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晝暑氣盛,鳥雀靜不飛。念君高梧陰,復解山中衣。數(shù)片遠云度,曾不蔽炎暉。淹留膳茶粥。共我飯蕨薇。敝廬既不遠,日暮徐徐歸。
——唐·儲光羲《吃茗粥作》
這是首極具有隱士恬淡、曠達之風的詩。可以想象當時是這樣的一種場景:赤炎的紅輪正當空,照得寂靜的山野到處是一派灼人的炎熱,連山林中的鳥雀也都懶得飛。靜靜地躲在樹林里避暑。在這樣炎熱的季節(jié)里,詩人想起山中的好友家有一棵高大的梧桐可以遮遮陰,避避暑。何以消夏解暑?在友人家里逗留了許久,吃用茶葉煮的米粥,并佐以野菜,等到夕陽西下時,暑氣漸消,再悠閑地回家去。這是一種何等逍遙的閑情逸致啊!這是在1000多年前的唐代,這么熱的天,不但不煩躁不安。還會靜下心來用茶葉來煮粥,吃了既解渴祛暑又有益健康,還陶冶了情操,可真是一舉多得啊。
然而,生在盛唐卒于亂世的儲光羲(約公元706年~公元763年)卻未因郁郁不得志和人生的大起大落而消極厭世,他與崔國輔、綦毋潛皆為同年進士,曾任馮翊、汜水、安宜等縣尉,又曾出山任太祝,世稱“儲太?!保筮w監(jiān)察御史。他在仕宦不得意的時候,隱居在終南山別業(yè),終日與山川、草木、鳥雀作伴,怡情于山水田園之間,因此,他的詩以描寫山水田園而得名,質(zhì)樸不僅是他所作的田園詩最突出特點,更是彰顯了他豁達、灑脫、飄逸的隱士風范,這單從《吃茗粥作》這首平白淺顯的詩中便可窺見一斑。這首詩運用大量的筆墨,描狀了暑氣的炎熱,但這似乎絲毫無損他的雅興。擷取幾枚茶葉,放入鍋中,和粥共煮,讓茶香和米香共融,這是種十分原始的吃茶方法,唐·楊華《膳夫經(jīng)手錄》有載:“茶,古不聞食之,近晉宋以降,吳人采其葉煮,是為茗粥?!笨梢?,晉宋以來,茗粥在民間就是廣為流傳的“私房菜”。再搭配野蕨菜、野豌豆幾個小菜,好不愜意!可以想象,此時。日暮時分,暑氣也漸漸褪去了,儲光羲在吃了茗粥之后,應該是滿口生津,把衣服披在肩上,哼著歌兒,悠然自得地回到“敝廬”的。這里的“敝廬”,便是位于終南山的別業(yè)。終南山是道教發(fā)祥地之一,據(jù)傳,山上的樓觀臺是當年老子身披五彩云衣,騎青牛過函谷關時為關令尹喜講授《道德經(jīng)》的地方,王維曾是這樣描摹終南山的:“太乙近天都,連山接海隅。白云回望合。青靄入看無。分野中峰變,陰晴眾壑殊。欲投人處宿,隔水問樵夫?!比绱司涡沱惖慕K南山。云霧繚繞、煙云變滅有如仙境,無疑使儲光羲身上沾染了一股“道骨仙風”之氣,使他能“敞廬既不遠。日暮徐徐歸”,這與“興來每獨往,勝事空自知。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之句有異曲同工之妙(唐·王維《終南山別業(yè)》)。遠離俗世喧囂,遠離爾虞我詐的官場。洗凈鉛華,步入清新的大自然, “寵辱皆忘”,這是種何等高尚的節(jié)操和清逸恬淡的品格,不也正是茶圣陸鴻漸所言“茶最宜精行儉德之人”(唐·陸羽《茶經(jīng)·一之源》)的最好腳注么?
此外,這首詩也影射當時動蕩、黑暗的亂世。時任范陽、平盧、河東三鎮(zhèn)節(jié)度使安祿山蠢蠢欲動,厲兵秣馬,正積極準備發(fā)動叛亂,兵災像毒辣的烈日一樣威脅著唐室。對于唐玄宗執(zhí)政后期的驕奢昏聵、安祿山的勃勃野心,儲光羲是洞若觀火??v然儲光羲有一顆赤誠的憂國憂民之心。但也還是“數(shù)片遠云度,曾不蔽炎暉”,無法挽救時局。在“安史之亂”中,他被俘出任偽職,過著忍辱負重的生活。歸朝后,便被貶謫嶺南,客死在異鄉(xiāng)。一個曠達、飄逸的隱士就這樣悄無聲息地隕落了。時至今日,當年的盛唐早已灰飛煙滅,昏君亂臣也早已蕩然無存。而終南山野鍋中的茗粥依舊清芬無比。盤中的蕨薇依舊鮮爽無比。穿越千年的時光,至今還縈繞在我們的心頭,許久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