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地想起井,是在這城市意外停水時。
似乎有人說過,人們對某種事物產(chǎn)生懷想和思念,往往是因著那事物已然逝去,或者遠(yuǎn)離。我懷念起井,便是這樣。我生活的這城市,雖偏僻、荒遠(yuǎn)了些,但水電供應(yīng),一向還令人滿意。這回,卻像很少患病的人,一旦染疾便久治不愈一樣:整整三天了,打開水龍頭,都只聽得“絲絲絲絲”的冒氣聲,而不見水流出,令人心緊──緊也沒用,只好提了桶,到校園里那口平時很難派得上用場的井中取水。
也就是在俯首彎腰、面向井口時,倏地想起那口睽違已久,也淡忘已久的井來。
在漢語里,“井”實在是個美麗的字眼兒。對井的系念和牽掛,也是農(nóng)業(yè)中國一份素樸、摯切而恒久的感情。井田制、庭院經(jīng)濟乃至村落文化,莫不惠益于井水的沾濡和滋潤。也許正因如此,漢語里才有“飲水思源”、“吃水不忘挖井人”之類說法;也許正因如此,人們才把迫不得已到外地謀生,叫做“離鄉(xiāng)背井”。而當(dāng)年那些漂泊海外、流落異域的人,在遠(yuǎn)行前,也總要包藏一撮“鄉(xiāng)井土”帶在身邊──實則,在零落異地的游子心中,一口故園的井,甚或只是故園井中的一點兒泥土,也庶幾便是故園的全部,是別井去鄉(xiāng)前,所有悲歡、苦樂生活的全部。
在詩人墨客筆下,“井”也一直是個慣常的意象,沉重、凄寂而哀怨。因為它總與鄉(xiāng)愁和懷舊有關(guān),與故園的紛紜人事,和已然遠(yuǎn)逝的過往歲月有關(guān)。臺島詩人歐團圓有詩《鄉(xiāng)愁》,起筆便是:“故園那口井/竟住到我的心中來了”。井,實在是鄉(xiāng)愁的最恰切象征。故園的那口井,在滋養(yǎng)了游子的往昔生活時,也一定在他心底,預(yù)孕下了懷念的根須。那根須,柔弱而堅韌,撩撥得他在異國他鄉(xiāng),一夜夜地做夢:夢見那幽邃的井水,井水中的故人故事,和那些纏繞在井旁的絲絲縷縷──那時候,天涯夜涼,家國路遙;而一滴故園井水的濕意,便仿佛一劑靈丹妙藥,能釋解他沉疴痼疾般的鄉(xiāng)愁,也能慰藉安妥他焦渴躁煩的靈魂。
──這真是再美好不過的理念,純粹中國式的理念。
我便是在這樣的理念中,夢幻般回到那井邊的。它就在故園屋后。沉穩(wěn),靜謐,一如許多年前那樣。故園的井,差不多都在屋后。其中原由,我曾問過父親。說是屋前人多腿雜,來來往往的,怕擾了“井脈”。也許這是真的。記得早年間,我家所在院落,還曾有過另外一口井,就在院前路邊。但,大約井真是不喜熱鬧的靈物兒,所以,很快便像憔悴衰老的婦人,日漸少了水靈靈的豐韻。水渾不說,味兒也不正,老有股泥腥氣。院里人“淘”過幾次,終究無濟于事,便只好聽任它老成了一眼枯井。
院子里,便只剩下了我家屋后的那一口。
井旁也照例是一圈樹:兩棵桃,三株柳,一籠竹,以及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灌叢、藤蔓;牽牽絆絆地圍著那井,擁簇著那井。井是深窈的,四壁又用大小不一的石塊壘砌了,于零亂中顯出整飭。石間罅隙里,還漫生著喜濕愛水的苔蘚、青草,一年四季都綠茵茵的?;蛟S便是因了這井邊的竹樹灌藤,和井壁的蔥郁蒼翠,那水格外地清澈甘冽,入口還有微微的回甜。
和北方不同,故園的井沒有護欄。水便長年累月地敞豁著,明朗著,映照著歲月、天空、樹木,和汲水人的倒影。也沒轆轤,只一根竹竿,或帶了椏杈的樹枝,隨意地斜倚在井旁竹樹上,鄉(xiāng)人謂之“井竿”的,便是。汲水時,便拿它套了桶繩,或鉤了桶梁,直放入井中??胀拔鼭M水后,會發(fā)出咕咚的聲響,像人們吃罷飯時的愉快飽嗝。聽得聲響,汲水人便面朝井底,躬俯了腰脊,交錯著,用雙手去拔動井竿。水便仿佛有腳,一點點地走上來了。汲水人的身子,隨了手上節(jié)奏,高高低低地起伏著,仿佛是虔敬地對著水井致意。
挑水是鄉(xiāng)人每日必修的功課。記憶中,他們挑水的時間,總在出工前或收工后。腳步沉沉穩(wěn)穩(wěn)地邁動著,那雙因忙于“土里刨食”而難得歇著的手,此時也悠閑了:一只輕扶著扁擔(dān),另一只,便隨了腳步揮甩著。倘若桶里裝滿了水,那扁擔(dān),便會在肩上顫悠著,跳躍著,忽忽閃閃地,吱嘎出一串串極富節(jié)奏的韻來。那時候,他們的身影,或隱在早晨的濃霧中,或融入傍晚的霞光里,有種夢幻般的感覺。后來的日子,在充滿建設(shè)和繁榮意味的街道上,我也曾瞥見過挑水的人。他們甩手的姿勢同樣美妙,他們的扁擔(dān)也同樣會顫悠,吱嘎出無字的歌謠。只可惜,沒有朝霧晚霞的背景,便憑空缺少了許多的諧和。而且我知道,他們只是到有水的龍頭去接水,并不能充分體味到“汲水”的樂趣。
有時挑水的人多,便需等待。倘非鍋里急著用,便都會謙和地你推我讓。實在推讓不過,那率先汲水的人,便會自覺地將井邊水桶一一盛滿。這當(dāng)兒,那些一旁等著的,便會雞毛蒜皮地隨意拉呱幾句,信口開開或葷或素的玩笑;沒遮沒攔的聲音,便鳥兒一般撲騰著,在井口井外蕩來撞去。也就會有幾滴詩意,或一些故事,灑落在井邊或井里──事隔多年,正是這些素樸零星的詩意,這些一鱗半爪的故事,構(gòu)成了我對那口井的所有懷念中,最溫馨、也最動情的部分,屬于核心和實質(zhì)的部分。
也還有枯水的時候。我們這些不能苦力的孩子,便要早早去井邊“守水”。那往往是冬天。風(fēng)大而硬,凜冽砭骨。我們便會沿了井壁的石間罅隙,一節(jié)節(jié)縮到井底,虔誠地守望著,廝候著那細(xì)細(xì)弱弱的涓涓水滴滲漉出來。到積得多了,再一瓢瓢舀入桶里。那時,凄厲的冷風(fēng)在頭頂尖嘯而過,井便像一只碩大的豎笛,含混地奏出些斷斷續(xù)續(xù)的樂音,沉悶而雄渾,極具共鳴感。
盡管如此,我仍很少聽到鄉(xiāng)人對井有什么怨艾?;蛟S他們早已習(xí)慣,或許那只是他們所有生存艱辛中,最微不足道、因而也最不值得怨嘆的一小部分。他們依然虔敬地將臉俯向井口,對著水井致意,依然隨意地?fù)]甩著手,腳步沉沉穩(wěn)穩(wěn)地,把水挑回家里,把一個個或半或滿的日子,倒進(jìn)缸里或鍋里。就像祖祖輩輩的先人一樣,他們始終圍著那口井活著,喝著那井里的水,長大成人,娶妻興家,生兒育女,然后死去。也許,他們的一生,就像井旁那些竹樹灌藤一樣,緊緊地繞纏在了那口井的周圍,須臾不可分離。
我也曾像他們一樣,喝著那井里的水活著。我生命中的那段時光,也像他們一樣,繞纏在了那口井的周圍。在這遠(yuǎn)離故園的地方,我像所有漂泊異地的游子一樣,執(zhí)拗地懷念著那樣的一口井,懷念著那純凈透明的水,懷念著與那井水有關(guān)的紛紜往事。這種懷念,僅僅因為我生命中的短暫缺水,因而它被籠罩在未曾污染過的氤氳水霧中,純粹而簡潔,更加接近懷念的本質(zhì)。
記得上初中時,剛學(xué)到“背井離鄉(xiāng)”這成語,想當(dāng)然地就把“背”讀作了bei,并因此而疑惑不解:難道離鄉(xiāng)的人都得“背”著一口井嗎?未必異鄉(xiāng)就沒有井?他們又怎么能“背”得動呢?問老師,老師說該讀bei,離開的意思。這才恍然大悟──但現(xiàn)在想來,或許還該是“背”啊。離開故園的人,心里都實實在在地“背”著一口故園的井。雖然沉滯苦重、疲累不堪,卻終究不愿放下;因為,異鄉(xiāng)沒有故園的井,而他們的靈魂,有著永遠(yuǎn)的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