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花迷人眼的春月,春信多多。
這年頭,寫信看信已屬生活中的奢侈。接到著名美術史論家、美術教育家王伯敏先生的親筆來信,未及啟封,就漾上了一份難以言喻的感動。
伯敏先生所報的,果然又是一件大喜訊:他在桐廬大奇山下買了一幢房子,可作“畫史研究所”,這一來,他堆放在床底下的那些奇珍異寶,終于可見天日了。
“畫史研究所”是伯敏先生的一個夢,為它夢牽魂繞了半個多世紀的老人,在信中謙稱:“所謂‘研 究所’,無非把我的書房擴大,多開個窗口,多吸收一點新鮮空氣……”
已屆耄耋之年的伯敏先生,為“畫史研究所”苦心孤詣籌辦多年,現在,這座完全是自費籌措的“研究所”得成,總算圓合了他的心愿。我知道,他收藏的歷代以及20世紀出版的畫史著作十分齊全,有了這所房子,他精心積累的畫史研究采風資料,就有了可陳列、可供后學者隨意翻閱檢索的場館。
心底的敬意,隨著伯敏先生這行行娟秀的親筆小楷翻涌,與此同時,一個皓首霜鬢銀須飄然的長者,一個臨窗憑水、月下獨步的詠詩老叟,拄杖向我冉冉走來。
要說明的是:這圖景,只是我出于職業(yè)習慣,將每個對象加以詩化的合理想像。其實,雖然早過古稀,伯敏先生從未留過長須,頭發(fā)更不茂盛。平素間,他那副平實凡俗的相貌和布衣青鞋的簡樸外表,若用臺州小青年的話兒形容,那是十足的“土佬倌”一個。
記不清是在什么地方什么場合,一幅題名《河川竹溪》的水墨畫倏然跳入了眼簾。
一座淡遠的春山,一蓬稀疏的青竹,一江迷蒙的白水,一只小到不盈寸的篷船……這樣的圖景,應該是中國畫家筆下最常見的題材。但是,眼下的這幅圖畫,卻在“常見”中非同尋常:這如詩如幻的情景,令我想起了鄭燮的千竿萬竿瀟瀟竹,想起了黃公望的絕世長卷“富春山居圖”。也許因為素來仰佩潑墨縱橫的山水畫家,也許因為一向鐘愛鄭板橋的墨竹詩畫,故而,見了畫,立刻被深深吸引了。
我走近又退后,后退又走近去,仔細反復地欣賞這幅水墨,凝目注視間,一種高遠曠達至無窮極的渾然大氣、一種朗然如月的詩意和難以言喻的禪味完全攫獲了我。是的,這畫面沒有轟轟烈烈的場景,但是,畫家就憑那種筆精墨妙的簡約和凝煉,就憑那種攝人心魂的禪意,向你施放著中國畫的無窮魅力。
我銘刻如鐫地記住了畫家的名字:王伯敏。于是,深深的敬意就像一塊沉甸甸的鉛石,自此深深潛入我的心底。
人文薈萃的杭州,看畫家們的展覽、祝賀作家朋友的新書出版,是家常便飯。文事洋洋畫壇熱鬧,但是熱鬧文事中,好像很少再見王伯敏的大名。
不久,在被故鄉(xiāng)政府召集的聚會上,我才有緣敬識在浙江美院任教的王伯敏先生。這位臺州故鄉(xiāng)前輩,雖然手中一支青毫無敵,門下桃李無數,只因他大半輩子都在從事專攻史論研究的冷門工作,故而,平常極少顯山露水,也很少參與張揚自己的畫展。
盡管“云氣藏中露,山嵐淡即無”,畢竟“個中神妙處,亮墨勝明珠。”人們對善畫山水精于竹石的伯敏先生,早有定評,他寫畫尤見其趣的江南云山,更被譽為“學者妙造”。而最能顯示他非凡熱鬧的,是他的家,是洶涌如潮地擁擠在書齋里的書山書海——積半個多世紀的辛勞,伯敏先生早在中年時就已著作等身了。
此后,我便非常留意與伯敏先生有關的文訊。在得知他那個別致的書齋取名為“半唐齋”;在得閱那部以“論畫二十首”打頭的《柏閩詩選》后,我覺著這足可為他的學問佐證的齋名和大作,都是他不凡勞績的最好說明。若是再問他那些畫論史論的專著,滋養(yǎng)了多少學生,為研究者們提供了多少方便,那就真如他自己的一首題畫詩中所言道的:“圖成無限翠,全借好松煙”那樣,非數字可以計算了。
此后,在美術界許多人的交口相傳中,在遲來的一次次補讀中,我漸漸走近了伯敏先生。在越來越深地敬識著他人品學識的同時,我歉疚地感到:前些年我為中國美院(前浙江美院)編撰的多位作家寫畫家的《美的履痕——作家談畫家》一書中,沒能為伯敏先生捉筆作傳,真是遺珠之憾。
和許多著名的高等院校一樣,中國美院精英無數。雖然疏忽的主要責任不在我,但是,伯敏先生的確是很不該遺漏的一顆寶珠。
作為黃賓虹先生關門弟子的王伯敏,是在1946年12月18日,由黃震寰陪同,備大紅燭和紅毛毯,正式拜師這位山水畫大師門下,自1952年始朝夕侍從大師的。正因有幸得其親炙,耳濡目染,而成其高足。貧寒農家出身的王伯敏,從未忘記自己不幸的童年。在能夠跨入高等院校深造時,更比旁人用功——他在北大作旁聽生時,就勤奮苦讀,并在名師指點下開始撰寫《中國畫史要略》,有了日積月累的基礎,故而能在1961年就出版了早年有心錄下的《黃賓虹畫語錄》。
恪守孝道愛妻憐子的伯敏先生,終生不忘恩師黃賓虹。恩師為他親撰的小詩:“一個甌山越水人/長年劬學竹相鄰/論評南北千家畫/君有才華勝愛賓?!保◥圪e即唐朝《歷代名畫記》的作者張彥遠,字愛賓。)則更成了他一生自策自勵的座右銘。
伯敏先生在黃賓虹“五筆七墨”的墨法基礎上,創(chuàng)造性地歸結了“水帶墨”、“水破墨”“墨破水”和“水漬”、“凝水”、“鋪水”等墨法,而作為門外人的我,則非常喜歡那言簡意賅的20首論畫五言詩,每首短短四行僅20字,再加極簡約的補白,將作畫的要義闡釋得明白不過。不要說老于此道的行中人,那怕是初涉畫路的學生,只要細細揣摩,也能深受點撥,盡得登堂入室的奧妙。
在1961年第一部《中國版畫史》問世之時,美術界同仁對這位填補了東方學術研究空白的王伯敏就開始刮目相看。歷盡艱難的21年之后,六易其稿的9章61節(jié)50萬字、600余張插圖的《中國繪畫史》,終于由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出版時,美術界更是贊譽有加;1988年歲首,當8卷11編54章250萬字的煌煌巨著《中國美術通史》,由山東教育出版社再次隆重出版時,書壇泰斗沙孟海昵稱伯敏先生是“三史罕人”的美譽,更在人們的一片頌聲中不脛而走了。
誠如先生所言,治史素非易。這“非易”,不僅在于難與時代同步同速,更在于難以擺脫各種有形無形的羈絆。其實伯敏先生完成的著述,又何止是這“三史”?一向以“三更燈火五更雞”自勵的他,在六十年勤耕不輟的辛勞中,以其43種專著、百數十篇論文、千余萬字的出版物,名副其實地著作等身,成為我國美術史學科的帶頭人。
伯敏先生的書房壁上有副聯(lián)對:半唐四史五嶽三山。也最能表明這位“半唐齋”主的高遠心志。因此,人們褒其“妙手載新史、畫史照眼新”;“琢華夏之璞、寫五岳之勢”也好,譽他“潑將水墨勝元章,偶染丹青即是詩”也罷,即便誠如日本著名美術評論家河北倫明先生,稱《中國繪畫史》是美術史中的《史記》這樣的夸贊,在伯敏先生心里,都淡若筆下的秋山煙云,一切贊譽都不過是促使他更加奮發(fā)的動力。因為,他自奉的是“率真入正道,字字有精神。寧拙毋寧巧,善釀得清醇”的人生宗旨,他的日常行止,還是從少年時就開始的篤篤不變的十六字:讀書、遠游、夜坐、治史、讀書、看山、作畫、寫詩。一點不錯,任憑風舒云卷,一向崇尚“苦茶治史,孤燈著書”的王伯敏,早就習慣了“板凳要坐十年冷”,只要有一間可供獨坐的書齋,他的那顆游弋于歷史長河、煎熬于千百個問號和感嘆號之間的心,就非常寧靜安定,他那上下五千年的美術思緒,就可以在這房有壁而思無盡的空間隨意奔騰而其樂無窮。正因思接千載,視通萬里,無怪他對書似亂山橫疊、文稿盈箱滿篋的情形泰然處之;無怪他對曾經遭遇的冤枉和委屈也能泰然淡忘而不以為意,只要有一間可供潛心做學問的書齋,他就一次次地對人喜盈盈地自詠:半唐齋里人長樂,壁上云山枕上詩!
半唐齋主終于有了一份理所當然的歡慶,2002年秋,早該屬于伯敏先生的一個熱鬧非凡的場面,終于在熱心人的操辦下出現了。
杭州城的一個星級賓館大廳內,一幅大大的“壽”字懸在臺子正中,在臺子兩旁展擺的,除了這種場合應有的道賀壽幛,最打眼的,便是一卷卷厚重得不能再厚重的書——那是洋洋百十卷的《中國版畫史》、《中國繪畫史》、《中國美術通史》和包括海內外出版的各種版本的史論和單行本……
這一天,歡聲如潮,賀客如云,八十歲的王伯敏,享受了他有生以來的最大的榮耀;在熱鬧非凡的儀式中,仍如往常謙恭木訥的“土佬倌”,雖然微有倦意,但當被神采飛揚的電視臺女主持人指揮著向來賓們致辭時,這位八十壽翁,依然能夠抖擻精神,用幾十年講慣的口音濃重的臺州普通話表達著對美術、對畫壇的一片摯誠。
我不慣在太熱鬧的場合中湊趣,同樣沒有急著向被人群裹挾的壽翁伯敏先生趨前道賀,但我深受感動的心,卻不由地再次飛馳天外。
我想起了撰寫《中國哲學史》《中國哲學簡史》《中國哲學史新編》的中國哲學界泰斗馮友蘭先生,想起了馮先生墓碑碑陰的兩行古篆:三史釋今古,六書紀貞元。雖然,哲學和美術分屬兩個范疇,美術史論家和哲學大師在學術上的成就也不可同日而語,但不知為什么,在衷心敬仰的這些人物面前,我總覺得好像找到了他們精神的共同點。是的,他們最打動我們的,不僅僅是他們那顆像圖書館似的頭腦,更是他們的精神。那精神,就如(唐)李翱的詩中所言:“我來問道無余說,云在青天水在瓶”,那是綜合了佛、道、儒三家言說的哲理明言。于是,我一直想請問伯敏先生緣何書齋取名為“半唐齋”,也在這想像比附中不言而自明了。
是的,對于曾言惟愿書劍長隨的伯敏先生,美術是他一生的寄托,對于他來說,從事美術事業(yè)既要有“有時直上孤峰頂,月下披云嘯一聲”的高遠氣慨,更有“智山慧海傳真火,愿隨前薪作后薪”的雄心赤魄。
又見開封
我從杭州來開封,感覺就像回娘家。眼前是曾經熟悉而又相當陌生的景象:這透著新秋氣象的莊稼和大地,這葉蔭如傘的行道樹和遠比杭州寬闊的馬路,這拔地而起鱗次櫛比的洋派非常的高樓和大廈……
這是我闊別21年的第二故鄉(xiāng)么?
是,當然是。是河南,是俺的河南,是有著俺許許多多朋友的河南,是有著鄭州、開封、洛陽、安陽、南陽、信陽等許許多多城市的河南……是魂里夢里纏繞幾十年至今未曾忘懷的河南!
是,當然是。是河南,這是俺河南的開封,這是曾經教我興奮贊嘆、癡情凝望過的古都,是我以《汴京的星河》為題縱情描繪過的開封啊!
緣份是如今的熱門詞。也許我太看重了它,因此對那些剛見面就說緣分的輕率語氣,反倒心生疑惑。因為我覺著這是個在心里生根輕易不肯與人言的字眼,這是一旦道出就不由得兩眼含淚心尖微顫渾身發(fā)熱的字眼,這是通常只在夜深人靜時,才會在心底啟封呼喚的情愫心語呵!
河南于我,就有這樣的情愫,我于河南開封和其他許多地方一樣,是前生注定今生必償的夙債。
45年前,被命運的絲繩所牽,我在中原大地渡過了整整24年。24年,8660個日夜,那是午水風來金雞月上的日日夜夜,且不說對包括了開封在內諸多地方的因稔熟而生的親情,也不說與中原大地父老鄉(xiāng)親廝混了這許多日月打斷骨頭連著筋的半輩子厚誼,單從地域歷史上說,開封、杭州;北宋、南宋……這兩地,本來就是情份相牽地緣相切扯連著百姓大眾聯(lián)結著你你我我的姐妹城哪!
從得識開封起,我就從心底敬重它的歷史和曾經的榮耀,翻閱開封那繡龍繪鳳的歷史冊頁,我覺著一圖一文都現著古色;閱讀開封的詩詞楹聯(lián),我更感到每字每行都透著古香。
因此,我再識開封的第一詞語還是:古老。
2700年,這是明明白白銘記在史籍中的數字。但是,開封鮮明生動地躍然于我們腦海心屏的,卻是那些鐫刻著殷商、西周的鐘鼎銘文;是那座剛峭巍峨傲然天地的鐵塔和敦厚如山高臺頌經的繁塔;是凝聚了七朝榮華的龍亭大殿、是薈萃了古都藝術的汴繡、是呈現著千秋精華的碑林和膾炙人口的美食……
開封的歷史,在典籍的記載中曾經輝煌一時,但在相當一段時期,卻像未被得識的一位美人,埋沒在高山深谷,更像一位被時世冷落的垂垂老者,只在少數歷史學家和文人的凝視中沉默地徘徊蹀躞。
遙知黃河源頭遠,獨教開封靈氣多。開封畢竟是開封,開封畢竟是天子腳下的城廓,和中原大地所有名城一樣,這個曾經名曰“啟封”的都城,越盡千年風霜漫漫踟躅地行來,終究還是中國特色的威風鑼鼓為她真正喝道“啟封”,總歸還是改革開放的順時東風催得她生機煥然。于是,“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這個又曾經名曰“汴梁”、“東京”的古都,嘩的一下摔脫了陳舊的青衣小帽,嘩的一下掀開了遮顏的面紗,于是,就像娉娉婷婷風姿綽約的美人,開封儀態(tài)萬方地從黃河的波光濤影中玉然而出,只顯得更加出類拔萃,只顯得更加容光煥發(fā);開封更像一位雍容大度的長者,早已不再心浮氣躁,他神定氣閑從容不迫地用手中那根傳承了二千多年的智慧手杖,巧借時代的春風,一一點化了它自身的從古到今的文化光彩!
文化是民族的靈魂,城市的靈魂,也是這個地方經濟能否持續(xù)發(fā)展最內在的要素。要識開封,就得先識她的文化;再識開封,更得細細品咂她的文化和敬識創(chuàng)造文化的人。
今天,我這個曾經與它緣份深深卻又一度疏離的遲到者,滿懷一份歉然,再添一層敬意,虔誠地從頭再識這位長者這位美人。
“用眼睛觀察古城,用心靈感知開封”——中國作協(xié)采風團為作家們營造的就是這樣的機會,這兩句直白的表意,在我這個把開封當作不是故鄉(xiāng)勝似故鄉(xiāng)的人聽來,字字句句都顯得情真意切。于是,情真意切的我們,各個從天路云程中飛抵,一起來從頭敬識開封。
五天的訪問,不長也不短,開封于我們的饋贈,就像中原的高山黃土一樣厚重。這厚重,在于開封為我們傾心又傾情地敞開的迎客之門,在于它殷勤而周到備至地對待來自四面八方的親朋舊雨;這厚重,更在于開封對大家的坦誠布公,極有“放鶴去尋三島客,任人來看四時花”的豪放情懷。
于是,從踏上開封的第一步起,我就感到自己不是在采風而是與舊雨相逢,不是在蜻蜓點水而是又一次回了老家。
回家所見第一眼物事,便是在我們面前徐徐展開的長卷《清明上河圖》。
我們今天所看到的,是更曲折的“卷”,更鮮活的“圖”。
聲震四方的威風鑼鼓,是在迎賓門前被濃須長髯的包公所率領的一群虎虎有生氣的后生小伙敲響的,這古老歡快的大公園的幽遠而又蓬勃的祥瑞之氣,是隨著賓朋游客的腳步漸行漸濃的;當今天的開封,以如此恢宏的開篇詮釋著曾經是啟封、汴梁、東京的風俗景觀、藝術而又家常地將它衍化為百姓大眾所喜聞樂游的大型公園“清明上河園”時,我們不由得更加感念張擇端,這位椽筆縱橫的畫師不僅于過往,就是于當代,也是功莫大矣!
“一朝步入畫卷,一日夢回千年”是“清明上河園”的簡潔詮釋,也是在開封街頭隨處可見的廣告語?!扒迕魃虾訄@”從園齡來說,只是個三歲幼兒。但是,這三歲幼兒前途無量,這句極有懸瀑倒瀉之勢又很抓人眼球的廣告語極為精彩。因為這個大公園所凸現所涵蓋的,不僅是開封歷史風貌、風俗景觀的生動灑脫,其三步一崗的景點,更有與當下百姓大眾心理相接的人文關懷。所以,它成功了。這成功,不僅體現在游客總如過江之鯽的盛況,體現在有眾多海內外媒體的贊美和激賞,更體現在開園至今仍然很具吸引“回頭客”的魅力。說到這里,我也忍不住來個“現身說法”:三年前此園開張之初,因山東菏澤一項文事活動的安排。我曾隨大隊人馬來此觀光,雖然來去匆匆,卻是觀感大好印象深刻。說實在,像我等這把年紀,山南海北游蹤頗廣,通常不大會對一個景觀有一看再看的興趣,我之所以對開封的這個園子樂此不疲地不乏再看的興趣,就因為它有特殊的既高格又市井的魅力?!扒迕魃虾訄@”的成功,除了上述因素外,還因為它的總體構思,雖是由長卷《清明上河圖》“衍化”而來,但“衍化”得極有創(chuàng)意。更值得稱道的是,這“物化”了的長卷,古東京老汴梁那些“原汁原味”的神韻宛在,生動依舊。在游客眼中,無論是有著“故事情節(jié)”的或水上或陸地的表演,還是隨地而生隨處可見的諸如高蹺、噴火、斗雞、斗狗的游藝逗樂;織布、繡花、剪紙、刻石等等雕蟲小技的展示,都是十分有趣的。雖然不過是民間百姓的才藝,但因了游客隨時可參與的互動,就會教人覺著身在其中樂在其中,無比新鮮。
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就這一點來說,我倒覺得創(chuàng)始比“清明上河園”更早的杭州“宋城”,雖然場地也不小,現代科技手段比“清明上河園”運用得更多也更巧妙,但從內涵來說卻乏善可陳。因此不少人認為它只是巧掛歷史之名實則是單純的“游玩城”和“娛樂城”,在烘托文化氛圍和楔合古今角度上,實在要比“清明上河園”遜色多了。
當今各地有不少借古借文化冠名以引領風騷的城池園林,但是,倘若背離了固有的歷史風貌,褪盡了文化內涵,那么即便再熱熱鬧鬧再五顏六色,充其量也只是個花架子的娛樂點而已。它所肩負的文化擔當,是蕩然無存的。所以,我覺得開封“清明上河園”的成功,就因為創(chuàng)意者牢牢把住了歷史的文脈,握住了寓文化于娛樂的“核”,所以,它既經得起有識之士的眼光苛刻的考量,也迎合了百姓大眾喜聞樂見的心理,經得起他們將到此一游就如歡度民間傳統(tǒng)節(jié)日般的長久歡狂。
關于“清明上河園”的主題創(chuàng)意、布局結構、以及規(guī)模效應等等優(yōu)勝之處,由河南大學所編的一套旅游文化著述已道其詳,此間作家高樹田的一篇《開封賦》,更有畫龍點睛之功。我之所以在開封開卷的第一眼便觸及了視覺的興奮點,就是因為從古往的《清明上河圖》到今天的“清明上河園”,切切應合了我贊美開封文化的第二個詞語:厚重。
為開封的文化再添厚重風采的,自然不只是這座“清明上河園”,那收藏了許多珍貴文物的延慶觀;那坐落于市中心的皇家佛剎相國寺;那無限滄桑的禹王臺和為紀念盲樂師師曠所建的吹臺……都為開封文化的“大氣”,作著無言的渲染和鋪墊。而為開封“靈氣”之都添彩的,還有年年一度花事爛漫的金盞銀臺(菊花)、云集無數巧婦被稱為神針異彩的汴繡,還有名噪一時的北宋官窯,以及它所派生的“奪得千峰碧色來”天下無雙的宋瓷……真是舉不勝舉。
開封文化之豐富多采,絕非三言兩語可以概括,斯道源頭,則是它的古老和厚重。
我在開封的五日悠游中,再度深深觸及神魂的,是在與開封相近相挨的蘭考。
初次得識與開封相挨相近的蘭考,緣于它過量的災情與苦難。沒有來蘭考前便牢記了與蘭考切切有關的兩個字:風沙。曾記得第一次到河南,火車首先經過的,便是豫東的蘭考。車廂外的蕭索景象、火車旁衣衫襤褸滿面塵灰的災民,無不烙著強烈的苦難印記。更記得在中原大地落腳后無數次地穿梭蘭考,在裝滿災情與苦難的記憶倉庫中,千撮萬掃掃不掉的還是這兩個詞:貧窮和風沙!
風沙的蘭考,貧窮的蘭考!
腦海里再次掀起有關蘭考的沖天巨浪的,卻是一個到如今依然光彩熠熠的名字:焦裕祿。
焦裕祿是山東人,焦裕祿在蘭考的工作時間只有一年半,可我和所有的河南鄉(xiāng)親一樣,更愿意將他看成是我們河南人,蘭考人。世上許多非凡的建樹不能以時間論短長,歷史上許多驚人的業(yè)績有的也是在“瞬間”完成的。第一次從報章上得悉焦裕祿這個名字時,那個與之相關的前冠詞,曾經和他瘦削的身影牢牢定格在我們腦海里的是:“縣委書記的好榜樣”。當年,焦裕祿這個名字如鼙鼓,如軍號,他驚醒的當然不只是縣委書記的良知和干勁。
時間的車輪滾過了半個世紀,焦裕祿這個名字不僅沒有被歲月風化,而且更如火中真金愈見光彩,人格大寫的焦裕祿,是人民公仆的典范,也是實踐“以人為本”的真正共產黨人。我總覺得,焦裕祿最最感動我們的,不單單是那張被硬物頂出了破洞的藤椅,不單單是他如何身體力行地帶領蘭考人民栽泡桐戰(zhàn)風沙,不單單是他艱苦樸素堅持工作到最后一息的精神品格,更有他身上透現的最徹底的人性——是他雪夜來到破衣薄衾的老飼養(yǎng)員家、被對方熱淚滾滾地稱為比親兒子還親的人的那一幕!
每每一寫焦裕祿這三個大字,我總不由得思緒連綿,不由得憶及當時的電影《焦裕祿》給我們的精神震撼,電影《焦裕祿》的成功,就在于它質樸而毫無驕飾地再現了焦裕祿大寫的人生,也是當年,我在那篇含淚寫的千字影評中,用了這個題名:《大哉,焦裕祿!》而后,我對演員李雪健深懷近乎崇敬的好感,就是因為他質樸而出色地扮演了焦裕祿!
焦裕祿事跡的報道,是給所有的共產黨員和國家干部的一次最強烈最有效的精神洗禮,焦裕祿精神的價值,就像如今聳立在蘭考公園那棵他手植而歷經四十年風雨至今已成參天大樹的泡桐一樣,碩大無朋濃蔭如蓋,當精神力量被認同被激發(fā)被潛移默化為巨大的效應后,真應合了后來的又一名言: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因此,我們看到了整個蘭考所承載所得益的,就是焦裕祿的精神,此地后人所歆享的,也不僅僅是如今遍地栽培的泡桐所產生的經濟效益,而是更多可觸可見的成果。因此,當我們親眼看見如今的蘭考早已消失了那些可怕的沙丘而化為泡桐的遍地蔭涼時,當我們在兩家用泡桐材質制作的樂器廠盡情參觀、聆聽那廠家樂隊用自制的大阮小阮琵琶古箏動情地演奏《步步高》時,我總覺得,在我們這些眉開眼笑的聽眾中,一定還有一個隱身的永遠的聽眾,那就是焦裕祿!
于是,當離別焦裕祿紀念館時,面對主人的題字紀念冊,我又一次不假思索地題寫了:大哉,焦裕祿!壯哉,泡桐樹!
正如開封的文化說不盡一樣,開封經濟發(fā)展的巨大變化和可喜成果也是不勝枚舉的,讓我來細說正在實踐“鄭汴一體化”思路發(fā)展的開封將會有什么樣的前景,自然是盲人說象,我想說的是,就憑昔日是苦難之最的蘭考,都在日日歡快地“步步高”中,那么,別的新貌新景新氣象,自然亦是騰千丈之祥光、繼萬年之盛事,蒸蒸日上。
所有奇跡的產生,都來自于人,開封蘭考的新氣象,足以說明開封有著怎樣的人民。開封和蘭考之所以有如此成果如此奇跡,就因為他們有著中原人民最根本的品質:勤勞和質樸。
勤勞質樸,是我再識開封的又一個切切的“認定”。勤勞質樸的同義詞和相關詞,應該是大音希聲,大象無形。
是的,勤勞質樸,是中原人民最基本的品質,剛才說過,古老厚重是包括了開封在內的中原文化的品質,而古老厚重與勤勞質樸如此相挨相近,就像深淵和大魚不可分離,就像大地和林木必然相生相成一樣。
責任編輯陳曉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