚”;這一幕的閑情,忒的是風流淺,云雨深,秋波橫,見天真。
相比起中國其它著名的茶與茶道文化城市,成都茶館的條件可謂相去甚遠。簡單的藤椅木桌,普通的青花瓷碗,就是全套裝備。品茶的花樣也少,既沒有品類繁多的茶種。也沒有伙計手執(zhí)長嘴茶壺的花式斟茶。茶品總共就分為3類:上等綠茶、普通綠茶、花茶。最貴不過20塊,便宜的只要5塊。據(jù)說還有一些退休老人家為了打發(fā)時間開的茶館。賣的茶自然算不上好茶,不過只需要花5毛錢。在這里。茶不是重點,花上便宜的價格就能舒舒服服地買個茶位坐上一下午,聊天嘮嗑打牌吹水,那才是重點。
露天茶座的茶位通常都是使用高靠背的藤椅,輔以厚且綿軟的坐墊靠背,人往上一坐,便深陷其中。若是酒足飯飽之后來此一坐,配上暖風和日光。睡意頓生。河邊打盹,這在成都是正?,F(xiàn)象。沿河岸小走上一段,能看見不少睡覺的人。不管是將報紙蒙在臉上入睡的人,或者直接用手遮陽的人,一律都是半歪在藤椅里,腿搭在藤椅扶手或者桌子上,可謂要多懶散有多懶散。剛接觸這種方式或許有不適,畢竟大庭廣眾下睡覺實在是不雅,可久而久之,一來大眾氛圍使然,二來實在抵擋不了此般誘惑,一旦繳械投降稍微瞇瞪一會兒,從此想不再愛上這場光天化日的夢周公都難。
府南河邊的樹木也是奇妙的,落葉不在秋季,卻是在這春末時分。一陣風起,飄落下遍地的枯葉,新發(fā)的翠綠嫩芽便在陽光下閃閃爍爍。嬌嫩欲滴。此時的府南河,婉然如一位二八佳人,凌波微步,羅襪生塵,巧笑倩兮看著這微風輕拂春水漾波,鳥兒啼囀雜樹生花。輕輕呷一口茗茶,閉上眼睛深呼吸一口,除了四川盆地特有的濕潤氣息,伴隨來的還有岸邊河床上大片大片油菜花的味道。這番別樣的風情,讓人全身一下子放松,什么疲勞困乏都消失殆盡,唯有愜意長久充斥。人都說成都女子模樣美。成都女子說話嬌。想來,在這樣緩慢悠閑又濕潤舒適的環(huán)境下成長起來的女子。沒有其它大型都市中女子的火辣和暴躁,多了一分輕柔,多了一分寧靜。嬌如綠波芙蓉,美得恍然大悟。
在成都喝茶泡茶館,圖的不是茶,而是一個“閑”字。節(jié)假日自不必說,平時在這城市也是看不到半點匆忙的氣氛。街邊上河邊上的茶館。隨時可見休閑的人群。別的不多講,在5·12地震后,勇敢樂觀的成都人民間便流傳著這樣一個笑話。說的是當天有幾位太婆聚在茶館打麻將,地震至,桌椅搖晃不已,茶館里的不少人已經(jīng)反應過來是地震,陸續(xù)地往外跑。太婆們搓麻的這桌也在搖晃中將幾塊麻將牌掉落在地,但這幾位太婆面不改色,其中一位把麻將牌拾起之后說,我們打完這圈再跑。當然這只是個笑話。但是也足以看出成都人骨子里面的閑散,哪怕是災難降臨,也能如閑庭漫步。
坐茶館的也大多都是市井閑人,花上幾塊錢坐下來,或者看書看報,或者三五好友擺上幾句龍門陣,休閑時光就這樣悠悠然地過去。除了喝茶打牌聊天,還能看見不少其它的景象。有掏耳師傅手執(zhí)尺把長的鋼制工具,為半躺在藤椅上的茶客小心細致地服務,從茶客那舒服的表情上就能看出師傅的手藝精湛;有按摩師傅空手沿河吆喝,只要不到十塊錢,就能享受這場筋骨的舒暢;還有算命看手相的八字先生和手拎拖鞋的擦鞋婦女三不五時地走過;當然各式小吃也是不能少的。飄著蔥花和辣油香味的豆腐花兒,能讓人瞬間滿頭大汗的酸辣粉,芝麻鑲嵌的雪白的麻糖和類似芝麻桿卻更加酥脆的灌香糖,特色的巴達木、印度飛餅和青果……被小商販用擔子挑著用車子推著沿路叫賣。只有想不到的,沒有買不到的。
這閑,初到之人,會甚為不解。這滿大街的茶館,這數(shù)量繁多的泡茶館的人,時間如流沙一般從他們端起茶杯的指縫中劃過。從他們瞇著眼打盹的呼嚕聲中溜走,從他們打牌聊天或專注或大笑的表情中掠過……讓人不僅滿腹疑問,如此對時間和生命的使用達到了奢侈地步的成都人民,不需要工作,不需要生活嗎?
外地人不懂,成都人自己也不懂。哪怕再不懂,成都人還是以這樣的方式這樣的速度工作、生活。在這樣強大的氛圍中,那些花式咖啡、英式下午茶、哈根達斯、匹薩等洋玩意兒可不算是受人喜愛的東西。帶著不同習慣來到成都的人,不管來之前是怎樣的習慣和愛好,來了之后,皆融入到成都這特殊的氣氛中,也喜歡上了在空閑時分到茶館里消磨這閑適漫長的時間。
這座泡在茶水里的城市,用它那別樣的方式。挑逗著每一位來者的神經(jīng)。茶水洗滌著來者腸胃的同時,又如同一名絕佳的催眠師,洗滌了緊張的情緒和急躁的脾性,讓一切都顯得那么悠然自得,與世無爭?;秀遍g,竟會有時空交錯的感覺,讓人分不清究竟這身邊熙熙攘攘的人群是幻,這茶杯中裊裊升起的寧靜是真?抑或商販們的吆喝叫賣與擺龍門陣的人的高談闊論是真,這在茶水中緩慢地舒展著筋骨的片片綠茶是幻?
想不明白,便不去想明白。在我沉醉在這份閑情時,太陽已經(jīng)降低了溫度。斜斜地掛在天上。看看周圍,人們也開始漸漸散去,堅守陣地的除了幾桌打牌之人,就只有我一人。人去樓空的府南河邊顯得有點落寞,喧鬧聲已不在,只有茶鋪老板用竹枝掃帚掃地時發(fā)出的“嘩嘩”聲。寂寥總是暫時的,明日的陽光,又會為府南河迎來一番熱鬧。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這條穿城而過的河流始終會在熱鬧中慢條斯理地流淌。
日光不在,我也起身返回友人家。躺在床上之時,鼻息間還留存著下午時所聞到的繁復的氣味,心中一暖,欣然入眠。彼一時日光傾城,摻雜中間的書卷氣、俠義氣、風雅氣、市井氣難以名狀;此一時夜幕低垂,莫名的依戀與貪慕之情不知其所起。竟一往而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