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院要策劃一次大型的全國繪畫藝術展,叫來十幾個學生幫忙,小小的辦公室里,每天都擁擠著忙碌的身影,聯(lián)系知名的藝術家,制作炫目的宣傳海報,找媒體參預報道,所有瑣碎的事務性工作,都交給了這些熱情高漲、不計報酬的學生。但負責此事的同事,被領導催著,還是時不時就對他們偶爾犯下的錯誤,大發(fā)雷霆。畫展于學院非同一般的意義,和指導老師的百般挑剔指責,讓激情洋溢的一群學生,一個個變得焦灼不安,小心翼翼,擔心一不留神,就被老師當面批上一通。
但在畫展開始的前一天,還是有一個女孩,因為一時疏忽,將某位學院領導的名字打印錯了。不過是重新打印一份發(fā)言次序表的小失誤,但同事卻緊抓不放,喋喋不休地將女孩狠批了半個多小時,又下了通牒:如果覺得自己干不了,干脆別進這間辦公室!女孩終于忍受不了這樣的委屈,哭著為自己辯解了一句,這一句,砰地點爆了同事憤怒的火焰,她將手中的東西一摔,氣咻咻指著女孩道:明天,你不必再來了!女孩當即收拾了東西要走,一旁同甘共苦的學生要拉,卻被同事給止住了。人人都以為同事會一言不發(fā)地讓女孩離開,或者,如果她足夠寬容,將女孩留住,畢竟,為畫展忙了近兩個月,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但同事卻冷冷地對著全體忙碌的學生說:我們有一個學生,能力不足,現將她辭退掉,希望大家引以為戒,不要出現類似的失誤。
聽學生談起此事的時候,一直為同事和女孩惋惜,惋惜女孩遇到一個如此不近人情的老師,惋惜同事即便是在最后一切無可挽回的時刻,還要用“能力不足”這樣傷害自尊的話,雪上加霜地,給女孩最后致命的一擊。即便是不考慮自己在學生中的形象,至少,她也應該想想,當女孩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出辦公室的時候,有沒有,真的像她說的那樣,將自己的能力,瞬間質疑到最低點?
又想起另一個同事,因為一個男生不想聽他的課,中途退場,他當即生了氣,讓男生站到講臺上去。如果同事繼續(xù)講課,讓男生面壁思過也就罷了,頂多男生低頭站上半堂課,埋怨他一陣子,也就過去了。但同事卻把教案扔到一邊去,義憤填膺地將男生一直批到下課鈴聲響起,走的時候,又忿忿加上一句,什么時候,你當著全班同學的面,道了歉,我們的課,就什么時候重新開始。
那個男生,終于在下次課上,念了一封被命令修改了3次的道歉信后,才在眾人同情的視線里,臉色青紫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他原本是個熱愛藝術的孩子,在學校各項活動中亦是活躍分子,且備受女孩子青睞,但被執(zhí)拗于道歉信真誠度的同事一而再、再而三地精神折磨后,慢慢變成一個沉默寡言的人。
我的第一個同事,此后再找學生做事,幾乎無人會去響應,在學生中的口碑,也日漸地壞掉。而第二個同事,新開設的一門課,亦是極少有人愿選,最終,學院不得不撤掉了他的這門課程。而那個女孩,聽說畢業(yè)后再不肯回母校,哪怕是路過,也覺當年羞恥,依然歷歷在目;當年愛說愛笑的開朗女孩,大學畢業(yè)后,人間蒸發(fā)了似的,幾乎不與任何同學聯(lián)系。而很有藝術天賦的那個男生,則徹底地改行,做了與藝術毫不沾邊的行業(yè)。一句尖酸的話,一個沖動的決定,一顆斤斤計較的心,最終,改變了兩個學生的人生。
很多時候,我們得理不饒人,不對冒犯了我們的一方,窮追不舍,一直貶損到最后關頭,便不肯放棄,卻忘記了,保持沉默,少說一句刻薄的話,壓制住噴薄而出的怒火,也是一種大度與寬容。在這個急功近利的社會里,我們固然做不到完全心平氣和,但至少,可以在矛盾了無化解希望、彼此相背而行的時候,將最后一支銳利的箭,按捺在心底,只給予對方,一個靜默無言的轉身。
而這最后的寬容,很多時候,亦是一種心靈的美麗與柔軟。
圖/長征 編輯/李一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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