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周末很熱,王三品也很熱,因為剛才路過藥店門口的時候藥店里的小服務(wù)員笑嘻嘻地塞給他一張廣告:“美國進口,專治xxxx,讓男人省事,讓女人不省人事?!蓖跞泛芨吲d,他覺得這個小姑娘肯定對他有意思,不然這么多男人為啥只發(fā)給他,又一想,王三品不高興了,我年輕力壯的用得著這玩意嗎,不過廣告上眼神曖昧衣著清涼的姑娘讓他覺得還是有保留的價值的。
王三品租住的地方一共五層,一樓被人租去當理發(fā)店,至少看上去是這樣的。王三品曾經(jīng)去理過一次發(fā),后來再也沒去過,一是因為理得不好,二是太貴,那次理發(fā)竟然收了他50塊錢,王三品當場就表示懷疑,小姑娘挺起顫巍巍的胸脯笑嘻嘻地對他說:“理發(fā)10元,其他的嘛40元,嘻嘻?!蓖跞繁敬蛩銧庌q一下,不過看著小姑娘明眸流盼、朱唇皓齒的模樣,又簡單地回味了一下剛才的感覺,決定不跟她計較了。以后的日子里每當王三品回家經(jīng)過一樓時,小姑娘總是對他笑瞇瞇的,還不時地送點電波,王三品覺得自己受尊重了,而且是受到了女人的尊重,他突然覺得自己很牛,一個人一旦覺得自己牛了,就迫不及待地想告訴別人自己很牛,可是當王三品跟別人說這事的時候,別人卻說他是井底之蛙沒見過世面。王三品心想,就算是井底之蛙,那老子也是井底的牛蛙。
王三品租的屋子在三樓,對門租住著一對年輕的情侶,之所以說年輕,是因為他們不論晴天雨天天天折騰,不論白天黑夜夜夜笙歌,出租屋本身空間就不大再加上房門就是一塊薄木板,所以聲音很容易從床上漂蕩到走廊里,時而蕩氣回腸,時而婉轉(zhuǎn)悠揚。這些聲音留在王三品腦子里往往三日而不絕,再加上日復(fù)一日夜復(fù)一夜的累加,沒多久王三品的腦子里就開始嗡嗡地響。有一次王三品實在受不了了,就敲開了對門的門,低頭紅臉輕聲地對鄰居說:“你們能不能輕點?”對門的姑娘用手捋了捋凌亂的頭發(fā)繃起臉說道:“這跟你有什么關(guān)系?”王三品說:“現(xiàn)在沒關(guān)系,以后可以發(fā)生關(guān)系!”“臭流氓,誰跟你發(fā)生關(guān)系??!”姑娘嘭的一聲把門摔上了。王三品只好學(xué)著欣賞這種聲音了,以至每個月有七天還挺不習(xí)慣的。
王三品拿著廣告單子剛走上三樓就聽到了熟悉的聲音,他罵了句畜生轉(zhuǎn)身進屋了,把門摔得哐哐響。南方的夏天格外悶熱,屋子里比外面更悶熱,王三品突然覺得對門屋子里肯定很悶騷,想到這心情居然好了,不由得嘿嘿笑了起來。他決定到頂樓的平臺上去吹吹風,那肯定有風,從窗外晾衣竿上迎風搖擺的女人內(nèi)衣就能看出來。王三品拿了塊西瓜直奔頂樓,還有小服務(wù)員塞給他的廣告,他覺得應(yīng)該認真研究一下廣告上的姑娘。王三品喜歡坐在頂樓,因為坐在這里他可以看到更遠的地方,那里有很多高樓,有很多汽車,有很多衣著光鮮的人群,他覺得那才是他以后生活的地方,他不會也不想一直待在這個城中村里,他覺得這里的人都不高雅,這是他剛從報紙上學(xué)來的詞。王三品坐在頂樓邊緣把腳耷拉在外面,邊啃西瓜邊看廣告,吃完后他并沒有把西瓜皮順手扔到樓下而是規(guī)規(guī)矩矩地放在旁邊,因為他想從今天開始做個有素質(zhì)的人,不能跟對門的小子一樣,甚至不能跟住在這個貧民窟里的人一樣,他要變得高雅,他覺得只有這樣才能夠抓住機會,而機會就像小雞雞,把握在手里才會慢慢變大,才能讓自己脫離這個底層社會。愛因斯坦的相對論告訴我們,跟美女相處時間總是過得特別快,不知不覺中已經(jīng)到了午飯時間,王三品也餓了,他準備起身去樓下吃碗面,這時樓下突然傳來一聲巨喊:別動!
喊別動的是在樓下擺攤賣水果的小販,洪亮的嗓門嚇得王三品差點從樓頂上摔下來。王三品滿眼疑惑地俯視著小販,小販也飽含深情地仰視著三品:“兄弟,有什么想不開的非要跳樓???”這一喊不要緊,周圍打電話的、打瞌睡的、打孩子的、打情罵俏的聽見“跳樓”二字就像聽到了集結(jié)號一樣齊刷刷地圍了過來,各樣表情的各色人等都團結(jié)成一個動作:仰脖。剛才還哭鬧的孩子也文靜地跟著大人來仰視王三品。從家里聞風趕來的居委會大媽急忙把紅袖章套在胳膊上拿起高音喇叭沖王三品喊道:“樓上的小伙子,你千萬別沖動,有什么事情好商量,這么高的地方跳下來肯定活不了,萬一活下來也落個殘廢?!?/p>
王三品坐在高高的樓頂,風吹得他很愜意,他聽著老太太的大喇叭不停地響,看著人們躲在人群中不停地竊竊私語。王三品覺得下面的人很有意思,因為他根本不想跳樓,雖然生活辛苦點雖然沒有女朋友雖然時常看別人的白眼但是長久以來早已習(xí)慣,有人自殺是因為這個世界上已沒有可留戀的東西,但是眼前的這個世界卻深深地吸引著王三品,有很多東西他沒吃過,有很多衣服他沒穿過,有很多姑娘他沒有認識,退一萬步說就算真的活不下去了他也不會選擇跳樓這種把自己摔得跟西瓜一樣的自殺方式。王三品很想告訴樓下關(guān)心他的人們其實他不是要自殺,其實他們可以回去忙自己的事情了,他還想說句謝謝,因為從沒有如此多的目光注視著他而且是仰視,這讓他覺得自己像是在高高的舞臺上表演的明星,他甚至想像電視里的明星一樣對著底下的人大聲喊我愛你們,想到這他不由得露出微笑。
“快看,他笑了,他一定是準備跳樓了。”人們迅速后退留出一塊空地,人群中不停地有人開始掏出手機,有的是打電話給110,有的是打給119,有人是打給電視臺,也有人是拍照。王三品坐在樓頂望了望周圍的街道,原本冷清的街道上開始出現(xiàn)人群,而人群正在向他這邊移動,越來越多的人讓王三品開始擔憂起來,他站了起來,他想下樓去證明自己不是想跳樓。人群中的驚呼聲更大了:“看啊,他站起來了,他馬上就要跳了!”于是人們又往后撤了一下給王三品留出更多的地方,王三品開始覺得這些人無聊了。
一輛車停在了人群外面,不是警車,比警察還積極的是媒體,一個記者模樣的人急匆匆地沖進了人群,“這位先生,請你不要激動,我是報社的民生記者,跳樓是不能解決問題的,是不是有人拖欠你的工資?或者是其他事情都可以通過媒體反映,我一定會呼吁全社會來關(guān)注你,幫你解決問題?!闭f著記者拿出了本子和筆仰脖看著王三品做準備記錄狀,記者的這一舉動讓王三品覺得他不應(yīng)該就這么下樓了,他應(yīng)該留下點什么,可這個月的工資剛發(fā)不存在拖欠工資問題,“我覺得房價太貴了,開發(fā)商太黑了,有些政府部門還跟開發(fā)商勾結(jié),我還覺得工資太低,每個月都不夠用,看病太貴……”王三品把平時新聞里別人的話結(jié)合自己心里想的一股腦說了出來,記者剛開始還在認真記錄,后來手中的筆停了下來,圍觀的人群又開始了騷動,“還有對門太吵,每天晚上我都睡不好……”嚴肅的人群開始有笑聲了,王三品越說越激動竟然忍不住流下了眼淚。
“看啊,他哭了,他真的要跳了!人臨死前都會哭的?!辈贿^也有不同的聲音:“他到底要不要跳啊,我脖子都酸了?!薄笆前。绎埗紱]吃呢!”人群中隨即傳來不少的附和聲。王三品覺得血液都要沸騰了,他原以為自己是被關(guān)心的,沒想到卻只是一個演員而且是馬戲團的演員,想到這,他的肺片都要氣炸了:“老子根本就沒打算跳樓!”
“我們上當了,他根本就沒有要跳樓的意思,他是個騙子?!辈贿^也有人持不同的意見,“你怎么能這么說人家,人家那是話沒說完,說完了他自然就跳了?!比藗冮_始議論紛紛,表情嚴肅的仰脖站了半個多小時是很累的,他們需要說出自己這半個小時的感受,宣泄并且慰藉一下浪費掉的這半個小時的情感。
“下來吧,騙子!以跳樓要挾是沒用的,記者才不會寫這些無聊的題材呢。老老實實生活吧,你是不敢跳的?!薄澳憧?,你看,他的腿在抖呢!……”
王三品徹底被激怒了,“媽的,你們這群混蛋!”人群并不生氣反而氣氛更加放松起來,“哈哈!騙子惱羞成怒。膽小鬼,你敢跳嗎?”王三品感覺血都要從腦子里沖出來了,“你們不是想看嗎?老子今天就跳給你們看,讓你們他媽的滿足一回!”王三品惡狠狠的語調(diào)以及漲紅的臉讓人們又安靜了一些,人們凝神屏氣好像在仰視10米跳臺上的跳水運動員,期待他跳出一個好成績。王三品瞅了瞅底下的人群,這時他才發(fā)現(xiàn)記者和居委會的老太太已然不見了,他閉上了眼睛,人群開始鴉雀無聲,忽然王三品想起自己還沒留遺言,于是又說道:“我還有……”人群中爆發(fā)出肆無忌憚的哄笑,“趕緊跳啊,別還有沒有的啊!”“跳啊,跳??!”人群中有幾個人已經(jīng)開始散去,或許他們并不相信王三品會跳下去。
“你們還是人嗎,老子今天就跳給你們看看,摔不死就去你們家里要飯吃,摔死了晚上就挨家挨戶去串門!”
“不要跳!”一個人沖進人群大聲地喊道,“大哥,求求你別沖動,千萬不能跳啊,你要是從這個位置跳下來,肯定會砸到一輛車,一輛我辛辛苦苦貸款買來的車,求你了大哥!”
“從這個位置跳會砸到你的車,難道從那個位置跳就不會砸到我的水果攤子嗎?”賣水果的小販不高興了。人群中再次出現(xiàn)哄笑,更多的人在哄笑中開始散去。
剛剛趕到的警察開始維持秩序,對人群說:“你們不要在這起哄,他要是真跳下來了你們都有責任?!必熑味肿屓巳喊察o了下來,警察向人群簡單地了解了一下情況,對王三品喊,“你這樣做是屬于擾亂社會公共秩序,你趕緊下來!”王三品心想老子當然想下來,可是我要是就這樣走下來臉往哪擱,至少也要像電視里演的那樣,一個警察突然從背后竄出來把我撲倒,然后將我強行拖下去,我還可以邊蹬腿邊哭著叫道:“別拉著我,讓我跳,讓我跳!”可是警察并沒有這樣做。
王三品站在樓的邊緣,跳也不是,不跳也不是,而警察也沒有像電視里的那樣沖到樓頂解救他,只是在不停地開導(dǎo)他。時間一秒秒地過去,王三品開始體力不支,他已經(jīng)聽不到警察在說些什么,他覺得要是繼續(xù)站在這他肯定會暈倒摔下去,他決定不要什么臉面了自己走下去,就在他轉(zhuǎn)身邁出第一步的時候,他踩到了那塊西瓜皮,他終于體驗到了那種飛翔的感覺,伴著人們驚呼聲的飛翔,他已經(jīng)分不清楚人們這是驚呼還是歡呼……
王三品是臉朝上著地的,身體舒展得很開,在他的身上還黏著那張廣告,金發(fā)美女眼神曖昧。閱讀習(xí)慣仔細的人在第二天的報紙上讀到這樣一條新聞:“陽痿男子不堪重壓,專家呼吁關(guān)注男性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