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的時候未留只言片語。走得痛快,走得利索,像一把刀,揮然割去了他與世間的一切羈絆。我看到過許多腦溢血患者,經(jīng)醫(yī)院搶救后大都是半身不遂——半個身子永遠落在身后,被時間的另一只手拖住,甚至捆在一個黑暗的木樁上。因為半個落下的身子,他們漸漸被生活離棄,內(nèi)心的溫度也一點點向一個地方靠近。
他是省略了半身不遂的可能,頭也不回地走了。作為他二十多年前的學(xué)生和后來的同事,我還是感到了惋惜。在他死去的前幾天,我還遇見過他。那是夕陽下的橋上,他騎著一輛半新的自行車,從城里返回,打招呼時他的笑容猶如一朵秋天的菊花,車鈴聲仿佛是那菊花的花瓣。當(dāng)時,我能感覺到他的笑容里有一種夕陽的成分,燦爛與黃昏的說不清的交接地帶。誰能想到生命會如此脆弱?他在喝茶打牌時竟一頭倒下去就再也沒能醒來。想來,他的生命的硬度竟無法抵過一張紙牌的厚度。血沿著他身體內(nèi)部飛快地爬行,難道他就沒有一絲感覺,甚至是一點頭暈?而它,涌上頭頂時,就像一條渠,因為渠道的狹窄擁擠堵塞,而猝然溢流。我想象那一刻的景象,血散了一地,所有的植物和空氣中都有血濺下來的痕跡。漸漸地,頭顱里一片紅色的汪洋,淹沒了一切,包括他剎那間的意識。他倒下去的那一刻,車輛正從外面的街道上開過,陽光依舊燦爛,一些人的牌正拿在手中,等待出牌的機會。
我看過電視上人死的時候的意識狀態(tài)。有無數(shù)朵向日葵在空中飛旋,轉(zhuǎn)動。向日葵弧線形的外邊上金星閃爍,而向日葵的中心不大的一塊則是一片黑,沒有任何亮度和松動的黑,像死亡一樣沉寂的無人區(qū)。無數(shù)朵這樣的向日葵在人的周圍飛動,漸漸向房子的外面飛去,在那兒盤旋一會,又飛到花園中,在發(fā)黃的樹條樹葉間徘徊,在草地和花的上空徘徊,然后向空中飛去,仿佛是一個人回眸的眼神。向日葵不停地旋轉(zhuǎn),它的鋸齒般的金星點綴的邊子讓人感到頭暈,但那是快樂與漸漸安詳?shù)念^暈,走向天國的路途中。夕陽帶著燦爛的光輝等待著這朵向日葵的到來,像是脫離了俗世。向日葵越飛越高,最后完全脫離了地面的一切和地面上方的天空。我知道,這是另一種告別故鄉(xiāng)的方式,它們最終抵達了另一片天空。
我不知道他離去的時候是否有這樣的景象,眼前是否有一朵燦爛的向日葵在飛旋,在他一頭倒下去的時候,外面的天空正陽光明媚。秋天的陽光應(yīng)該不會像夏天那樣密不透風(fēng),應(yīng)該有一個縫隙,讓一個再也見不到它的人找到疏松的歸路,找到兩里外家鄉(xiāng)的那條才鋪好的水泥路和一座剛修好的三層樓房,讓他再在相依幾十年的老房子里轉(zhuǎn)一圈,撫摸一下那些熟悉不過的桌椅和書桌,摸它們的溫度。我不知道他家老房子前,是否有一棵根深葉茂的大樹,樹枝上擺動著一絲秋天下午的輕風(fēng),樹葉叢中是否有一只鳥,在若有若無地叫著一些聲調(diào)怪異的曲子。我這樣想的時候,感覺到了一棵樹的存在,白楊或者梧桐,它們茂密寬大的葉子,是可以藏住一些東西的,比如說一只正在噬咬葉脈的蟲子。我能感到那只蟲子在咬透葉子時的興奮,我的心痛了一下。
從他的遺照上,我又看到了一個熟悉的眼神和一張憂郁中又有些笑意的臉。那張裸露在時光的風(fēng)雨中幾十年的臉,有些朦朧不清的底色。也許當(dāng)時照像時,一束銳利的光線正打在他的半張臉上,而留下了很有立體感的對比——黑白照片經(jīng)過放大,立體感就凸現(xiàn)出來,同時模糊的感覺也在放大。也許是多年前拍攝的緣故,或許是沖洗的技術(shù)問題,他的臉上就有了一些游離的淡淡的小片陰影,透過它們依然能看到他的那張曾在時間的容器里撲打過的臉,它的質(zhì)地粗糙,卻散發(fā)著原生的、無修飾的魅力。在他的臉上,我感覺到了一些灰色的時間的物質(zhì)和它們運行的痕跡。它們是絮狀的,有的地方是顆粒狀的,不均勻地散布在被歲月不同的階段所拼湊而成的臉上。他在看前方的一個物體,也許是鏡頭,也許是一棵樹,也許是一個存于心中而實際上并不存在的東西,但它們都過于明亮,讓他的目光有了一些向下的躲避,在快門按下的一瞬間,眼睛有了輕微的一眨。其實,這正是他,淡淡的笑容中有一絲不易覺察的憂郁。
過去的歲月依舊可以從他的照片中彰顯出來。他雖在教書,但家庭負擔(dān)沉重,是過去典型的“一頭沉”:上有年老的父母,下有幾個還未長大的孩子,中間是苦累的妻子和多畝田地,一輩子的坎坷沒有讓他沉淪,反而活出了一份灑脫,一種可以被人感覺的樂觀。這幅照片在我看來,正是他一生的縮影,有艱辛,曲折,沉重,苦悶,憂郁,也有笑意,陽光,自信,行走,腳步。笑意中我看到了他退休后可以放松的日子,而憂郁中我看到了他苦累的前半生。這些東西融在一張照片上,是多么的不易,然而他做到了,并且留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
他下葬的這一天,正是第二十三個教師節(jié)。對他來說,這算是一個完滿的結(jié)束,是一個被職業(yè)的意義所畫上的可以停歇的句號。我想,過了這個節(jié),他臉上的一小片陰影就可以化了,散發(fā)到泥土里,在下一年春天的時候,長出一片葉子來。
作者簡介:肖建新,男,至今已在《散文》、《散文選刊》、《散文詩》、《西部文學(xué)》等多家報刊上發(fā)表各種作品多篇,作品入選多種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