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見到幻羽,我剛好出了火車站。肩上背著一個泛舊的包,腳指頭暴露在刺眼的陽光下,棕黑發(fā)亮。一看就是窮苦人家的孩子。
一個女孩撞過來時,那雙精致拖鞋的高跟正好踩在我腳趾上,我叫了一聲,本能地伸手去推她,卻一把推在她胸前。
女孩責怨地朝我看看,膚色雪白,眼睛漆黑,我連忙說對不起,你踩到我腳上了。女孩順著我指向就去看我的腳,一時間,我羞愧難當,想把黑亮的腳指頭縮回老土的涼鞋里,卻更顯得滑稽丑陋。我什么也不說,立即轉(zhuǎn)身走開。
這是我第一次進城,為了賺錢,資助老家弟妹上學(xué)。
由于沒有目標,盲目游蕩了很多地方。幸好上海是個大城市,好多店面都有招聘啟事。我進了一家私人小酒店,每個月工資8百,但不包住宿。帶來的錢已經(jīng)不多,我住在一戶弄堂人家的閣樓上,每個月交給主人3百元。三個月試用期滿后,我只存下1千多點的積蓄。我毅然辭職,下一步,我必須找到包含吃住的工作。
去郵局寄那1千元,填寫資料時,就聽見一個聲音說,真的不能了嗎,那一定要去總局付費嗎?我轉(zhuǎn)頭看去,是她,那個火車站撞到我的女孩。齊肩的烏黑頭發(fā),雪白的臉上淡淡的愁容。看見我時,她的目光停留了一會,象在回想哪里見過我。那一刻,我不知哪里來的勇氣,對她一笑。
她就走了過來,說,我們見過,火車站吧?
是的。我連忙答應(yīng),見她遲疑著要離開,我脫口而出,請問,能夠告訴我這里的郵政編碼嗎?
她報了六個數(shù)字,我謝過之后,就再沒什么理由和她拖延了,只好走去營業(yè)臺辦理手續(xù)。
沒想到是,等我辦理完一切后,一眼看見她坐在那里,悠閑地四處張望。見我走過來,她就對我笑,你沒事了吧?
我是有事的,我要抓緊時間尋找下一份工作,時間對于我就是金錢,就是弟妹的學(xué)費,老家的希望。但我卻鬼使神差說,沒事。
那,你陪我去總局吧,一個人沒趣。她說著,就一揮手讓我跟上。我心里很是猶豫,腳步卻果斷跟上了她。
我們認識了,破天荒都不會想到我來到這座大城市不久,就認識了這樣一個漂亮的都市女孩。女孩讓我叫她幻羽,我告訴她,我叫齊翼?;糜鹇犃?,兩眼發(fā)出驚喜的光芒,說,我們兩個名字都有飛翔的含義。
后來的某一天,女孩說,你是飛翔的翅膀,我只是幻化在你翅膀上的一根羽毛。沒有了你,我只能飄零,可沒有了我,你依舊能夠高高地飛翔。
那天,陪幻羽到總局付費之后,我們?nèi)チ艘粋€公園。坐在河邊,看老人伸著長長的釣魚桿,我忽然想念起我的老家。也許真的天生投緣,我自然地對幻羽訴說起老家的故事。
我說,其實我只愿做一條魚,躲在靜靜的河流底下,自由自在過自己的生活。
幻羽聽了,凝神想了一會說,如果你是一條魚,那也要是海里的魚,迎接風浪,挑戰(zhàn)自我。因為你已經(jīng)來到上海,你的肩膀上背負全家的重任,你就不能再躲在個人的小圈子里做夢。
那一刻,我覺得這個比我矮了大半個頭的女孩,是那么的聰慧和明朗。仿佛茫然的天邊,突然亮起一道絢麗的彩虹,激越起我向上的信心和活力。也就在那一刻,她成為我心中的女神。
接下來的日子里,我努力奔波,四處求職。第五天時,我居然順利找到了工作。是在一家氣派稍大的酒店。工資每月1千5,包含吃住。這遠遠不是我的理想,但這已向前邁了一小步。只要在向前,我就充滿希翼。想到每月能寄回老家1千,自己還有5百零花,我就急不可待想找人分享這份喜悅。當然,這個大城市里,我唯一的朋友就是幻羽。
果然,幻羽比我還高興。見面時幻羽說,第一次見到你,就覺得你會出息。
不會吧,第一次見到我你就想到這些了?而且這也不算什么出息啊。
當然了,一個人的氣質(zhì)能夠傳達出很多訊息。雖然你農(nóng)村來的,但你的長相,還有些說不清的東西,會使你成功向前走的。相信我,我看人不會錯,只要你努力,你會展開翅膀高高地飛翔起來。
我喜歡聽幻羽說話,那是因為她的話里總有一股叫人欣欣向榮的感染力,或許還有些天真,但越天真的人往往會說出越真實的話。
大約一年半后,我大膽租下了一個偏郊市場的攤位。因為那里租費價位比一般市場低,我用積攢下的零花錢,以及從酒店認識的一些同事那里借湊的錢,先交了一年的租費。當時同事都不看好這個市場,只有幻羽說,我相信你的眼光。而后,幻羽陪我在附近租了一個房子,因為了解我的經(jīng)濟狀況,幻羽主動幫我墊付了半年的房租費。
由于生活開支小,平時又很節(jié)約,而老家這時也不急用錢,一年下來,我凈賺了好幾萬。更幸運的是,朋友們本來很不看好的這個市場,似乎漸漸繁榮出名起來。那段時間里,我孤注一擲用一部分錢買下了那個攤位。余下的錢,我還了所有欠款,約了幻羽,準備好好請幻羽吃頓飯,順便把幻羽墊付的房租還給她。
幻羽卻說,你買菜,我們在家里自己做著吃吧。
放下電話,我感到一股溫暖暢流全身?;糜鹩眉疫@個字來形容我的租房,而且說得那么自然,不假思索。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我禁不住產(chǎn)生了前所未有的幻想,如果我再努力點,在上海買下自己的房子,迎娶幻羽這位上海姑娘,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燈光下,幻羽雪白的皮膚如夢如幻,她漆黑的眼睛一眨一眨,她在聽我講各種趣事,時而爽朗大笑,時而凝神微笑。酒意漸濃時,我忽然一把抓起幻羽的手,沒頭沒腦說,幻羽,有一天我會娶你,你等我,我會買下屬于我們自己的房子。
幻羽顯然受到驚嚇,一下甩開我的手,離開桌子。局面十分尷尬,可我卻沒有后悔,只聽幻羽說,我一直當你是朋友,我有男朋友,在政府機構(gòu)開那種最好的車子。
幻羽說話向來真實也天真,后來她告訴我,她男朋友向她介紹他什么工作時,就是這樣說的,在政府機構(gòu)開最好的車子。所以幻羽也就這么搬過來說給我聽,她的原意只想具體證明她真有男朋友。
可當時在我聽來,幻羽這樣說是在提示我和她之間的懸殊。我一下有點瞧不起幻羽,即使開最好的車子,也不過一個司機,為別人開車而已,有什么好炫耀的。
出于自尊,我冷笑了一聲?;糜鹨庾R不到她哪里說錯了,只以為她拒絕了我的求愛,傷了我。然后,幻羽哭了。我卻惡作劇地打開門,冷淡地對她說,走吧,我送你去車站,謝謝你今天的陪伴。
不要?;糜鹂蕹雎晛?,一頭撞在我肩上揪打著我。我一動不動,幻羽突然低聲說,我喜歡你,我對我男朋友沒感覺。
這夜,幻羽沒回家。我吻完她時,她把臉藏到我耳后說,其實,第一次看見你,我就有了奇怪的感覺。再次遇見時,我覺得是天意。
會嗎?我想起剛出火車站被她踩到腳指頭那尷尬的一幕,那時我只是個毫無自信的鄉(xiāng)下人,一只闖落陌生地帶,東張西望局促不安的雛鷹。
幻羽似乎直覺出什么,說,雖然你那時的皮膚黑黑,可你有種不同的東西,好像是種骨子里的傲氣,我能嗅到。
我沒說什么,懷里抱著我夢寐已久的女人,這一刻,我只想完全的擁有她,這個被我像女神一樣暗戀的小女人。我褪下她的衣服,月光下,她扭過頭去,露出秀美的身段,雪白光滑,溫潤如玉。我再也無法克制自己,一陣盲目的愛撫之后,我占有了她。我聽見她隱忍的叫聲,讓我掉進極致的深淵。
第二天一早,我發(fā)現(xiàn)床單上的血跡?;糜鹁尤皇翘幣敲此湍信笥押芮灏?。
我們開始頻繁地在小屋相會,更多的占有幻羽的身體,讓我取得更大的奮斗動力。
我很幸運,那個市場突然大幅度提高了租買價位。我在不久前果斷買下的攤位,如今已經(jīng)翻了一倍。我看準時機,再次買下隔壁那家攤位,沒多久,果然又翻了一倍。我象一只貪婪的狼,再次買下第三家攤位。如我所料,又翻了一倍,并且還在上漲趨勢。擁有三家不斷升值的攤位,這就意味著我已穩(wěn)定立足了上海。
可我的目的是買下上海的房子,做上海人,正大光明迎娶幻羽。
正當我雄心勃勃打算拓展別的生意時,有一天,路過幻羽單位,我看見她走了出來,到了對馬路,與一個男人會合。瞬間,我的血液冷卻下來。我跟住他們,他們推開一家餐廳的玻璃門時,那個男人的手很自然地扶了一下幻羽的腰。
我潛在的自卑意識開始覺醒,畢竟幻羽是上海姑娘,而且長得那么漂亮,那么漂亮的女孩難免心不安分,我只是個農(nóng)村來的鄉(xiāng)下人,幻羽雖然愛我,卻不代表她心底真能夠接受我的身份。任何一個上海男人,都比我有天然優(yōu)越的條件。我,也許只是她心血來潮時的愛情玩伴。如果我太認真,很容易落到被她恥笑的地位,而真正痛苦的只會是我自己。
到家后,我躺在床上又想了許多,忽然一個邪惡自私的理由,讓我暢懷不少。我已經(jīng)得到幻羽的身體,作為一個男人,只要別太當真,我不虧什么。寧可做騙子,也不做傻瓜。
之后,我開始轉(zhuǎn)移目標,分散對幻羽的感情。我對手下一個叫做曉音的外地女孩,開始了曖昧游戲。來上海幾年,我的信心膨脹不少,這其實是幻羽的功勞。沒有幻羽,我的精神毅力不會那么強大。但想起幻羽,卻更加刺激我對曉音的靠近。仿佛為了躲開某種會讓我膽怯面對的真相,我要把自己從幻羽的夢里硬生生拉扯出來,我知道,我在利用曉音。我是卑鄙的,但,無毒不丈夫。
那晚,幻羽打開我的門,看見我和曉音摟在一起,她震呆在門口,她的臉上是絕望,是打擊,是巨大的隱痛。而后她竟在旁邊坐了下來,面容失色。
我對曉音說,你走。
曉音走了之后,我和幻羽一起沉默。她不開口,我也不說話。忽然她就沖上來,狠狠抽了我兩個耳光。我毫無羞愧,反而覺得一陣快感。我說,你打過了,我們不欠什么了。
幻羽驚呆了,第一次那樣失態(tài)地尖叫起來,為什么,為什么你要這樣對我!
這應(yīng)該問你自己,是的,我不是上海人,但我一樣有我的尊嚴。說出這段話后,我覺得自己高大起來,在幻羽面前一直潛在的自卑感,似乎在這一刻,得到一種扭曲的釋放。雖然我很明白幻羽從未嫌棄過我,但她為什么還是和別的男人勾勾搭搭。
我以為幻羽會不甘地追問下去,那么我就可以把那天的一幕抖出來,可是幻羽卻緊閉嘴唇再不吐一字一句。我正猶豫著如何扭轉(zhuǎn)僵局,只見幻羽一下站起來,風一樣從我屋子里消失。
是的,她不需要我解釋,也不想向我解釋。我冷冷一笑,用腳把門踢上。
我知道我狹隘,自私,傲氣,卻又自卑,但正因我有這些缺點,才能在生意上一次次去挑戰(zhàn),獲得自我的肯定與超越。
幻羽沒說錯,只要你努力,你會展開翅膀高高地飛翔起來。
在這激烈競爭的上海大都市里,在無數(shù)外來打工者中,我無疑是一只脫穎而出的鷹,我飛翔起來,買下一處大面積高級住宅,有自己的車,我可以比許多上海人活得風光,我可以讓上海人在我手下打工,甚至讓更多漂亮的上海姑娘,輕易拜倒在我冷峻威儀的風度之下。
然而,我的心中總有一個抹不去的身影,是我飛行航程里一個美中不足的缺口。這個身影的存在,讓我不斷轉(zhuǎn)換情人。在事業(yè)蒸蒸日上的光環(huán)之下,我的人格越走越低。
幻羽是我心中的一個傷口,我以為,只要讓更多的上海女孩為我疼痛,我的傷口就會被撫慰,被填滿,重新愈合。直到有一天,我突然發(fā)現(xiàn)那個傷口越擴越大,越沉越深,深到我半夜驚醒,脆弱地呼喊出一聲:幻羽。
我見到了幻羽,她的長發(fā)已被挽起,就象芭蕾演員的那種發(fā)型。她端秀安靜得如同畫里走出的一位仕女。
我為她打開車門,載著她一路飛馳,去那有山有水的干凈地方。
我再一次擁有了幻羽,如獲至寶端詳她美幻迷人的潔白軀體。過去都已過去,多年后的今天,我的身邊美人無數(shù),垂手即得,而幻羽,卻從來都是我心底唯一的女神。
幻羽說,她不記得當時有誰用手扶過她的腰,如果有,那也只是別人的意志,她心無雜念,也就毫無察覺。
我拿出鉆戒,鄭重其事向幻羽求婚?;糜鹄湫?,你認為,我會嫁給一個情場浪子嗎?
那是因為她們都不是你!
但是羅曼是我表妹!
我驚呆了,羅曼,一個被我輕松垂釣,又冷酷拋棄自殺未遂的女子。
幻羽在我額上印下一個柔軟的吻,我們在不該結(jié)束的時候結(jié)束了,現(xiàn)在,我們該劃上一個句號。你是飛翔的翅膀,我只是幻化在你翅膀上的一根羽毛。沒有了你,我只能飄零,可沒有了我,你依舊能夠高高地飛翔。
我還在高高地飛翔,在上海的上空,華麗壯觀。沒有人知道我暗夜里的呻吟,那個美中不足的缺口,如今凝成一道經(jīng)久不愈的疤痕,那是我不堪回首的悔憾,像一桿諷刺的白旗,插在事業(yè)光環(huán)的背面,見證我致命的敗筆。我必須不斷揮翼,向著更高更遠的蒼穹沖刺,卻又在月薄星稀的晚上,情不自禁舉起記憶之鋤,一次次固執(zhí)地開墾舊痕,任憑婉轉(zhuǎn)的疼痛,漫長地淹沒夜中的我
幻羽給了我一個堅定的背影,不卑不亢,漸行漸遠。
但是這次,幻羽說錯了,沒有了她,其實我再高的飛翔,也不過是一種虛張聲勢的飄零。因為我丟失了一根羽毛,那是我唯一的女神。無可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