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著母親親自勞作榨來的花生油拌的涼菜真香甜,那感覺猶如兒時吮著母親的乳汁般溫馨。
花生油送來時,父親說,正巧那幾天連續(xù)下雨,秋收后的野外無法干活,你母親在凳上一坐就是幾天,一口氣剝了四十余斤花生米,手都起繭起泡了。
我想,若按噸或千噸作為計量單位來衡量,四十余斤也就是二十余公斤,或許可以按四舍五入的“零頭”而忽略不計。但若按粒來數,這可就不知有多少萬粒或多少億粒了!母親是一粒一粒地剝的,在剝花生的這幾天里,母親不知要彎多少次腰,要費多少次手勁去擰剝,還要側身移動多少次將米粒放下。這又不知需要有多強的毅力、耐心和韌勁?更何況是一雙枯縐的耄耋之手!
一拾一擰一放,常人枯燥、單調的動作,在母親那里卻成了深愛的快樂運動!我不知道母親是用手在剝還是用關愛子女的心在剝!可以揣想,一?;ㄉ坏斡?,母親一粒一粒地剝,她老人家那些許昏花的目光透過秋天的細雨絲似乎看到了一滴一滴提煉出來的花生油,化作金燦燦的乳汁流進入我們的杯碗餐桌。
長期以來,由于充斥市場及城鎮(zhèn)居民餐桌的家禽家畜和蔬菜常常含有大量農藥殘留或化學藥劑,吃出來的病嚴重地影響著人的健康。母親便把保障我們餐桌的安全作為了她的一個心愿,與父親一道精心耕耘起家里的田土來,一季又一季從不間斷。幾十年了,我們吃的大米、食用油和大部分禽肉、蛋類都是二老辛勞奉獻的。母親和父親一道對土地的迷戀,實質上是對兒女們的呵護。
母親心里想的和實際做的,不僅是食品供給上的關愛,她還關注著我們的病痛安康。季節(jié)的變化,我們已是中年人了,但她仍舊像待小孩一樣,要反復叮嚀加減衣服。時不時過問有否生病,或什么病該用什么法治,等等,而我們卻不耐煩其嘮叨。一次,我傷風感冒,寒熱攻心,母親認為藥物加土法效果更好,便步行幾十里從家里拿來雞蛋和銀飾給我刨蛋,以去之風寒。我的傷風感冒好了,母親卻因往來奔波感冒而在床上躺了幾天。
母親想我們之所想,急我們之所急,危我們之所危。母親關愛子孫們,勝過了關心她自己,有了我們便沒有了她自己,我們擠占了她的一生。
母親希望我們干好工作,走好人生旅程的每一步。兒時,母親是這樣教育和引導我們的,成人了她要求更嚴,希望更高。她偶爾看電視,我猜想不識字的母親可能是似懂非懂的,但她卻常常要求我們吸取世間的累累教訓,要求我們每時每刻都要小心謹慎。那次礦山事故,盡管母親年老有些耳背,但社會上的風言風語夾雜在秋風里,還是傳到了母親耳里,既穿心又刺骨,讓她與父親一道揪心難過。我不知年邁的二老忐忑了多久,凄楚神傷了多少時日。事后,她再三反復叮嚀要吸取教訓要小心謹慎地工作,我難言而愧對母親,更內疚因自己給母親帶來的心靈灼痛。其實,憨厚的老人家哪里知道,有許多事怎么會因我的小心謹慎或親歷親為而改變?
盡管我近在咫尺,但卻常常是數月未去探望年歲已高卻又堅強地為我們勞作來提供我食物的母親和父親。有時甚至一月半月連電話都沒有聯系過。偶爾想起了二老,掛個電話去,我還未表達愧歉之意,電話那端的老母親卻先開口了:“我知道你忙,才這么久沒來電話,你要少喝酒注意身體,翔兒的學習要好點引導工作要小心謹慎……”母親倒先為我開脫,寬慰我叮嚀我了。
母親對我說,她希望我們一切都好,這樣她才放心??扇缃衲嗤烈迅采w到了她的頸子,大限之期不遠了,不知道還能看著我們多久?
撫摸這盛著金色花生油的塑料瓶——不,是觸摸母親那顆博大寬厚的金色的心愿。知足了,母親將畢生給予了我們,我們從母親那里獲取了享用一生的富足。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