樺櫟樹
我居住的村莊叫樺櫟樹。我后來想,這可能和我們那里漫山遍野的樺櫟樹分不開。很多年里。我一直想找一個老人求證一下,事實上。我用不著求證。這好像是明擺著的事。我想,我有必要在這里說明一下,我這里要寫的不是我的村莊,而是遍布我們村莊的樺櫟樹。我的村莊被樺櫟樹包圍著,或者說樺櫟樹包圍著我們的村莊。我總覺得。一個被樹木包圍著的村莊是幸福的。我曾在平原上見過很多村莊,它們的周圍光禿禿的,沒有任何遮擋。說不定哪一天,哪一陣風就會將它們帶走。我一直覺得,生活在那樣的村莊是很不幸的。我的祖先據說是從山西大槐樹下遷過來的,我因此知道。我的祖先原來也生活在樹下。我念念不忘的不是他們從那里遷過來,而是那棵大槐樹。我想象那是一個綠樹掩映的村莊,我想象那棵大槐樹就長在村口,我還想象我的祖先無數(shù)次從樹下走過。
我慶幸我生活在一個被樹木包圍的村莊,我慶幸我的村莊周圍長滿了樺櫟樹。我有時候真想守著這些樺櫟樹過一輩子。半輩子也行,我可以每天看著它,它的樹葉綠了,又黃了。金黃的落葉鋪了厚厚的一地,那時候,我就踩著這些樹葉去樹林里漫步。秋風起來了,樹上的葉子紛紛往下落,落在我的肩頭。我會從早晨開始。一直走到黃昏。樺櫟樹當然不會知道我的這種心思,它們從來不懂人的心思。
樺櫟樹是極普通的樹,村里人從來不會憐惜它們。他們才不會管樹的死活,一棵樹是死是活與人又有什么關系。也許,它今天還在山上長著。明天就被人砍倒燒了。燒了也就燒了,即便是化成灰。也沒有人注意。樹木比不得人,人若死了,多少還有個歸宿,樹木死了,也就死了,仿佛它從來就不曾存在過。
從來沒有人會想著替樹木去鳴不平。誰如果替樹木鳴不平,那才真是稀罕事。但細細想想,人又能比樹木高貴到哪里去?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人好拿自己跟草木來比,比來比去,才發(fā)現(xiàn)人和草木實際上沒有什么區(qū)別。
一棵樺櫟樹能活到老,是件很不容易的事。它的生命掌握在人的手里,人在砍它的時候。是不會和它商量的。它沒有選擇。只有運氣好壞。運氣好的??梢允刂迩f,一直活到老。村莊的一舉一動。它都看在眼里。村里的大人小孩沒有它不認識的,它如果會說話,沒準一張口就能叫出他們的名字。村里的牛呀、雞呀、豬呀、狗呀,它也都認識。但它們總是換得很快。一茬緊接著一茬。到現(xiàn)在。它已不記得換多少茬了。有一天,它忽然看見一個男人朝它走來。它清楚地看見男人手里拿著一把斧頭。它甚至看見了斧刃的寒光,它忍不住就哆嗦了一下。它還在哆嗦,那個男人已經走到了它跟前。它看著男人,男人也在看它。男人把它看了個遍。然后,一屁股在它身邊坐了下來。男人好像并不急于放倒它。他把背靠在它身上。脫掉腳上的鞋,把里面的土磕出來,又穿上。完了,男人又點了一根煙,悠閑地抽起來。男人抽煙的時候,一直看著對面的山坡,那兒也有一大片樺櫟樹。風吹樹葉,葉子嘩啦啦響。樺櫟樹一直看著男人把煙抽完。男人抽完煙就站了起來,它先用手試了試斧刃,男人似乎很滿意斧刃的鋒利。然后。男人就朝它舉起了斧頭。樺櫟樹知道,這一次,它徹底完了。
一棵樺櫟樹死了,沒有人會記得。甚至,它活著的時候,也沒有人會注意它。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我就常常將它忽略。直到多年以后,我離開村莊。去到城市里。遠離了它,我才發(fā)現(xiàn)它對我而言是那么重要。我在回憶故鄉(xiāng)時,無論如何也繞不開它。我一次次地看見故鄉(xiāng)山上,那一棵棵挺拔的樺櫟樹。它們站在秋風中,搖著一樹金黃的葉子,搖著……
青岡樹
小的時候,母親常對我說,青岡樹的橡子在那個年代曾經救活了不少人。母親還說,那時候,餓死了不少人,活下來的人都不容易。人們挖野菜、剝樹皮,什么能吃的東西都往嘴里塞,人們實在是餓極了。但我想象不出,我一直想象不出母親所說的那個年代,它離我是太遙遠了。
秋天的時候,我曾到樹林里去揀橡子。在滿地金黃的落葉上,我看到一個個圓溜溜的橡子,滾得滿坡滿地。有樺櫟樹的,也有青岡樹的。金黃的是樺櫟樹的橡子,黃中帶點青的是青岡樹的橡子。我以前根本不知道。青岡樹的橡子還可以吃。自從母親告訴我這種橡子可以吃,我再看見它時。就生出些許好感。我有時候就在想。若非這些橡子,還不定要餓死多少人。
母親告訴我,將青岡樹的橡子放在磨上磨碎了,摻上水,放在籠里蒸,蒸熟以后,切成塊,浸在水里,就成了涼粉。我從來沒有吃過橡子做的涼粉,也從來沒有見別人吃過。但我一直都想嘗嘗。我把想法說給母親,母親就笑了。說,現(xiàn)在誰還吃那個呀?仔細想想,可不是嗎,那個年代。人們之所以吃那種東西,是迫不得已。而現(xiàn)在。誰還缺吃的呢?
我到底沒有吃上橡子做成的涼粉,但我卻一直忘不掉。我忘不掉,橡子曾經救活了那么多條人命。我不知道在我的村莊里,有多少人對橡子心懷感激。也許,他們早已經忘記。
我總覺得,青岡樹的橡子最初是不能吃的,如果說人們發(fā)現(xiàn)它能吃,那一定是在那饑餓年代。當野菜挖完、樹皮剝光之后,人們再也找不到什么吃的。這時候,有一個人忽然發(fā)現(xiàn)了滿坡滿地的橡子。他可能從來也沒有想過這種東西能吃不能吃,他只是餓極了。俗話說,饑不擇食,饑餓已經把他逼到了絕境,他已經沒有了選擇。他當然不愿意就這樣死去,所以,他連想都沒想,就抓起一把橡子塞進了口中。
我曾試著咬過一個橡子,但我咬過之后就后悔了。那種苦中帶澀的味道。實在令我失望。我沒想到,它這么難吃。我就又想,用它做成的涼粉,也不一定能好到哪里去。怪不得,我從來沒見人吃過呢。
青岡樹的數(shù)量在我們那里僅次于樺櫟樹,葉子卻比樺櫟樹闊大,邊緣也沒有小刺,春夏碧綠如洗,入秋以后,樹葉漸漸變紅。深秋的時候,我再到樹林里去,看見一大片青岡樹站在高高的山坡上,山風吹來,火紅的樹葉輕輕地搖擺,仿佛一團燃燒的火焰,我一下子就記住了那個秋天。我繼續(xù)往樹林深處走,青岡樹闊大的枝葉遮住了陽光,樹林里散發(fā)著植物腐爛的氣息,我很容易就在一根腐爛的青岡樹枝上發(fā)現(xiàn)了黑木耳,這使我驚喜不已,我們當?shù)匾灿胁簧偃思曳N植黑木耳,但我總覺得沒有野生的好。
我有時候會覺得青岡樹這個名字起得很好,我只要一閉上眼睛。眼前就會出現(xiàn)了一片山岡,不用說,山岡上站著的必是青岡樹。不知道為什么,我總是最先想到青岡樹,這或許就是我和青岡樹之間的秘密吧,誰又能說得清呢?
桐樹
我是見過桐樹的。記憶中,我家屋后有幾株桐樹,長得枝繁葉茂。我小時候,常在樹下玩。但忽然有一天,樹就被鋸倒了,好像是父親的意思。父親找了幾個鄰居幫忙,把鋸倒的樹截成小截。拉到村里的鋸木廠沖成木板,又拉回來。
有一天,我家來了一個木匠,我這才明白,父親是要給家里打家具。我看見木匠拿著鋼卷尺在桐木板上比劃來比劃去,完了,又和我父親說了些什么。我看見父親頻頻點頭。接下來的十多天,我每天都能聞到新鮮的木屑味。木匠把桐木板固定在兩張板凳上,先在木板上繃一條墨斗線。然后騎上去,用刨子一下一下地刨著,刨花就從刨子里往外翻卷。潔白的刨花堆在地上,就像一堆雪,或者說是棉花。我一直在一邊看著。有時候,我會撿起一片刨花,放在鼻前。細細地嗅。我喜歡那種味道。
木匠是熟練的,他刨刨花的流暢自如,讓我覺得。他像是在彈奏一件樂器。他是陶醉的,有時候,會情不自禁地瞇起眼睛,弄得我躍躍欲試。木匠停下來休息或吃飯的時候,我會趁他不注意,拿起刨子偷偷地刨起來。我不是想找當木匠的感覺,我實在是想親手刨下一些刨花。但我顯然沒法和木匠比,刨子經常走偏。令我沒想到的是,那個看似呆頭呆腦的木匠精著呢,他總是很快就能發(fā)現(xiàn)我。他生怕我把木板刨壞了。我只好放下手里的刨子,但我總是心有不甘。
家具很快就打好了,是一件大立柜和一個寫字臺。木匠走了之后,父親又請來漆匠給它們涂上一層漆。我再看它們的時候,已經和城里家具城里賣的沒什么兩樣了。我走到屋后,那些桐樹都不在了,我忽然有點失落。
我不知道父親為什么對桐樹那么感興趣,難道就因為它能打家具?他把我家門后的一道洼全栽上了桐樹。我記事的時候,那些樹已經有一把粗了,均長得細高。父親有時候會用手去把一把,他指望著這些樹成材呢。但奇怪的是,那些樹后來都不怎么長,有些長著長著就死了。我就覺得是那里土地太瘠薄的緣故。我不知道父親怎么想,父親似乎已經將它們忘記了。那些桐樹,漸漸地就被荒草圍了起來。
倒是我家門后的幾株桐樹長勢蓬勃,茂盛的枝葉罩了我們半個房頂。清明方過,桐花就悄然綻放,滿樹都是粉紫色的花兒,遠遠望去,仿佛披上了片片紫色的云霞。那時候,整個小村里到處都能聞到濃郁的花香。當然,我最難忘的還是桐花落的時候,紫色的桐花鋪了厚厚的一地。讓我無法下腳。實際上,我是不忍,我怎么會忍心去踩它們,那些紫色的桐花,即便是落了,也依然是美麗的。
夏天的時候,桐樹投下一片巨大的濃蔭,我們常常坐在那樹蔭里歇涼。我們家的狗很多時候也會躺在樹底下睡覺。夜里,拉一張席子往樹底下一鋪。就睡著了。半夜里醒來,頭頂上早懸著一個月亮,一地的月光,像撒滿了細銀。那樣的夜晚??偸橇钊穗y忘。
秋天一到,桐樹就開始落葉。那時候。我經??匆姶笃耐┤~在空中打著旋,又輕飄飄地落到地上。如果逢上夜雨。清早起來,你會發(fā)現(xiàn)地上、屋脊上到處都是桐樹的葉子,我就覺得,桐樹是經不起雨打的。葉子落光以后,冬天就來了。冬天來了以后,那些光禿禿的枝椏將把天空割得支離破碎。
我到現(xiàn)在也不知道那幾株桐樹是什么時候栽下的,我只記得它們被鋸下來打了家具后,我再到屋后去。那里成了一片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