饒老五祖籍河南,他記不清從祖上哪一代起就從河南信陽遷來江南溧陽了,只知河南人一般落戶于依山傍水處。他住的小村叫做饒家村,在呂莊水庫大堤后的山地上,水庫對面就是瓦屋山。
每年,水庫堤壩上都會迎來嘰嘰喳喳排著隊來春游踏青的竹簀小學(xué)生,瓦屋山上的寶藏禪寺更是在解放前就香火鼎盛,來自八方的善男信女絡(luò)繹不絕,素有“小九華”之稱。用現(xiàn)在旅游的眼光看,的確是一個山青水秀的好地方。更何況,這里方園幾十里沒有一家工廠,至今還沒有遭到任何的工業(yè)污染。
當(dāng)山中炊煙裊裊升起,雪白的羊群、黝黃的耕牛在山坡上悠閑嚼草,魚塘里魚兒躍出水面,遠處煙波朦朧的水庫邊泛起一葉輕舟,徐徐的微風(fēng)掠過平靜的水面,落日的余暉映得滿湖爍金時,路人不由稱贊:“好一幅田園畫卷!”
八十多歲的外婆從揚州到溧陽來時,我們帶她游天目湖、高淳老街、常州恐龍園,還有一站便是風(fēng)光宜人的饒家村。
外婆活了八十多,還是頭一遭剝棉花,很有興致。她在饒老五家院里和老五妻——五娘邊剝棉花邊閑聊,當(dāng)?shù)弥衔逵腥喈€田時,外婆驚嘆:“這么多田,要在舊社會,就是地主了?!崩衔甯嬖V外婆,他還有六、七個魚塘,年前打塘,魚還能賣個萬把。外婆說:“真是個富裕人家!”
院落里兩棵一人合抱不過來的香樟樹遮住了炎熱的日頭,“好粗的樹!”外婆說。五娘一邊撿棉花一邊說:“外頭不少人來看過樹了,最高出3萬塊一棵呢!老五說了,我有倆兒子,兩棵樹就是兩個兒子,樹長得好,也就是兒子好。出再多的錢也不賣?!?/p>
兩個兒子為什么讓父母這樣自豪呢?大兒子寫得一手好書法,是建安公司項目經(jīng)理,承建了不少工程,是個小老板,這不,院子里這部20多萬的福特就是他的哩!說到這里,老五謙虛地笑了:“家里底子苦,才做沒幾年。”小兒子十多年前是村里第一個考上學(xué)校的,是個公務(wù)員,在單位努力干工作,表現(xiàn)亦不錯。五娘說:“祖墳上出耗子了,孩子們都爭氣,我們出頭了!”
院墻上爬滿了扁豆藤,掛滿了紫色的扁豆,開滿紫白色小花,樓房后幾棵柿子樹上綴了數(shù)不清的青柿子。肥嘟嘟的雞婆在地里捉蟲子吃,地里種的幾千棵紅楓已有半人高了,門前的塘里,一群白色的京鴨或游弋、或梳理羽翼。讓外婆好羨慕,做鄉(xiāng)下人真好。
曾做過村宣傳隊員的文娛積極分子五娘身上有一股讓人快活的氣息,笑話、順口溜一籮筐,扭秧歌、唱戲和流行歌曲隨手拈來,明明自己也是好酒量,還要教小孫女唱歌,唱爺爺:“老五是個燒酒鬼,喝了酒就打呼睡瞌睡……”引來笑聲一串。
乘著酒興,五娘教孫子、孫女唱樣板戲,姿勢有模有樣,兒子、媳婦、女兒、女婿在一旁,邊吃瓜子邊觀看,一家人其樂融融。老五家還開了個小活動室,鋪了地磚,裝了空調(diào)和飲水機,村民們農(nóng)閑時就來搓麻將,人來人往,其樂陶陶。
但是,在多年前,饒家村還是屬于需要政府扶貧的重點村。五娘和老五從來沒有象今天這樣笑得舒心。
以前能不發(fā)愁嗎?因為窮,小兒子考上南京的學(xué)校,一點點學(xué)費和每月30元伙食費愁煞老兩口,要瞞著孩子挨家挨戶地去借;因為窮,門前雖是呂莊水庫,卻吃不上自來水,要一桶一桶地去挑;因為窮,當(dāng)年五娘的兄弟倒插門,做了饒家村的上門女婿,家里的三間青磚大瓦房還是靠政府扶貧救濟款蓋的;因為窮,沒有姑娘愿意嫁到饒家村,大兒媳過門前遭到娘家竭力反對,說:“就是跳進河里也絕不能嫁呂莊人(饒家村以前屬呂莊大隊)。”
當(dāng)年,老五家的三個孩子一個小學(xué)五年級、一個三年級、一個初二,三人在一起上學(xué)的路上討論放學(xué)回家吃什么。奶奶偏心炒一碗油炒飯給小仨吃,還要被五娘責(zé)怪,小仨吃了油炒飯,走路覺得混身上下都是勁,雄赳赳氣昂昂好似跨過鴨綠江。
那時呂莊水庫有個管理站,老五常主動去幫忙修理電路、做點零工,管理站的人為感謝老五帶他一起吃飯,小仨最小,老五帶上小仨一同去蹭飯,吃飽飯,抹抹嘴,小仨覺得做公家人真好,這種向往成了日后刻苦讀書的原始動力。饒家村的田與竹簀農(nóng)場毗鄰,村里人都知道集體田里的東西動都不能動,但竹簀農(nóng)場的田是公家的,餓了村里人去田里捎個南瓜、玉米瓜,農(nóng)場的干部叉著腰站出來,嚇得村里人跳到田邊的池塘里,縮在水里半天不敢出來。
如今饒家村村民家家裝了電話、安了自來水,喝上了自個兒門前呂莊水庫的水。誰不夸這里是個好山好水好地方!如今溧陽政府準備將瓦屋山打造成繼天目湖、南山竹海之后的又一個國家AAAA級風(fēng)景旅游區(qū),這一帶的繁榮更是指日可待。
只有小學(xué)二年級文化的饒老五,五十多歲入了中國共產(chǎn)黨,還當(dāng)上了平生以來最大的官——饒家村的村民小組長,動員村里人裝上自來水。
你問我為什么這么清楚?因為我是這個小山村里五娘和老五的小兒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