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事
2009-01-01 00:00:00匡瓢
四川文學(xué) 2009年1期
楊大的最后一個動作是右手伸平在做成窩狀的左手上蓋了蓋，然后右手食指向上指了指。
楊壯看到父親并沒有像電影里死去的人那樣，肩一塌眼一閉頭一歪。而是張著嘴，眼睛還沒閉上。就不動了。
姐姐楊茁在楊大做最后一個動作以前就一直把雙手合在胸前念著阿彌陀佛。兩個弟弟愣愣的看看父親，又看看楊壯和姐姐。楊壯在父親臉上撫了一下，讓他閉上了雙眼。拿起枕邊的一條毛巾蓋在父親的臉上，然后和兩個弟弟一起跪在父親的床前。楊壯下跪彎腰的一刻，感覺了右邊腹部一陣疼痛，他習(xí)慣性地用右手摁在了腹部。
三弟楊成問：“爸爸這個動作是什么意思？”
楊壯知道父親向上指了指是房子的事。但右手蓋到左手上是什么意思他就不知道了。楊壯側(cè)過臉看著姐姐，她還在喃喃地念著。
房子是父親原來廠里分的，一百多平米的四間平房。早些年房改時花錢買了下來。他們幾個都還記得父親那天拿到紅色的產(chǎn)權(quán)證時說：“叫化子也要有個墩棍的地方噻!”
楊大是個鍛工。原先廠里人都叫他楊鐵匠。當(dāng)過鍛工車間的車間主任。以前廠里鍛造的難活精細(xì)活都得他來干。姐姐楊茁就是父親評上廠里的先進(jìn)生產(chǎn)者那一年，為表彰先進(jìn)，招工進(jìn)去的。現(xiàn)如今姐姐退休在家，信佛了。楊壯記得那時候有天吃晚飯時，父親在飯桌上低著頭邊喝酒，邊自言自語地說：“我知道就會這樣。知道就會這樣?！?還說：“你們總有一天會明白的。會明白的。”楊大就是那天被撤掉了車間主任。那時楊壯的媽媽還沒去世。從那以后楊大就成了一個沉默寡言的人，整天像是在夢游一樣。工資也沒再漲過了，晉級也沒份了，獎金比車間里的人都拿得少。這幾間房子還是揚(yáng)大拿一把八磅重的大錘，在廠領(lǐng)導(dǎo)開分房會議時，往會議桌上砸出兩個窟窿后分到的。
三弟楊成四弟楊長出去給親戚朋友們打電話去了。楊大中午還好好的，吃了碗稀飯，姐夫還幫他抹了個澡。下午突然就不行了。手亂揮腳亂蹬，張大了嘴出氣。臉上一陣白一陣紅。講不出話了。120急救車還沒到，楊大就走了。只留下了那個他們看不懂的手勢。楊大的壽衣壽褲壽被都沒買，也沒聯(lián)系專門搭靈堂和搞飯菜吃的班子。不過三弟對這些事很在行，他有一幫專門為別人家搞“彈四郎”的人，三弟在國樂班子里打鼓，賺兩個小菜錢。只要喪家出錢，他們提供一條龍服務(wù)。
姐姐對楊壯說：“你曉得爸爸那個手勢是什么意思嗎？”
“他操心房子的事?！边@個楊壯知道。
楊大原來的工廠倒閉了，地皮廠房買給了一家房地產(chǎn)開發(fā)公司。以前綠樹蔭蔭道路寬廣的工廠現(xiàn)正在開發(fā)成一個高級住宅小區(qū)。只有幾戶還沒被拆掉，楊大家就是其中一戶。別的幾戶一是因?yàn)楦_發(fā)商價錢談不攏，二是眼盯著楊大家，因?yàn)闂畲蠓孔拥拿娣e最大，工齡最長，是廠里的老人，德高望重。楊大不拆，他們也不拆，楊大卻不跟開發(fā)商講什么拆多少錢一平方，是不是就地安置，過渡費(fèi)怎么算等等這些事。楊大只有一句話：“把廠里原來的廠長和黨委書記叫來跟我談?！豹?/p>
姐姐對楊壯說：“你曉得爸爸為什么把右手蓋在左手上不？”
姐姐是廠里人，她知道得比他們多。楊壯望著姐姐，右手還是摁著腹部。
“阿彌陀佛?！豹?/p>
“爸爸他老人家是想要伸冤評反咧！”
“有件事他背了一輩子的冤枉。媽媽臨死前告訴我了。廠里的一些老同事也和我講過。爸爸確實(shí)是被冤枉的?！豹?/p>
“他把右手蓋在窩起的左手上。是要給他蓋棺定論。他想要廠里以前的領(lǐng)導(dǎo)來還他一個清白。要在他的追悼會上當(dāng)眾還他一個清白的名聲，不然他就不搬走?！豹?/p>
楊壯拿出了一個臉盆開始燒錢紙。姐姐也把燃起的香燭插在藕煤的孔里。
“是什么事咧？”
“哎，南無阿彌陀佛……”
那時爸爸是車間主任，生產(chǎn)用的原材料都是爸爸去倉庫領(lǐng)。倉庫保管員的工作輕松，所以守倉庫的是廠長的老婆。有天爸爸去領(lǐng)材料，喊了半天的門才開。廠長老婆滿臉緋紅地開了門。爸爸剛跨進(jìn)門，就聽見身后旁邊的窗子“咣”地響了一下，然后是一陣急促的跑步聲。
爸爸沒想也沒問，遞過去領(lǐng)料單。廠長老婆轉(zhuǎn)身去架上取材料。當(dāng)時是夏天，你知道工廠車間里都是吹那種大概有米把大的風(fēng)扇，人站近了都可以被吹得往后退。倉庫里用的也是那種風(fēng)扇。當(dāng)廠長老婆走過大風(fēng)扇時，裙子被吹了起來。她連忙捂住，回頭看著爸爸。爸爸的臉?biāo)⒌囊幌戮图t了。因?yàn)閺S長老婆的裙子里沒有內(nèi)褲，白屁股都被爸爸看到了。爸爸轉(zhuǎn)身就往外走，材料也沒拿。這時廠長正好進(jìn)來，迎面碰到手里又沒拿材料，又是滿臉通紅的爸爸急匆匆地往外走，就打聲招呼：“楊師傅。領(lǐng)材料啦。”爸爸想剛才窗外的腳步聲，沒理會廠長打的招呼。
爸爸走到門外，回頭看看那扇打開的窗子，望望腳步聲遠(yuǎn)去的方向。聽到倉庫里傳來了一陣陣撕心裂肺的尖叫聲和廠長的怒吼聲?！笆遣皇菞畲螅渴遣皇菞畲?？”
爸爸從那天以后就開始走背時運(yùn)了。
楊壯想起了父親被撤職的那一天母親這一輩子對父親唯一的一次責(zé)問。
“怎么會那么巧咧？別人家的被子會掉到你屋里的床底下嗎？”
“你沒做見不得人的事，那你慌里慌張的跑么子？你可以當(dāng)面和廠長講清楚噻?！豹?/p>
“楊大你到底看見了什么？”
“白屁股?！豹?/p>
楊壯從窗子里看到，外面已經(jīng)運(yùn)來了搭靈堂棚子的鋼管和彩條布。三弟在比劃著棚子該怎么搭。一會又來了輛面包車，卸下了一個長鐵盒子。四弟看到鐵盒子來了，趕忙響起一掛鞭炮。
現(xiàn)在外面好搭棚子，房子都拆了。四周全是磚頭和水泥坨坨。他們這邊平房戶有幾家沒拆得動，新樓房還沒建。不過廠子另一邊的高層樓房已經(jīng)封頂了。
楊大拒絕了開發(fā)商最后開出分給四套房子外加安家費(fèi)的條件。楊壯現(xiàn)在理解了。那件事像一塊石頭壓在父親心里，幾十年了，久而久之把父親也壓成了一塊石頭，沉沉地把他固定在這幢他生活了一輩子的房子里。
楊壯把三弟四弟叫進(jìn)來正式商量父親的喪事。
楊壯離婚了。三弟楊成也離了。四弟好像連找個人結(jié)婚的想法都沒有，他經(jīng)常講只有他才真正地繼承了父親的優(yōu)良傳統(tǒng)，才是個真正的無產(chǎn)階級。
楊壯離婚是因?yàn)樘每屯等?，楊壯打了她一頓后被岳父趕了出來，凈身出屋，沒辦法，兒子也沒要，養(yǎng)不活。三弟是自己不爭氣，下崗后喝酒打牌還天天卡拉OK，整天和一些退了休的或是辦了內(nèi)退的一幫堂客混，有時玩得上十天都不落屋。堂客忍無可忍與他離了，三弟也是凈身出屋，和四弟擠在父親這里住，楊壯自己租房子住。
其實(shí)他們姐弟四個都眼巴巴地望著父親簽字拿新房。姐姐也一樣，她兒子等房子結(jié)婚。外面高價的商品房對他們而言，就像走在T型臺上性感的模特，可以看，但不能摸。
可是，他們誰都不敢去催父親簽字。知道他的脾氣。從小，他們就能從很遠(yuǎn)的地方聞到父親身上那一股生鐵味。只有廠里那幾個戴眼鏡，夾著圖紙，穿干凈中山裝國防服的同事來家里時，父親才笑臉大開。請他們吃飯喝酒，恭恭敬敬地聽他們高談闊論。后來這幾個人成了老“運(yùn)動員”，蓬頭垢面的從批斗場上下來時，沒人理了。父親照樣款待他們。父親經(jīng)常對他們講，只有多讀書，只有書讀到肚子里去了，是誰也拿不走的?？上麄儙讉€都不爭氣，沒冒出來一個大學(xué)生。
他們都看著父親的遺體。姐姐還在念南無阿彌陀佛。
這時從門外進(jìn)來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
男的說：“我們聽見鞭炮響，一打聽，才知道是楊爺爺過世了。”
他們四人都怔著他倆。
他們知道這兩人是房地產(chǎn)公司的。這個男的來他們家好多次了。
男的見他們不接他的話，指著旁邊女的說：“她是我們公司財務(wù)部的。也過來看看。”
女的連忙說：“我們公司老總聽說楊爺爺過世了，特地委派我倆過來看一下?！边呎f邊拿出一個信封放到桌子上?！斑@是我們公司的一點(diǎn)小意思。我們老總講了，楊爺爺?shù)膯适掠惺裁蠢щy盡管開口。只要我們能做得到的，一定盡力。”
男的問：“楊爺爺?shù)淖返繒裁磿r候開？我們老總還說了要親自來參加?！豹?/p>
楊壯說：“你們走吧。叫你們老總把廠里原來的廠長和黨委書記找來。”
男的一聽有點(diǎn)傻了。怎么這父子倆講同一句話呀？
楊壯起身到桌子上拿了一瓶酒，擰開猛灌了幾口。姐姐楊茁說：“你少喝點(diǎn)酒，你不要命了?！豹?/p>
楊壯現(xiàn)在是離不開酒了。自從離婚獨(dú)居后，一天至少是一瓶邵陽大曲。遇上了什么高興的事或心情不好時，就是兩瓶。滿屋都是空酒瓶子。一喝酒楊壯就不要用手去摁右腹部了。
楊壯說：“楊成楊長你們在家負(fù)責(zé)安排爸爸的喪事，我和姐姐去找原先廠里的人。一定要完成父親這個遺愿?！彼D(zhuǎn)臉對楊茁說：“我們先去廠里的留守辦看看?！豹?/p>
以前廠里的辦公樓現(xiàn)在成了開發(fā)公司的臨時辦公室。楊茁指著掛著營銷部的房子說這是以前的工會辦公室，指著拆遷部的房子說這是以前的黨委書記辦公室。在靠近廁所的一間房子他們找到了留守辦。楊壯狠狠地拍了幾下門，可沒一個人在。楊茁說：“沒人。明天上午再來?！豹?/p>
三弟楊成弄來了兩班樂隊(duì)。一班國樂一班管樂，棚子也搭得周周正正的。管樂班子里還來了兩個會抽煙會唱歌的女的，一人一首輪著上，都是流行歌曲。楊成還和一個女的對唱了一首《鐵血丹心》。兩班子樂手們都斜叼著煙一板一眼有模有樣地搞著。周圍圍滿了工地上下班的民工，他們左指右點(diǎn)饒有興趣地聽著。每曲完了，還會鼓幾下掌。國樂班子起鼓時，坐在楊壯旁的楊長就會搖頭晃腦地跟著一起念：“混呷混呷混混呷，莧菜菠菜絲瓜湯，呷嘎呷嘎又一餐，呷嘎呷嘎又一餐?！蹦钔旰笞约河X得有趣似的哈哈笑幾聲。要不就會對楊壯說：“要是有腿子可以跳幾曲咧。”楊壯沒理他，自己一個人喝了大半瓶酒，他心想讓他們?nèi)ヴ[吧，反正這也是最后一回了。
上午八點(diǎn)楊壯和姐姐準(zhǔn)時來到了留守辦，一看還是沒人在。等了好久也不見有人來，楊壯氣得在門上狠狠地踢了幾下。驚動了別的辦公室的人都伸出腦袋來看。這時昨天去楊壯家的那個小伙子正好從外面進(jìn)來，走過來對楊壯說：“楊哥。你們不要等了，一般有事打電話他們才會過來。” “要不我把解哥的電話給你，他是留守辦主任?！睏顗颜f：“解哥？”姐姐說：“我知道。以前廠里的辦公室主任。從部隊(duì)轉(zhuǎn)業(yè)剛來廠里上班時還走正步，廠里人都喊他‘解放軍’?！毙』镒诱f：“解哥應(yīng)該找得到廠長和書記?！豹?/p>
一上午楊壯都坐在靈堂里打電話。解主任的手機(jī)不是正在通話中就是暫時無法接通，煩得他一瓶邵陽大曲喝得都快見底了?？旖形鐣r電話終于通了，可他還沒開口講話就被電話里傳來的鞭炮聲震得耳朵發(fā)麻。楊壯想未必他家里也死了人呀。
“你是解主任嗎？”
“你好，你好，里面請，里面請?！?楊壯覺得這不是在和他講話。
“解主任。我是原來廠里楊大的崽咧。就是那個鍛工楊大?！豹?/p>
“哦哦哦。我現(xiàn)在搞不贏，我老弟今天辦喜酒。你有么子事？”
“跟你講，我爸爸昨天下午走了?！豹?/p>
“里面請，里面請，出動了各位，楊師傅到哪里去了？”
又是一陣鞭炮聲。
“他沒往哪里去，就是走了，走了。”楊壯覺得那邊在辦喜事，不忍心把死字講出來。
“哦哦。走了好，走了好，出去走走好?！闳ジ嬖V廚房里可以上菜了，人來得差不多了。你去看看那個安席的來了沒有？”
這時靈堂里又響起了鞭炮聲，有人送祭幛花圈來了，楊成跪在地上接著。等鞭炮響過楊壯再喂喂喂時那邊已經(jīng)掛了。
楊壯又摁了一大會才摁通。
“喂。解主任。我找你有事咧。”
“明天再講好不？我這里都炸箍了，客人多來了五桌，沒地方坐，急死人了?！豹?/p>
“急事。只能今天找你，沒辦法。我也是急得要死?！豹?/p>
“那你講?！闳タ匆幌聼熅坪惋嬃蠅虿粔?？廚房里我去講，要他們再加做五桌的菜?！豹?/p>
“我三言兩語跟你解哥講不清?！?楊成聽得出那邊肯定是忙得一塌糊涂，但他此刻比解主任還急。
“那你來秦皇食府見面講，順便喝杯喜酒。”
楊壯一的士坐到秦皇食府。把左手臂上的黑紗取下來放進(jìn)口袋。西裝革履的新郎和嫵媚的新娘站在門口迎客。旁邊有人敬煙遞檳榔，還有專人滿臉堆笑地引楊壯到來賓簽到收禮金的桌子前，收禮的人遞過來一支筆告訴他哪個本子簽到哪個本子登禮金。楊壯本來打算找解主任問幾句話就走的，現(xiàn)在只得掏出200元放到禮金臺上。他想這新郎新娘收了我的錢知道我是誰呀。里面一派喜氣洋洋，人頭攢動。楊壯的頭有點(diǎn)大了，這哪一個是解主任呀？這時安席的已經(jīng)在臺子上講話了，酒席開始了。楊壯找個位子坐了下來，自顧自地開始吃喝起來。反正禮也送了，人等會再去找，早飯還沒吃呢，先搞飽肚子再說。他拿起酒瓶給自己滿上了一茶杯，他媽的，這酒比邵陽大曲的確是好喝些。
笫二杯快喝完時，楊壯看見有個人手提酒瓶，滿臉通紅地領(lǐng)著新郎新娘過來敬酒了。聽別人喊名字，楊壯曉得了這個人就是解主任。連忙拉到一邊說：“解哥。我是楊大的崽咧，我爸爸昨天下午走了。明天要開追悼會，想要廠里的領(lǐng)導(dǎo)去做個悼詞。” 楊壯看到解主任的眉頭皺了起來，連忙遞了支煙過去。他知道今天是別人家里大喜的日子，跑到這喜宴上來講自家的喪事是有些不妥。邊遞火點(diǎn)煙邊接著說：“我也是沒辦法，這是我爸臨終前的一個愿望，希望原來廠里的領(lǐng)導(dǎo)來追悼會上講句話，不管怎樣講他也是在廠里工作了幾十年是不。特別是后來受了冤枉的那件事，他背了一輩子，想要領(lǐng)導(dǎo)幫他澄清?！?楊壯感覺自己像是找到了組織一樣傾訴起來。
“哪件事？”
“就是講我爸爸和廠長的堂客在材料倉庫的那件事。我爸爸是冤枉的咧。他真的沒搞廠長的堂客。”
“哦。那事我聽說過，但具體是么子一回事我也不清楚?！豹?/p>
“所以要找原來的老廠長書記他們才知道。今天找你解哥就是想要你幫忙找到他們?！豹?/p>
“現(xiàn)在到哪里去找他們？廠里的人現(xiàn)在都散了，老廠長肝癌死了幾年了。”
“什么？肝癌？廠長死了??？” 肝癌兩個字刺得楊壯的腹部有點(diǎn)痛。
“……那書記咧？”
“老書記我現(xiàn)在也不知道在哪？他一個女在美國，一個崽在哈爾濱，還有一個崽在廣州。他輪流幫他們帶孫子，很少回長沙。我也聯(lián)系不上。”
楊壯覺得酒勁直往頭上沖，有點(diǎn)暈。他不知道自己是喝多了喝急了還是喝混了才會有這種近似醉的感覺。也不記得自己有多長時間沒喝醉過了。他有時真的想醉一次，可自從離婚后喝酒怎么就喝不醉咧？
“哎哎。你有點(diǎn)醉意了吧？” 解主任搖他，他睜開了眼睛?！澳隳?，我把‘小鋼炮’的電話給你，你去找他問一下?！豹?/p>
“‘小鋼炮’是哪個？”
“也是以前廠里的職工，專門跟領(lǐng)導(dǎo)提意見對著干，喜歡打抱不平，講話像射炮彈樣地沖死人，大家給他取的外號。他和老書記住一棟樓。在沒在長沙問他就知道了?！豹?/p>
“謝謝你，謝謝你。今天真不好意思，打擾你了，有么子事再來麻煩你?！豹?/p>
楊壯趕忙走到外面撥‘小鋼炮’的電話。關(guān)機(jī)！
他覺得今天是醉了?；沃吡藥撞椒鲈谝豢脴渖贤铝似饋?。他右手摁著腹部翻天覆地的嘔，人直往下面沉，他索性坐在地上。想著今天真的有點(diǎn)背，打了一上午電話才找到解主任，無緣無故送了200元紅包見到了解主任，可廠長死了，書記不一定在長沙。知道有人可以找到書記，可電話又關(guān)機(jī)。父親的遺愿不知道能不能完成，冤能不能伸。明天晚上就要開追悼會了，可作悼詞的人都沒找到。家里情況怎樣了？天氣這么熱，不知道他們買了大冰塊沒有，別搞得人還沒到火葬場就臭了。想著想著他慢慢地有點(diǎn)睡意了，昨晚上守靈也沒睡多久，現(xiàn)在酒勁又上來了，一陣陣的腹痛讓他直不起腰，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像一塊平坦的布，被一只手抓得縮成了一團(tuán)。
楊壯夢見自己坐在手術(shù)臺上。幾名護(hù)士小姐邊扶著他躺下，邊輕聲柔語地安慰他，幫他解開衣服露出腹部，溫暖的手掌在他臉上肚子上撫摸著。摸到他右腹部時做了個記號。這時一個男醫(yī)生拿著手術(shù)刀過來了。跟他說，別緊張，一會兒就好了。楊壯看著身邊的護(hù)士小姐都微笑地望著他，他的兩只手被她們輕輕地握著。他自從離婚后就再沒碰過女人一個手指頭。他忽然聽見醫(yī)生吹起了刺耳的口哨，他抬頭一看，只見醫(yī)生手里提著他的一大把內(nèi)臟，邊揮舞著邊吹口哨，血灑得他滿身都是。他想坐起來搶回自己的內(nèi)臟，可是被幾個護(hù)士死死地摁住了。他一次又一次地掙扎著要起來，都不成功。他忍受著尖刺般的口哨聲，看著他的內(nèi)臟像一把滴水的舊抹布一樣在醫(yī)生手里甩著，血淋得他渾身都濕透了。他繼續(xù)掙扎，手腳亂踹，身體不停地扭動。終于掙脫了出來，他騰地一下坐了起來，睜開眼，一輛灑水車從他身邊駛過，唱著歡快的樂曲，把他一身淋得濕透了，還把馬路上的一些垃圾沖到了他身上。他站起來罵了幾句娘，灑水車已走遠(yuǎn)了。
楊壯回家時已經(jīng)吃過晚飯了。一派熱鬧景象。鼓樂齊鳴，鞭炮喧天。喝了酒的紅光滿面的吆喝著，大家都夾著煙嚼著檳榔端著茶坐的坐站的站三五一堆地在聊天扯淡。
姐姐楊茁見到楊壯忙問：“你怎么搞得這樣子回來了？找到人沒有？”
楊壯說：“先搞套衣服給我換了再說?！豹?/p>
楊壯沖了個澡，把姐弟都叫到一起。端著一大碗飯邊吃邊問今天家里的情況。
楊茁說：“一切都好。你找到‘解放軍’沒有？”
楊壯說：“廠長死了。找書記要先找到‘小鋼炮’?！豹?/p>
楊成說：“他把爸爸整得好慘，冤枉得他幾十年抬不起頭做人。死得好?！豹?/p>
楊長也附合：“那確實(shí)?！豹?/p>
楊茁說：“‘小鋼炮’我曉得。保衛(wèi)科的，人蠻好，講義氣，不怕領(lǐng)導(dǎo)。他還幫我去找我們車間主任評過理，幫我要回了被扣的獎金?！豹?/p>
楊壯說：“我打他的手機(jī)關(guān)機(jī)了?！豹?/p>
楊成說：“那未必爸爸的那個冤就伸不了？”
楊壯掏出手機(jī)一撥，哎，通了。
“喂喂，你是鋼哥？”
“我是原來廠里鍛工車間楊大的崽咧。我有急事要找你幫一個忙?！豹?/p>
“我哪是什么鋼哥鐵哥，只有一個打牌欠我的錢要賴賬的小雜種，你要見他拿3000塊錢來贖人?！?啪地掛了。
楊茁忙問：“他講什么了？他講什么了？”
楊壯木了，半天沒出得氣。他想今天真是背到岸了。
楊壯說：“他打牌輸了3000塊錢想賴賬，被別人扣在那里了，見他要拿錢去贖人?！豹?/p>
楊茁說：“他以前從不賭賻的呀。在保衛(wèi)科上班時還去抓過別人幾次賭。阿彌陀佛。那你趕快去贖他出來。”
楊長說：“哪個出錢？”
楊成說：“就是的，我們跟他又不熟。”
楊壯點(diǎn)上一支煙，吸了半截后對楊長說：“你幫我去拿瓶酒來喝兩口。人是肯定要去贖的。不然就找不到人來作悼詞?！豹?/p>
都不講話了。楊壯知道他們的想法，說：“先在收的禮金里拿3000塊錢去贖人。以后再去找‘小鋼炮’要他還就是?！豹?/p>
大家都說要得要得。楊長說：“哥哥我陪你一起去，那幫人都惹不得。”
楊壯說：“我怕個卵。老子也是光棍一條。”
楊壯又撥通了電話，“老兄，‘小鋼炮’在你那里？我送錢到哪里？”
“在嘯天賓館棋牌室?！′撆凇谖疫@里，收錢就放人?！豹?/p>
楊壯一的士坐到嘯天賓館。在電梯里把黑紗取了下來。走到棋牌室門口有人攔住了他，楊壯忙問：“‘小鋼炮’在你們這里嗎？”
“帶錢來沒？”
“帶了，人呢？”
“把‘小鋼炮’送出來。還真的有人來給他送錢呀?！?那人伸出手就要楊壯給錢。
“小鋼炮”的臉上有兩塊青的，剃了個板寸頭，人長得鼓鼓墩墩儼然就是一發(fā)炮彈。楊壯也顧不得講別的了。說：“我是原來廠里鍛工車間楊大的崽。我爸爸昨天走了。明天要開追悼會，想找老書記作悼詞，特意來找你問一下老書記現(xiàn)在在長沙嗎？”
“哦。楊師傅走了呀。一個好人咧。今天真的背，輸多了。不好意思害得你跑一趟，我過兩天就還錢給你?！豹?/p>
“不急，不急。老書記在長沙嗎？”
“他不在。我都有大半年沒見到過他了?！豹?/p>
啊！楊壯的眼睛瞪得牛卵子一樣，恨不得再在“小鋼炮”的臉上留下兩塊青的。
“小鋼炮”說：“你去找‘解放軍’噻。他是留守辦主任，現(xiàn)在廠里職工的喪事都是他做代表作悼詞?！豹?/p>
“我爸爸硬要原來的廠長書記來給他作悼詞。”
“楊師傅是個老實(shí)人咧。背了黑鍋也不做聲，我那時候找過廠長幾次，講你們真的要不得，楊師傅技術(shù)又好，口碑又好，人又老實(shí)，喊撤他的車間主任就撤，害得我們廠里那時候出了好多廢品，浪費(fèi)好大。好多外面來加工的業(yè)務(wù)單位聽說不是楊師傅當(dāng)主任后就走了?！豹?/p>
“你也曉得我爸爸是背的黑鍋呀？” 楊壯覺得眼睛有點(diǎn)濕了。
“不只我。差不多全廠都曉得。廠長的堂客亂搞我們都清楚，也怪不得她，廠長自己搞不了，他陽痿。他那個堂客是他的笫三個堂客，比他小蠻多，看得緊，曉得啵。你爸爸真的是背時咧?！豹?/p>
“我爸爸就是想要原來的廠領(lǐng)導(dǎo)為他伸冤，要不然他死不暝目呀?！豹?/p>
“那我不是講大話，如果廠長還活著，他今天如果不到楊師傅的靈堂里認(rèn)個錯，賠個罪，那原來廠里的人都不會放過他?！?說完在胸脯上拍了兩下。
倆人走到了一個性保健用品商店前?！靶′撆凇边M(jìn)去一下就出來了說：“真的謝謝你來救我。今天走了背時運(yùn)，等下要去沖個喜。其實(shí)這個場子也是原來廠里的一個同事開的，打電話喊我過來捧捧場玩一玩，可他娘的今天手氣太痞了，身上的錢都輸了。借了些玩，又輸了。他們卻不讓我走了。現(xiàn)在是什么世道？以前還是一個廠里的同事。為了這點(diǎn)錢翻臉還動起了手?！豹?/p>
楊壯嘴上說：“現(xiàn)在這世道的確是讓人越來越看不懂了。” 心里想著明天誰來給我爸作悼詞呀。
“小鋼炮”說：“那你怎么辦咧？一個死了一個不在。要不你就去找開發(fā)公司的老總?cè)ソo楊師傅作悼詞算了。反正現(xiàn)在我們都是歸開發(fā)公司托管，按以前的規(guī)矩老總也算是廠一級領(lǐng)導(dǎo)了?！豹?/p>
楊壯一聽，覺得這也是個好辦法。說；“可他不知道廠里以前的這些事呀?！豹?/p>
“小鋼炮”說：“你找上‘解放軍’和你一起去。跟他講清楚是什么事就是的了。”
楊壯認(rèn)為也只能這樣辦了。
解主任快十點(diǎn)鐘了才趕到辦公室。楊壯等得實(shí)在是有點(diǎn)不耐煩了，但又沒辦法，求人辦事只得忍著點(diǎn)。解主任說：“實(shí)在對不住。昨天老弟結(jié)婚把我是又累夠了又喝醉了，不過我已經(jīng)和張總約好了。他等會就來?！豹?/p>
不一會兒一個小妹子來叫解主任去張總辦公室，張總已經(jīng)到了。
解主任介紹說：“這是張總。這位就是楊大楊師傅的兒子?！豹?/p>
張總握著楊壯的手說：“節(jié)哀節(jié)哀呀。今天解主任在電話里跟我講了楊師傅的事，我完全理解，也表示同情。你放心，我們肯定要站出來講話，要還楊師傅他老人家的一世清白?！豹?/p>
楊壯說：“那謝謝，謝謝張總了。”
解主任說：“還要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張總說公司要把楊師傅的喪事費(fèi)用全包了。”
楊壯說：“那不好意思吧？那不好吧？”
張總說：“我完全理解楊師傅為什么不愿意拆遷了，為什么一定要原來的廠長書記來給他作悼詞了。那是要還他清白呀，他把自己的名聲看得比錢重得多。我們有責(zé)任來完成楊師傅的遺愿，來給他老人家一個交代?！?他邊踱步邊揮手接著說：“要把楊師傅的喪事辦得熱熱鬧鬧風(fēng)風(fēng)光光。我剛才已經(jīng)安排人去公墓給楊師傅買墓地去了。明天殯葬公司里的所有汽車全部派去送葬。所有在家的員工全部去送楊師傅一程?！豹?/p>
楊壯感動得連忙掏出煙來。張總忙說，抽我的，抽我的。拿出兩包芙蓉王塞到楊壯的口袋里。
解主任說：“楊師傅走的時候留下什么話沒有？房子拆遷的事現(xiàn)在是不是你做主？”
楊壯頓時有一種被電打了一下的感覺。他媽的，你們做得這么好還是在打房子的主意哦。原來你們都是商量好了串通好了，做好了籠子讓老子鉆呀。楊壯真想扭頭就走，可追悼會今晚上就要開，父親是要在他工作和生活了一輩子的這個地方還他清白一生，干干凈凈地到另外一個世界去。楊壯沒得選擇。他說：“好吧。把我爸爸安頓好了以后就拆房子。”
張總拿起電話說，叫拆遷辦的小李來一下。
小李楊壯認(rèn)識。張總對小李說：“楊師傅的喪事你全權(quán)負(fù)責(zé)。所有的費(fèi)用由公司出。你等一下去財務(wù)科先支兩萬現(xiàn)金給楊壯。喪事要辦得熱鬧風(fēng)光，不要怕花錢。另外，你去把拆遷的合同拿一份給楊哥帶回去先看看，楊師傅的喪事辦完后就簽?！豹?/p>
說完轉(zhuǎn)頭對楊壯說：“還有件事實(shí)在對不起。我今天下午要帶解主任一起去香港見一個外商，商談二期工程投資的事。今晚上的追悼會我不能參加了?！豹?/p>
解主任說：“確實(shí)是沒辦法。要去爭取外商幾個億的投資。壯哥你多多理解一下?！豹?/p>
張總接著說：“我不能去講，但我?guī)湍阏伊藗€比我講得更好的人?，F(xiàn)在長沙歌廳里最紅的主持人飛胖子你應(yīng)該曉得吧？！我特意花了大價錢請來給楊師傅作悼詞。一般人根本請不動他，還莫講是作悼詞了，就是辦喜酒請他去安席他都不去的?！豹?/p>
解主任忙說：“那確實(shí)的。我老弟昨天結(jié)婚想請他去，根本請不動。還是張總有面子?！豹?/p>
楊壯覺得自己是被裝在一只麻袋里，吊在空中蕩來蕩去，蕩得他的腹部隱隱的痛。聽他們講話一會遠(yuǎn)一會近，看他們的臉一會清晰一會模糊。等他完全清醒過來時他已經(jīng)坐張總的專車到了家里。他摸著口袋里的兩萬塊錢，拚命回憶剛才所發(fā)生的一切。他終于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楊壯把這事跟姐弟們講了。楊成一聽說飛胖子會來給爸爸作悼詞，高興得馬上跑出去把這消息告訴他那幫樂隊(duì)的朋友們。楊長把擺在桌上的兩萬塊錢數(shù)了幾遍。姐姐楊茁說：“楊壯你也盡力了，爸爸會理解的。事已至此，也只能這樣了，只要能順順利利地把爸爸送上山就阿彌陀佛了?！豹?/p>
楊茁楊成都來問楊壯，飛胖子什么時候來？追悼會就要開始了。楊壯也急，心想為這事跑了兩天，不該送的禮送了，不該借出去的錢借了，該跑的路跑了，找得到的人都找了，低三下四的話也講了，房子也答應(yīng)拆了。他們別在這關(guān)健時候變卦呀。
楊壯一看到飛胖子的樣子就想嘔，就用手去摁著腹部。飛胖子的頭發(fā)染上了五種顏色，臉上的肉鼓得像兩片巴上去的面包，一件花襯衣，一條西裝短褲，一雙到膝蓋的黑絲襪，兩只雪白锃亮的皮鞋。楊茁說：“他咋是一副這個鬼樣子?！?楊成連忙讓座泡茶遞煙。楊長說：“你看他的肚子大得，他屙尿肯定看不見他的小弟弟，哈哈?！?飛胖子走路一劃一劃地，還帶了一個和他一樣打扮得怪里怪氣，一頭紅發(fā)，瘦得像根豆殼子樣的女孩。
接飛胖子來的小李說：“壯哥，可以讓飛哥先作悼詞不？他還有兩個場子要趕?！?楊成也湊過來說；“等一下要飛胖子唱個歌。他的歌唱得好咧?！?楊壯低著臉對楊成說：“你幫我去拿瓶酒來?！?楊成看得出楊壯的臉色有點(diǎn)不對勁。
追悼會來了很多人。大多數(shù)是工地的民工，這里成了他們這兩天的娛樂場所。他們下工后沖個澡換上干凈衣服早早地就來了，津津有味地聽著看著談?wù)撝?，不時還指手畫腳地哈哈笑幾聲，有幾個手上還拎著瓶啤酒。今晚似乎是電影的正片子要開演了，來的人更多。所有的人都把眼光集中在飛胖子這一對上，看著他們倆一人一根在吃棒棒糖。
楊壯覺得腹部越來越痛了，剛灌了半斤酒沒用，用手也壓不住。他在想下一場喪事會是誰咧？自己的喪事會是個什么樣子咧？誰會來給自己作悼詞咧？自己又沒單位又沒老婆，連住的地方都沒有，他摸著站在前面的兒子的頭，會是他嗎？可兒子現(xiàn)在認(rèn)為他爸爸就是個酒鬼。
孝子孝孫們都站在靈堂的中間。飛胖子往麥克風(fēng)前一站，對著楊大的相片鞠了一躬。有人就轟地一聲笑了出來。他雙手提了提褲子，然后托著大肚子，對著麥克風(fēng)說，
“Ladies……and Gentlemen………… ”
聲音又長又大，整個靈堂都被震動了。楊壯看見掛在靈堂正中父親的相片似乎抖了幾下。
“先生們……堂客們……”
這句開場白的長沙普通話讓全場都笑了起來。
他繼續(xù)講長沙普通話：“今天是楊大楊老師傅的追悼大會，各位來賓各位親朋好友各位孝子孝孫們，你們不要悲傷不要難過。你們要化悲痛為腰痛，繼承他老人家的遺志干好革命工作?！豹?/p>
全場哄堂大笑起來。楊壯覺得肚子里面的酒精在燃燒。旁邊的楊成也笑了起來，楊壯狠狠地用肘捅了他一下。
“楊老師傅在工廠是個好工人，在家里是個好父親好丈夫。今天我們一起緬懷他老人家的音容笑貌和諄諄教誨。他老人家今天仙逝了，但是并沒有離開我們。讓我們記住今天這個日子，今天是他老人家駕鶴西游出發(fā)的日子。他老人家是去西天旅游去了，他要去參觀南門口，哦，不是南門口，是南天門。他要去邀嫦娥唱卡拉OK，要去吃王母娘娘的壽桃，還要去和玉皇大帝打麻將?！豹?/p>
哈哈哈……全場人都被他這種戲謔的調(diào)口味的悼詞逗笑了，有幾個人笑得蹲到地上了。楊壯氣得要死，
咬著牙細(xì)細(xì)地說：“那個鱉
在這里出老子的寶?！?后面的楊長也說：“是欠打?！睏钭潞莺莸氐闪怂麄z一眼，念起了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楊老師傅生在萬惡的舊社會，他砍柴刈草喂豬放牛，吃不飽穿不暖，受盡了地主婆的折磨，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幸好來了共產(chǎn)黨，一唱雄雞天下白，解放了全中國。楊師傅從此參加了革命工作，翻身當(dāng)家做了主人。但是，有人卻誣蔑楊老師傅亂放炮，想讓楊師傅楊老大人一炮回到解放前?？墒?，我們?nèi)罕娧劬κ茄┝恋?，組織上是認(rèn)真負(fù)責(zé)的，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會放走一個壞人。經(jīng)過周密細(xì)致的調(diào)查取證，經(jīng)過慎重的討論研究。我們……”
這時楊大的遺像從上面“啪”地一聲摔到了地上。楊壯楊成楊長三兄弟同時揮著拳頭朝飛胖子沖了過去……
姐姐楊茁睜大眼睛，掐著手上的佛珠念：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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