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根子揣著一盒炸薯片,一杯百事可樂,還有兩根胖得邪乎的炸雞腿,狼狽地從麥當勞店里的人群中鉆了出來。正是七月流火的季節(jié),從店里攜帶出來的冷氣還等不及他喘口氣就張著翅膀飛走了,渾身汗粒子約好了般在同一刻全部沖出了所有的毛孔。那感覺就是自己才從一鍋冷水里濕淋淋地爬出來,瞬間又掉進了人民路這口熱氣騰騰的沸水鍋里。
就不明白這城市到底好在哪里,大熱天的,又是午休時間,人還是像村里小學校里出操時的學生伢,往外直拱。屋里屋外,街頭巷尾,呼出來的熱氣都能蒸熟幾屜饅頭,更別說滿街那些功率大得胡亂發(fā)火的空調外掛機,一顆顆如方方正正的大紐扣,就那么礙眼地釘在建筑物的五官上。
城里人都那么怕熱,難道不知道汗留在身體內是能變成垃圾的?
談根子覺得沒時間再想下去了,他必須得在十分鐘內趕回醫(yī)院去,強兒的耐心一般只能維持這么長時間,不然他又要左右搖擺,最后的結果是護士過來重新再扎一針。
強兒是他的兒子。
強兒的哭聲令他心疼又頭痛。
強兒強硬索要的也只不過是一個城里孩子最基本的享受。最重要的是強兒生病了,而且這病好像和談根子自己還有點因果關系。
六歲的強兒昨天剛和妻子從鄉(xiāng)下過來,今天一早就來市人民醫(yī)院兒科病區(qū)報到了。妻子說強兒原本歡著呢,從出門上車那刻起,就沒歇手歇腳,對這個城市的熱情更是表現(xiàn)得空前高漲,五個小時的車程,他硬是不瞌睡,憑著一張討人喜歡的伶俐小嘴,哄了車上人不少的吃喝。半夜里,談根子只顧摟著妻子一個勁兒地猛啃,兩只大腳丫子不小心就蹬掉了搭在強兒身上的毛巾被。許是心里老顧慮著孩子睡在那頭,妻子體內的火像是還沒有被完全燒起來,拿腔捏調地跟他推過來擋過去。強兒好像翻了個身,妻子也隨著欠起身看了看,順手摸了摸兒子的臉蛋,這一摸就如同被蜂蟄了般蹦了起來,松垮垮的乳罩在胸前曖昧地搖晃著。兒子的額頭奇熱,小臉也已紅通通的,她一眼瞥見落到地上的毛巾被,擂著丈夫的胸脯怪他猴急樣。
談根子被妻子的反應驚得也一個激靈熄了體內的火,急忙找來體溫計,一量,三十九度五。夫妻倆慌了神,談根子抱起兒子就沖了出去,妻子跟在后面,想想又折了回來,從包里翻出皮夾,又用一把小鐵鎖給門把了關,才緊著攆上了丈夫。
他們住的是靠近郊區(qū)的民工棚,深更半夜了,倆人杵在路邊根本就攔不到出租車子去市里,不少趕夜路的載重卡車更是連瞧都不瞧他們那點可憐的身影,一顛屁股倒留下一股子黑煙。那些碩大的不長眼的草蚊子偏偏又圍著兒子鮮嫩的身體直轉悠。沒辦法,談根子想到了一位工友,被叫做“山西老表”的錢大炮,他兒子好像上星期才回的老家,住在工地期間也因扁桃體發(fā)炎發(fā)過一次高燒,不知有沒有留下一點退燒之類的藥。
一時去不了醫(yī)院,再這么燒下去太危險了,他想起一次從別人遺棄在工地上的一份報紙上看到過一個小孩因高燒救治不及時變成啞巴的事例,禁不住粗聲指責著妻子,“吃飽了撐的,不待在家里,跑這來尋什么開心?”
妻子向來潑辣,在農(nóng)村里是那種見風就能下雨的厲害角色,立即反唇相譏,“你以為我要來看你那熊樣?是你兒子非要趁暑假來尋你這沒出息的爸爸?!?/p>
強兒這時迷迷糊糊地咳嗽了一聲,立即像根悶棍,適時讓夫妻倆閉了嘴。
錢大炮的房間就住在談根子的對面,老遠就聽見他扯得盛氣凌人的呼嚕聲,深一下,淺一下,震得棚區(qū)石棉瓦檐欄下那盞昏黃的感應夜燈,亮一陣,熄一陣。“山西老表”在這里有一句名言——愛酒,不好酒!就是愛喝點,但絕不上癮,一個棚區(qū)的工友們都不置可否,因為解釋權始終被他醉醺醺地抓在自己手里。談根子聽這呼嚕聲知道他晚餐肯定又喝酒了,心里開始著急,喝醉的人天皇老子也管不著,可以睡得天崩地裂也全然不知的。
妻子早已趕上前將破門板拍得山響,果然呼嚕照舊,動靜全無。這女人一煩再也等不及,拿腳就踹起了門,并伴隨著高分貝尖銳的喊叫,霎時制造出了門窗俱震的效果。一旁的房子里開始有工友在粗聲罵娘,所幸錢大炮總算被驚醒了,不知出了何事慌慌張張開了門。談根子指著懷里高燒的兒子還來不及說話,妻子已開始咋呼,“我兒子高燒,問你有沒有退燒藥?!?/p>
錢大炮被這女人硬邦邦的話硌醒了不少,“山西老表”可也不是省油的燈,“你吃大蒜了?我這沒藥,我又不是醫(yī)生?!?/p>
“麻煩你了,找找,你兒子上次不是用過嗎?”談根子雖說來工地才半年多,平時人緣還不錯,再說他的話就中聽多了。
錢大炮瞄了瞄強兒赤紅的臉,打了個酒氣十足的哈欠,甩著光膀子在床前的桌子上開始翻揀,桌子是夜宵攤上常用的那種白色塑料圓桌,報紙裹著襪子,酒瓶又壓著報紙,凌亂不堪的,還好找出了半瓶橘紅色的“托恩”,這是他兒子上次發(fā)燒時醫(yī)生囑咐家里要常備的一種退燒藥。
他沒看談根子他們,問了句,“你兒子多大?”
“剛六歲,虛歲?!边@回又是妻子搶先答的,不過聲音輕緩了許多。
“燒多少?”錢大炮嘴里問完手里卻開始倒藥,看這夫妻倆著急的樣子,度數(shù)肯定不低了,“那先喝兩片吧,天亮后不管退不退燒都要趕快去醫(yī)院,現(xiàn)在的小孩子耽擱不起,病毒多呢。”
夫妻倆應喏著,拿著剩下的藥離開了錢大炮的房間。
“山西老表”沒了困意,當初兒子病時同樣讓他擔了不少心,誰家的兒子都是誰家的命啊!
談根子和妻子分工協(xié)作,妻子看著兒子,他就守在馬路邊候著車子,焦急讓他如同上了茅房卻又拉不出屎那樣,蹲也不是,站也不是。五點鐘剛過一點,一輛趕早從市里送人下鄉(xiāng)辦事的出租車終于被攔了下來。強兒送到市人民醫(yī)院的時候,急診科的燈還亮得直晃眼。
醫(yī)生診斷的結果是病毒性感冒,已引發(fā)急性肺炎,扁桃體紅腫,且高燒持續(xù)不退,必須立即住院治療。
談根子跟在后面囁嚅著,“是不是受涼引起的?”
醫(yī)生兩眼閃著問號地看著他,“不是,也算是一部分的外因?!?/p>
談根子聽說不是,心里的內疚竟然輕松了不少,這說明強兒的病最起碼不是因為他貪圖享受直接造成的。至于什么病毒,外因之類,那是醫(yī)生該想的詞了。妻子也嘀咕著,“虧強兒還那么熱情地喜歡著這城市,剛一來,這城里的病毒就惹他?!?/p>
有個年輕的護士聽著直想發(fā)笑,催他們快去辦理住院手續(xù)。
聽醫(yī)生說,好像是這陣子流感和腸道傳染病的病毒趁著酷暑較上了勁,輪番轟炸著市里各家醫(yī)院的急診科和病房大樓,來勢洶洶呢。兒科住院部病房里早已住滿了,談根子在收費窗口被擠了半天,幸好給強兒辦到了一張加在走廊里的床鋪,床號是“68”,數(shù)字看著還挺對眼的。他想著這些亂七八糟的病毒,一定程度上真類似于某種特殊的召集令,讓這些來自東西南北,鄉(xiāng)下城里的孩子,呼啦一下子擁進了位于這個城市中心的市醫(yī)院的兒科病區(qū)。走道里被臨時增設的病床擠得很是逼仄,那股具有兒科病房特色的尿騷和各類奶乳品混合的味道,令談根子的鼻子異常難受,老要趁妻子不注意躲到外面去痛痛快快地打幾個噴嚏,還好病區(qū)里側的衛(wèi)生間里不斷飄出的各類電飯煲里煮熟的食物香氣還能帶給人一種安慰。當然,細辨一下,這中間還是有一種味道是談根子特別喜歡的,那是一些正值哺乳期婦女身上彌漫著的純正的奶水味,幾乎令他有聞之即骨質疏松之感,但是,在談根子腦海里,這完全是與性色無關的。
強兒小牛犢樣的身體本來好著呢,長這么大就沒住過院,小家伙顯然對醫(yī)院這種陌生的環(huán)境還是很感興趣的,黃著一張高燒暫退后的小臉,拽著媽媽挨個病房參觀,連醫(yī)生值班室也敢闖進去瞧了又瞧,最后還是護士幾番施展巧言才將他哄到病床邊,掛上了輸液瓶。
“68”號病床位置正斜對著護辦室的門,夫妻倆穩(wěn)好兒子屁股還沒坐穩(wěn)的工夫,就見一個白胖胖的中年婦女闖進了護辦室里,要求護士將她女兒的床號換掉,好像是對給定的“64”號異常反感,甚至很惱火。護士長應該是熟識這位女士的,賠著笑說,“陸秘書,你看這兒科病房實在早已住滿,要到明天下午才有幾個出院的,要不我們到時給你再換?”
“我不管,知道我姓陸還給我這張64號?要不你暫且給我換個號也行,就那張68吧,”她一睨眼看見了強兒床頭的號數(shù)。
談根子聽得很清楚,這位也不知是什么來頭的“陸秘書”看樣子惡俗得很,心中不由也有了隱隱的火氣,飛揚跋扈也不看看是在什么地方,64號怎么了?難道你女兒睡了這床難不成就“陸”“死”了?還什么秘書呢,說不定肚里那點墨水是稻草做的,擱在鄉(xiāng)下還不就是個“鴨蛋”婦女!
妻子的樣子早已氣得躍躍欲試,談根子狠命地按住了她的手,朝著那位護士長努了努嘴。
護士長的臉上很為難,同時因為鄙夷也很堅決,“這樣不好吧,我們的住院記錄上都寫好了,是不能隨便改動的,其實就一張床號,說明不了什么,也代表不了什么?!?/p>
談根子看在眼里,聽在心里,暗贊一聲,“這才像個白衣天使?!币钦嬗腥藖砀f什么換床號的事,他保不準會協(xié)同妻子聯(lián)合作戰(zhàn),起來上演一場捍衛(wèi)床號的鬧劇。
白胖胖的陸秘書終于被隨后而來的一位主任醫(yī)師客氣地,且有技巧地請到了走廊盡頭的醫(yī)生辦公室里,她牽著她同樣白胖胖的女兒,悻悻地從談根子夫婦臉孔前扭身而過。
妻子看樣子很想沖著她的背影呸一聲,又找不到垃圾桶,只好噎動著喉嚨咽了下去。
強兒不明所以,但這些和他無關,他開始想自己的心思了,一點大的人兒也知道可以挾“病毒”以令諸侯,一個勁兒地輕哼著,向父母展示著這次的流感病毒對他的攻擊是多么的厲害。
妻子少不得安撫他,“強兒最勇敢了!強兒是不是肚子餓了?強兒想不想吃東西?”
強兒適時抓住母親的話把子,乘勝追擊般地將他從電視上見過的“麥當勞”、“肯德基”,還有“菲蛋糕”、“旺仔QQ”之類的說了個琳瑯滿目。
談根子不由得感嘆現(xiàn)在的孩子真是猴精,這“病毒”帶來的一場“大火”燒得兒子似乎更聰明,聰明到有恃無恐了。
就這樣妻子一邊努力平衡著強兒正在掛吊瓶的右手,一邊飛速沖談根子使喚眼神,將他從市人民醫(yī)院四樓的兒科病房直接剜到了麥當勞的柜臺前。
緊趕慢跑,談根子頂著一頭熱汗,匆匆的腳步終于拐進了醫(yī)院大樓充滿消毒水味的陰涼里,偏偏電梯幾次下來都遇上要運送病人,病人的臉大都蒼白,護士的臉也掛著疑似職業(yè)性的冷漠,這些都讓談根子很良心地自覺回避著,他是實在不好意思帶著手里那一堆勞什子“麥當勞”去擠占那一點電梯空間,也就到底沒能趕在強兒的耐力消耗之前回到病床前。
“你倒是逮著了機會到一邊涼快個透!”妻子已被強兒纏得厭煩,沖著談根子猛一頓奚落。
談根子覺得一腦門子的汗都不能幫他證明他的“麥當勞”之行,再想強調明明是妻子遣他去買這些東西,更是沒有用處。他默默地坐到兒子旁邊,開心地看著強兒破涕而笑。兒子吃得香,他覺得受妻子的幾句奚落也是值得的。
強兒住院第三天了,別看精神還不錯,可是病情實在不輕,這次誘發(fā)的肺炎相當棘手,抗菌素,消炎藥,十幾瓶藥水輸進去了,還是一直斷斷續(xù)續(xù)地低燒著。病房里終于騰出了幾張病床,強兒被安排住了進去,妻子覺得這病房里和病房外就是不一樣,每個患者還有張床頭柜,一張小桌子,關鍵是這里可以享受空調,找醫(yī)生護士也只需按一下墻上的傳呼器,馬上就有人應聲而來,哪像住在外面,每次得追著忙碌的醫(yī)生護士的屁股才能喊到。
正午時分,病房里又住進了一個和強兒差不多大的男孩。醫(yī)生護士,家長親屬,一下子涌進了七八個人,談根子夫婦被擠到一個角落里,也好奇地伸長脖子想看個究竟,倒把剛剛護士來催續(xù)交住院費的苦惱暫時晾在一邊。
從醫(yī)護人員的殷勤份上,談根子覺得這肯定是又來了個“有來頭”的,而且比那個陸秘書好像還要貴重點兒。當然,公正地說這兒科住院部的醫(yī)護人員整體素質還是可以的,他們也沒聽到別的病人家屬有過什么抱怨,只是這家人陪同而來的隊伍太過龐大,體體面面的一群人,臉上一律表情關切,確切地說,除了孩子父母臉上真實的焦慮之外,其余之人臉上都是那種為了焦慮而焦慮的關心,如同面具,一看就有諂媚嫌疑。
一陣七嘴八舌的喧嘩之后,病房里總算安靜了下來。妻子又滿面愁容地想著從哪再去弄一千元錢來,來時交的一千元住院費已經(jīng)用完了,不馬上續(xù)交強兒就得出院,可強兒還沒好呢,醫(yī)院在這方面從來都是說一不二的,從不馬虎,沒錢了說停藥就停藥的。她來時除了路費盤纏也沒想著多帶點錢,窮家爛業(yè)的,根本沒多余的錢。談根子也不知道怎么辦好,工地上的錢得等到年終才能領到的,這年頭無論出現(xiàn)什么情況,民工與老板之間是很難找到共同語言的,也就沒有協(xié)商的空間。他想了又想,拿出那個不知經(jīng)過幾手又幾手的手機,不知怎么就翻出了“江西老表”錢大炮的號碼,正猶豫著撥還是不撥,病房里剛剛離去的那些同一面具的人又返了回來,個個手上大包小盒的,牛奶、水果、滋補品類順著病床周圍擺了一溜排,又是一陣主客推讓,那些人或站或坐,漸漸提到了些男孩病情之外的話。
這回生病男孩的父親好像是個什么局的副局長,應該挺有實權,手頭正分管著幾個招標的項目,原來那幾個同一面孔的人都是大大小小的老總之類,這些日子想必一直圍著打轉的,聽說副局長孩子生病,立即都趕在第一時間尾隨而來,真情關切,聊表心意。
談根子看著這些人的熱情不知怎么一點也不羨慕,覺得太假了,假得怎么都讓人覺得不舒服,就像那些釘在建筑物五官上的大紐扣似的空調機,人躲在屋內以為就能把汗消滅了,其實只要一開房門,那汗還不照樣原形畢露,人,也只有身體是最忠實的。他覺得眼下最真的事,除了誰能借給他一千元錢,就再也沒什么了。哦,還有一樣是真的,病毒是真的,不論城里孩子,還是鄉(xiāng)下孩子,病毒面前,一視同仁,動的都是真格的呢。
責任編輯苗秀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