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奧運夢想,百年法治求索。同發(fā)源于古希臘的奧運與法治,在具有五千年古文明的中國機緣相會,注定了無數(shù)難以言語的文化隱喻。
奧運與法治的精神通約
奧運會開賽以來,我一直在想:現(xiàn)代奧運的精神究竟是什么?是“更快、更高、更強”的競技格言,還是“和平、友誼、公平、進步”的普世價值,抑或是“重在參與”的程序理想?毫無疑問,自奧林匹克運動創(chuàng)始時起,人類就賦予了其非同尋常的精神內(nèi)蘊,從不同的歷史闡釋中,奧運的內(nèi)涵早已超出競技體育的范疇,涵蓋了我們諸多美好的向往與情感,時至今日,似乎很難為奧運精神找到一個統(tǒng)一的界定了。
但無論對現(xiàn)代奧林匹克精神的闡釋有多么不同,尊重人、發(fā)展人總是其中不可或缺的基本要素,以人為本無疑構(gòu)成了現(xiàn)代奧運精神的基礎(chǔ)內(nèi)核。古代奧運會之所以倡導(dǎo)“裸體參賽”,就是為了展示身體之美,進而凸顯對個體之人的尊重;現(xiàn)代奧運會之所以能夠超出單純體育競技的范疇而成為世界文明的聚會,正是她那以人為本的寬厚胸懷容納了人類自尊、自愛和自我超越等最樸素的情感,為全人類構(gòu)建一個人本主義精神的共同家園。
奧運的人本精神,首先體現(xiàn)在她尊重個體的人的尊嚴?,F(xiàn)代社會,能夠真正將人的尊嚴還原為個體,奧林匹克可謂超越了法治的最初理想。她雖然創(chuàng)造出了強者與勝者之分,但卻排斥了“弱肉強食”的森林法則;她雖然從頒獎的國歌聲中折射出國脈的盛衰成敗,但卻為健全者與殘疾者提供了同等的尊嚴。我們?yōu)閵Z冠的體育健兒歡呼吶喊,并不因為他們的國籍,而是他們向我們展示出同樣作為“人”的力量技藝之美。菲爾普斯之所以贏得敬重,也不因為他身上披著的美國星條旗,而是人們從他的游泳速度中感受到一個“人”的超越精神。正是對個體的關(guān)注,才造就了現(xiàn)代奧林匹克最自然、最有精神力度的闡發(fā)。
由此,我想到了人類法治的理想。千百年來,在追尋人類自身生活的優(yōu)化安排中,法治以人本的價值而成為首選。人類,歸根到底,是以個體的形式存在的,人是萬物的尺度。沒有什么比個體的生命權(quán)和自由權(quán),更值得人類向往和追求了。法治的精神不在于制定出來的一部部書本意義上的法律,就如同奧運的精神不在于獲得了多少枚金牌一樣,是否尊重每一個活生生的“人”,是否保障每一個人的人權(quán),是否能夠為構(gòu)成世界地圖的最基本也是最高元素的“人”提供優(yōu)良的生活,成為衡量現(xiàn)代法治水平的核心標尺。與奧運一樣,法治的終極目標是尊重人、發(fā)展人,是實現(xiàn)人類自身的文明與進步。在這個意義上,我們必須感謝古希臘,因為正是在那里,為全人類貢獻出了兩項最具影響力的生活方式:奧運與法治。或許是源于同一個發(fā)源地,奧運與法治同根同脈,在追求人本的精神約定下共同發(fā)展,將世界融合在一個大寫的“人”字之下。
歷史就是如此巧合。一百年前,積貧積弱的中華大地上迸發(fā)出了“奧運三問”,同時也誕生了中國歷史上第一個憲法性文件——《欽定憲法大綱》。整整一百年過去了,中國人驕傲的回答了“奧運三問”,而源于古希臘的“公民”觀念及與此相關(guān)聯(lián)的“正義”、“民主”、“法治”、“自然法”等思想,也同時在中國深深扎下了根。對于古老的北京城,對于古老的中華民族,現(xiàn)代意義上的奧運與法治,都是舶來品,也都是中國文明融入世界、重審自我的陽光大道。此時此刻,仰望“鳥巢”上那支盡燃中華風情的祥云火炬,不由感慨歷史的奇妙:百年輪回,中國人的奧運夢想從放飛的那一刻起,就與保障以人為本的憲政理想天然暗合;而千年過駒,從古希臘衍生的奧運與法治竟然在五千年的文明古國如此息息相約。
奧運見證公民社會的崛起
奧運期間,國人對奧運的參與熱情,不僅見證了志愿者默默奉獻的力量,更看到了奧運會背后一個成熟的公民社會的崛起。
毫無疑問,對中國人來說,舉辦奧運會不僅圓了百年夢想,也為我們向世界展現(xiàn)自己的風貌提供了平臺。而那陽光燦爛的微笑、井井有條的秩序以及背后各種責任的自覺承擔,則絕非“大事特辦”下的刻意安排,而是中國改革開放30年來公民意識覺醒的最好佐證。
其實,要想梳理30年來中國社會的滄桑巨變是困難的,當我們以各種關(guān)鍵詞去標識改革開放來的深刻變化時,奧運機緣般給中國人自己提供了一面鏡子,奧運讓我們從外國人的評價中看到了“公民社會”的成長步伐,這種步伐,起步于政府和老百姓近乎保姆式管控的狹窄縫隙間,行進在市場經(jīng)濟和法治建設(shè)的陽光大道上,經(jīng)過“5·12”大地震的洗禮和奧運會的檢閱,步伐越發(fā)鏗鏘有力、清晰悅耳。
曾幾何時,中國的老百姓在國家大一統(tǒng)的政治權(quán)威中漸漸遺失了個人的權(quán)利,幾千年的專制傳統(tǒng)造就了國人“臣民”、“子民”、“草民”的身份觀念,現(xiàn)代公民意識的萌芽異常艱難。如果說新中國的成立讓中國走出了“臣民社會”的囹圄,那么改革開放和法治發(fā)展就讓我們開啟了“公民社會”的新紀元。30年來,從手持憲法抵制違法搬遷的北京老漢到自費“廣告參政”的深圳公民,從不斷建言的知識分子到熱情服務(wù)的志愿者,從茁長成長的民間NGO到十年崛起的中國網(wǎng)民,無數(shù)故事如奧運會開幕式上徐徐打開的卷軸般,講述了中國公民意識的茁壯成長和公民行動在蓬勃興起。
在本質(zhì)上,公民的概念意味著一個人與他人、國家以及社會在憲法上和政治上形成的良性互動關(guān)系。合格的現(xiàn)代公民應(yīng)該是能夠認識到這種關(guān)系并意識到個人在憲法上的主體價值與尊嚴、公民權(quán)利與義務(wù)的憲政行為主體。判斷一個人具不具有公民意識,首先要看其有沒有走出平民被動的社會角色,自覺成為國家和社會事務(wù)的主人,成為公共治理的主體。只有當群體中的每個個體都明確認識到自己在憲法上是一個自主公民,而不是誰的臣民;是社會政治生活和公共生活的主體,而不是無足輕重的客體;是國家公共治理的直接參與者,而不是治理的對象,這個群體才能構(gòu)成一個憲政化的公民社會。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奧運會賽場內(nèi)外講誠信、參與、責任、文明的普通人行為,為“公民”二字做了最好的注解。
奧運會尊重人民主體地位的舉辦模式,也巧妙地展現(xiàn)了我們構(gòu)建公民社會的良苦用心。用公民社會理論分析,國家單方的治理難以維系社會的全面發(fā)展,必須求助于“草根力量”。國家治理是外在制度,它通常通過強制性的法律來干預(yù)社會;而公民社會積極倡導(dǎo)公眾參與公共治理,能為公民的利益表達提供多種形式與渠道,保障公民利益表達的暢通,進而彌補國家治理的不足。從奧運會開幕式對民意的征詢,到全國范圍內(nèi)的志愿者遴選,奧運本身孕育出了強大的公民文化的基因,她將每一個人都作為具有自主意識和獨立地位的主體,她賦予普通民眾最強烈的責任感和榮譽感,她以體育競技的美感激發(fā)了人們參與社會治理和政治程序的熱情與潛能。
多少年過后,當我們回眸今天,百年奧運對中國人最大的收獲,或許就是責任國家與公民社會的崛起。
奧運啟迪法律移植新思想
短短16天的體育盛會,為不同膚色、不同文化、不同信仰的人提供了一個公平競技的舞臺,更為中國提供了一個與世界溝通的場合,中國五千年的文明找到了向世界輸出的窗口。
比賽是激烈的,金牌的爭奪更是扣人心玄。在與13萬萬同胞一同體驗這場世界體育盛典所賜予的激動之余,我更愿意去捕捉賽場內(nèi)外那不同膚色的人彼此尊重、相互交流的瞬間,更愿意在“零距離”的觸摸中去享受現(xiàn)代奧林匹克的精神愉悅。那一聲聲由衷發(fā)出的“Beijing,good!”,那一陣陣為外國選手沖擊世界紀錄的吶喊,那一雙雙在“福娃”面前揮動的小手,都讓我們見證了現(xiàn)代奧林匹克的精神內(nèi)涵。體育沒有國界,中西文明在歷經(jīng)沖突之后迎來了一次最完美的對接與融合,相信這一刻,開幕式上那個大大的“和”字,已經(jīng)深深烙印在全球觀眾的心中。
中國曾經(jīng)遺忘世界,但世界并未忘記中國。自西方的堅船利炮將我們帶入“三千年未有之變局”起始,中國就被卷入浩浩蕩蕩的世界潮流,開始了變法求新的艱辛歷程。1908年,當積貧積弱的國人迸發(fā)出“奧運三問”時,中國也誕生了歷史上第一個憲法性文件,標志著這個古老封閉的東方大國開啟了法律移植的大門。整整一百年過去了,中國人驕傲的回答了“奧運三問”,但法律移植的道路并不平坦,在這樣的歷史機緣中,對于如何汲取西方先進的法治文明,奧運或許能帶給我們許多思維啟迪。
法律移植,首先必須有海納百川的胸懷。改革開放30年,中國從未像今天這樣敞開大門,圣火傳遞中的不和諧音符,奧運籌辦中的質(zhì)疑之聲,都在對話中逐漸消解。奧運的寬容精神讓我們學會如何消除誤解、隔閡和悲情,也啟示法律的移植必須摒棄先天的偏見。在一個歷史時期中,由于受頭腦中固有的意識形態(tài)的影響,我們在法律移植時總會挑自己喜歡的引進,將一些本屬于人類法治文明成果的東西標上“資本主義”的標簽而拋棄。實踐證明,這種法律移植上的“偏食”阻礙了我們對先進法律文化的汲取。改變慣有的狹隘思維,以海納百川的氣魄去包容、吸納各種先進的法治文明,我們最終才能在世界法律文化坐標上尋到自我的定位。
法律移植,必須有輸出傳統(tǒng)的勇氣。氣勢恢宏的開幕式讓全世界見證了中國古文明的深遠魅力,贏得了世界的喝彩。這提示我們,法律移植并不是一個單線的過程,而是雙向互動交流、彼此融合共生的境界。上下五千年,深厚的中國傳統(tǒng)法律文化中,有大量值得挖掘的精髓,復(fù)活并輸出它們一樣可以生機勃勃。例如,崇尚不傷和氣的和解一度被認為是國人厭訴、法治意識低下的糟粕,但西方許多法治國家在遭受訴訟大潮過后,卻將其視為彌合社會裂痕的法寶??梢?,在構(gòu)建法治的過程中,西方先進法治文明的引進并不意味著對自我的全盤否定,而需要在中西法律文化的雙向流動中積極輸出我們的優(yōu)良傳統(tǒng),在中西融合的過程中充分挖掘傳統(tǒng)文化的現(xiàn)代價值,以讓古文明復(fù)活。
法律移植,還必須有精神嫁接的智慧。北京奧運對于中國的價值,并不止于國家崛起的證明或經(jīng)濟利益的收獲,更在于國民素質(zhì)的提升與精神理念的嬗變。同樣的道理,法律移植的核心并不在于法律文本的照抄照搬,而在于西方法治精神與東方傳統(tǒng)經(jīng)驗的嫁接,這需要有大智慧。長期以來,我們糾纏于具體法律制度的引進方式,而忽略了背后精神層面的嫁接,使得許多制度的硬性引進并沒有獲得良好的治理效果。奧運的精神遺產(chǎn)告訴我們,與世界對話需要改變傳統(tǒng)的中國思維,需要學會用世界語言講述中國故事。所以,善于用普世的法治精神、理念,培育適合自己土壤的本國制度,才是法律移植的核心所在。
奧運讓中國走向世界,也讓中國學會如何與世界交往。奧運的此次東方之旅,定會為中西法治文明的交流與融合帶來更多的具有精神深度的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