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政上學的時候,遇到過不少風神俊逸的青年才俊,他們秉性各異,才華滿腹,有的是腳踏實地的務實主義者,有的是志向高遠的理想主義者,今天介紹的這位人物,人稱老貓,應該算是個具有務實精神的理想主義者吧。
老貓姓毛名崢嶸,每次做自我介紹時總是謙虛地說:“免貴姓毛,毛委員的毛?!崩县埫制鸬煤軠嫔?,長得也老成,小眼睛,厚嘴唇,一口地道的四川普通話說得字正腔圓。
大四那會兒,他任隊里的團支部書記,白天上課,晚上則要撰寫材料、籌劃活動,做畢業(yè)展板,經常忙忙碌碌地熬到午夜。而且這家伙一到午夜就貓性大發(fā),精神煥發(fā)地到我們區(qū)隊的三個宿舍里游蕩,所以大伙兒稱他作“夜游神”。
三個宿舍中我們427室是重災區(qū)。他幾乎每晚都會習慣陸地沿著既定路線竄進427,黑山老妖似的挨個兒看我們睡著沒有。如果我們都睡著了或者閉著眼不理他,他就凄婉地嘆口氣,悄悄坐到窗邊的桌子上,點上一支煙,邊抽邊看窗外南京的夜色朦朧。
過完了煙癮,這小子就原形畢露開始找夜宵,不管是余磊的咖啡還是寶剛的餅干,統統拿來祭他的“五臟廟”。所以,那時候我們的口號就是“防火防盜防老貓”,對各自的“戰(zhàn)略儲備”更是隨手上鎖,嚴防死守。
當時我的日記有這樣一段文縐縐的記載:他像一只有著強烈傾訴欲望的、心靈迷茫的孤獨的餓貓,到處尋找它的魚肉干和毛線團。物產豐富人杰地靈的427理所當然就成了他頻頻光顧的據點。所以,老貓夜游427除了覓食兒,更主要的目的就是參加夜聊。
有人說,大學四年如果沒有夜聊的經歷,軍校生活就是不完整的。某深以為是。
當學員的時候很喜歡跟哥幾個躺在床上夜聊,胡吹海侃,群情亢奮,聲音分貝也在不知不覺中直線躥升,直到把隊長也吸引過來參與-句:“干啥玩意兒?不想睡覺了?不想睡出來遛溜!”
當時夜聊的話題很多,但總離不開足球、女生、電影、魔獸之類的大眾話題,當然,還有即將到來的畢業(yè)分配和馬上開始的部隊生活。
一說到部隊老貓就亢奮,臉色緋紅,于舞足蹈,然后就開始描繪他自己如何做一個像《DA師》里的龍凱峰那樣有血性、有魅力、有智慧、有膽魄的中國軍人,指揮一支現代化、數字化鐵甲雄師縱橫沙場、所向披靡的宏偉藍圖。講到動情處,還總要自我陶醉地感嘆一句:“噴噴,太帥了!”
我們都說這孩子是中了《DA師》的毒了。大三暑假的時候,他偶然搞到一套《DA師》的光碟,當天晚上就躲在俱樂部看了一個通宵。第二天像服了興奮劑一樣亢奮異常,神經兮兮地逢人便講,什么叫軍人?像龍凱峰那樣的才叫軍人,高素質的中國軍人!
從那以后,老貓便樹立了到基層部隊,尤其是野戰(zhàn)部隊當龍凱峰的遠大理想。所以,每次夜聊到這個話題,我們總忘不了拿老貓涮一番,黑乎乎的宿舍里總是彌漫著一股酸辣火鍋味兒:
“你小子就是過過嘴癮,要是真把你分到野戰(zhàn)部隊,不出仨月準會尥蹶子當逃兵!”
“手無縛雞之力,徒有滿腹玄論,分到野戰(zhàn)部隊你能干啥?要是分到反恐部隊倒是專業(yè)對口,那您是專家!”
“你也就是畢業(yè)之前作個姿態(tài),展示一下風格。你想去野戰(zhàn)部隊?鬼信!”
“貓啊,你小子肯定是羨慕人家龍凱峰有車子開著、美女陪著,別墅住著、領導寵著,所以才想去野戰(zhàn)部隊發(fā)展的吧?”
這時老貓就像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一樣,表現出一副痛心疾首又無可奈何的表情,然后就十分鄙夷地對我們訓斥道“淺薄!庸俗!”然后站起身來背起手,做出一個革命烈士就義前那個經典動作,長嘆一聲:“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回應他的總是一片抑揚頓挫、陰陽怪調的大呼嚕。
畢業(yè)之前的一天傍晚,老貓邀我去散步,說馬上就要離開南政下部隊了,咱們再感受一下南政的氣息吧。校園里晚風徐來,涼爽宜人。我們坐在操場邊的香樟樹下,老貓說,其實我也喜歡學院這樣的環(huán)境,優(yōu)美、典雅又充滿著活力,可是我總覺得少了那么一點野性的軍味兒。軍人就得帶兵打仗,沒經歷過真正的部隊生活,稱自己是軍人總覺得底氣不足。
他又說,人活一輩子總得干點實實在在的活兒,庸庸碌碌地耗費青春總是不甘心。基層部隊的狀況我也清楚,但自己確實喜歡這身軍裝,趁著還年輕,還有點兒豪情壯志,不如到基層部隊去摔打摔打。理想主義也好,功利主義也罷,就算是軍人生涯的一段歷練吧。
這幾句話說得很是真誠,沒有了他以往的戲謔和玩世不恭,我也沒底氣再取笑他。我想,我不能因為自己內心的齷齪去詆毀他人理想的崇高,在這個浮躁和功利的環(huán)境下,這點兒為數不多的真誠和執(zhí)著應該值得我們尊重和珍惜。
離隊那天,我倆同時登車,緊緊擁抱之后,我北上他南下。造化弄人,我被分到了一支野戰(zhàn)部隊,從排長干起,每天操槍弄炮、摸爬滾打。他卻到了廣東的一個人武部,吃得好、睡得早。但他并不知足,每次打電話都說羨慕我的忙忙碌碌。我說你小子腦殼兒被驢踢了還是進水了?他卻一本正經地跟我說,他真的很想到野戰(zhàn)部隊折騰一番,真的很懷念那些當“夜游神”的日子。
其實我也常常想起那個“夜游神”,想起那個成為龍凱峰的理想,還有他那首叫《焰火》的歪詩:“在一剎那間,美麗/也在一剎那間,死去/驚訝,贊美和陶醉/都是因為那/一瞬間的玉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