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窗,亂幾,堆滿無章的書籍文稿的桌面中間有一小塊“空地”,上面有一摞詩稿突兀而立:沈澤宣君從他的故鄉(xiāng)浙江湖州寄來的詩稿,總題叫《西塞娜十四行》,下面有一行字:“她是一個中國女孩子的名字,她居住在西塞山前的廣漠水陸地區(qū)?!蔽野言姼鍙念^到尾看了兩三遍,又作了6頁稿紙的閱讀札記,目的是使詩稿的內(nèi)容在我腦中的印象深刻一點。
這是一部十四行系列組詩,共計120首。它的總主題是愛情,但又不限于愛情。關(guān)于“西塞娜”這個名字。澤宣在給我的信中說:“西塞娜”是一個“呼告語”。什么叫“呼告語”?看完詩集后便會明白。澤宣又說:“西塞取古代湖州詩人張志和的詞中‘西塞山前白鷺飛’的山名,作為復(fù)姓;‘娜’來自《聊齋志異》中《瓊娜》一篇中一個狐女的名字,瓊娜深為我所向往與敬重?!边@樣,這個名字的來歷便清楚了。
十四行詩(sonnet)形式最早誕生于法國南部與意大利接壤的普羅旺斯地區(qū)的民間,原是一種歌謠小詩。后來被文人采用作為一種詩體。這與中國唐宋間“詞”這種詩歌形式的產(chǎn)生極為相似。第一個有影響的十四行詩人是14世紀(jì)意大利的彼得拉克,他的《歌集》收300多首十四行詩,都是抒發(fā)詩人對他年輕時所傾心的少女勞拉的愛。十四行形式后來擴散到歐洲各國。文藝復(fù)興時期英國十四行詩人輩出。斯賓塞的《愛情小詩》由88首十四行詩組成,是對他的未婚妻波伊爾傾訴愛情,錫德尼的《愛星人與星》收入108首十四行詩,描寫一青年男子受一美貌女子誘惑,愛上了她,經(jīng)歷了種種內(nèi)心矛盾。當(dāng)時,以愛情為題材的十四行系列組詩在英國風(fēng)起云涌,成為一時風(fēng)尚。直到莎士比亞十四行系列組詩154首出現(xiàn),才一改舊觀,把歌頌友誼置于主導(dǎo)地位。之后,17世紀(jì)彌爾頓給十四行詩引入政治;19世紀(jì)濟慈把十四行詩獻給美神。維多利亞時期布朗寧夫人的《葡萄牙人十四行詩》44首抒寫她對他的愛人、后來的丈夫——詩人布朗寧的愛。十四行詩又回歸愛情主題,但作者變成了女性,之后,十四行詩形成逐步擴散到了全世界。
從歷史上看,十四行系列組詩常常以愛情為主題或題材,沈澤宜的《西塞娜十四行》則是十四行形式東渡中國之后我所見到的第一部愛情十四行系列。但它又與上述各系列不盡相同。上述各系列,或是男子抒發(fā)與自己初戀少女的愛,或者記述與自己深愛的男子——丈夫的深情。而澤宜詩中的人物,據(jù)他自稱,是他的“夢中少女”,一個虛構(gòu)的,或者想象中的人物,也是他的“呼告”對象。說虛構(gòu),卻又不絕對。因為澤宜說過:“凡我所敬佩的女性,詩中也時見鴻影?!笨梢娢魅纫灿性?,但不止一個。
澤宜塑造的西塞娜形象,千變?nèi)f化,卻又巋然不動。她是少女,很美,這沒錯。但她有時是羞澀的才女,有時是豪爽的女俠,或像狂飆般怒發(fā)沖冠,或像荷蓮和菖蒲般玉潔冰清。她的身份時時在變,一會兒是鄉(xiāng)村女教師,一會兒是青年女詩人;剛才是浣衣姑娘,現(xiàn)在是游泳健將;昨天是公主,今天是女裁縫。她是詩人深深愛戀的少女,但忽然又是詩人的母親,或者妹妹,或者姐姐,或者女兒;有時她以攻讀大學(xué)時的同學(xué)身份出現(xiàn);而最終,她成了詩人崇拜的觀音和圣母,或二者的合一。詩中西塞娜的比喻是活躍的?!澳銖妮筝缟n蒼中走出,/先到巫山,再到洛浦……/傳說中在水一方的女孩/始終隔著一條河……”從《詩經(jīng)》到宋玉,又到曹植,都隱含在這些詩句中。“西塞娜像山獐子那樣好動/渾身上下都充滿了野性”,使人想起英國湖畔詩人華茲華斯筆下那“像小鹿一般會游戲,會歡喜得發(fā)瘋般跳過草地”的少女露西。而當(dāng)詩人寫到“保羅和弗朗采斯加永恒地/被地獄的大風(fēng)東拋西擲”,以此作為他和西塞娜“最可羨慕的命運”時,意大利詩人但丁悲天憫人的性格滲入到詩句的深層內(nèi)涵之中??傊魅榷嘧?,萬變不離其宗。她始終是詩人的“夢中少女”,詩人心中的尊神;她純潔,堅定,靈動,忠貞,這些屬性永遠不會變。她永遠是詩人的期盼、向往、歸宿、希望的星辰、“靈魂的故鄉(xiāng)”。
這“靈魂的故鄉(xiāng)”在中國。西塞娜終歸是中國的,是中國南方的,是中國江南水鄉(xiāng)的。“西塞娜的手是粗糙的……/她用這手摸窮孩子的頭/用這手擦汗,在山泉邊洗衣……”這個農(nóng)家姑娘養(yǎng)殖、縫紉、播種、收獲,盡管詩人這樣寫:“阿波羅以黃金的手指/揭開大地新娘的面紗,輕輕地吻她/如同我吻你一樣”,但西塞娜依然是中國女子,她用鳳仙花染紅指甲,把那罕草斜插在鬢角上,溫柔纏綿得像潔白的絲一樣,詩人寫道:“真實得幾乎呼之欲出/又如夢幻般飄渺虛無/擦肩而過驀然回首/一聲嬌呼已不知在何處。”仍然是李商隱的“來是空言去絕蹤”,或者辛棄疾的“眾里尋他千百度”。
但西塞娜又不完全是中國傳統(tǒng)的羅敷。詩人寫道,他見到尋找了一輩子的塔,來不及停車,待回到原處,“那座塔已夢幻般消失”,而塔的原址站牌下“一個女孩拉住我叫老師/我想了半天也想不起她是誰”。西塞娜在詩人的極度相似中走向存在的反面,成為記憶的空白。另一次,“一位女詩人新近死了/……人寰之上到底有沒有神祗/為什么要如此苛待一個女孩?……西塞娜,為什么死去的總是你”?在詩人的極度渴望中,西塞娜由“有”變成“無”。有時還會出現(xiàn)“變形記”:西塞娜變成一只失散多年的有著人的眼睛的小鳥,詩人守望了一生等待她的歸來:“飛越了幾度夕陽幾度關(guān)山/上蒼垂憐,你無數(shù)次避開了/誘惑的網(wǎng)罟和致命的鉛彈/能從此留下嗎?我的小鳥!”不久她又變成一棵有靈魂的樹:“可惜你只是樹,而不是人/你了無牽掛地在崖頂生長/沒有哪條路能通向你的座前/……27年彈指間過去/如今我早已回歸故鄉(xiāng)了/你,潔白潔白的蘋果樹/是否依然在河對岸的懸崖上?”詩人憑借超現(xiàn)實主義的構(gòu)想寄托了他的一往情深和義無反顧。而超現(xiàn)實主義的源頭往往是希臘神話。西塞娜成為一只鳥——這靈感是否來自宙斯和勒達的相互倒置呢?
沈澤宜是1957年那個不尋常的春天北京大學(xué)校園里第一個起來貼大字報的大學(xué)生,也就因此而被戴上了荊冠,時間長達22年。他的坎坷和顛躓在這些十四行中得到了反映?!?2年,沒有哪只舞臺對我開放/我只能面對滄江和峭壁/讓歌聲在高山和流水間碰撞!”或者,“鷹唳和虎嘯早就聽不見了/我們像蟲一樣在地上爬著/被權(quán)勢驚嚇,為生計奔波/為一斤白菜討價還價……”民族的命運受到深切的關(guān)注:“這里的女孩……溫柔纏綿……/難道這美麗的胸脯/仍將一代代喂養(yǎng)貧窮和愚昧?”這不由得人想起因果詩人拜倫《唐璜》中《哀希臘》之歌里的名句:“我凝視容光煥發(fā)的麗姝;/想起來,我不禁熱淚難抑:/她們的乳房都得喂養(yǎng)奴隸!”時代的風(fēng)煙在澤宜的詩中繼續(xù)翻騰不息:“竹籬笆被水泥墻代替/臉皮也不妨跟著變厚……/這個民族正在被肢解/我不知道何處是我的家園”!詩人回顧自己的大半生:“我從來就沒有過中年/直接由少年跳進老年/中年被扔進庫中冷藏/守庫人至今還沒有發(fā)還……”1979年,詩人頭上的那頂荊冠終于被摘下了。但他依舊是孑然一身,直至今天。他對我坦然相告:“澤宜一生多難,迄未成婚。愛情對我來說只是一種永恒的渴望,即或有時兩心相通,也短暫得如同閃電,陡增凄涼況味耳?!钡娙藢ι畹男判囊廊粵]有喪失,詩人對理想的祈愿始終在執(zhí)著地進行:“所有的拯救之手都已收回/但最后那只是否正在伸過來?……西塞娜,但愿你是人而不是夢幻/如同閃電照亮大地山川!”如此,西塞娜之對于沈澤宜,怕不是《洛神賦》里的宓妃,倒真像《神曲》里的貝阿特麗齊,或者《圣經(jīng)》里的馬利亞。這應(yīng)該是一種信仰的堅持,何止是愛情的追蹤呢?
澤宜的這些十四行,在藝術(shù)處理上也自有他的做法。在韻式安排上他不拘泥于彼得拉克式還是莎士比亞式,而是傳承中國古典格律詩的壓韻法,即逢偶句在句末壓韻,稱交韻。另外最后兩行壓韻。Xaxa,xbxb,xcxc,dd.(這里x不壓韻)。也有很多篇是不壓韻的。在詩節(jié)分段處理上,他遵循莎士比亞的方式:“4·4·4·2”(四行作為一個詩節(jié),四個詩節(jié)之后,最后兩行一個詩節(jié),一共十四行)。但仍然不拘一格,在分段處理上,他還有多種,如:“5·4·2·3”,“5·4·5”,“3·4·3·4”,“5·5·4”,“5·2·5·2”,“6·4·4”,“6·8”,“7·5·2”,“3·3·4·4”等等,不斷地花樣翻新,但始終不離十四行(個別兩首是十三行,可視之為破格之作)。詩行長短無硬性規(guī)定,有的1行長至20個字,有的1行短至8個字。以語氣或語意單位為頓,1行的頓數(shù)大多為4頓、5頓或6頓。少于4頓或多于6頓的較少。這顯出澤宜在十四行格律處理上的靈活性和多樣性。
我更贊賞的是澤宜用十四行形式描繪鄉(xiāng)土風(fēng)情的高超手段。我看到了多幅美麗的鄉(xiāng)土風(fēng)情畫。為了節(jié)省篇幅,我原不想多引原作。但這里我忍不住了,且全引這樣一首詩:
菖蒲和麝香的少女,水邊的少女
當(dāng)你從橋步拾級而下,所有的魚都來朝拜
一如伯利恒的香容,它們親昵地咬你的指頭
那蔥根似的指頭,此刻正在飛快地洗滌
青菜,碗碟和胖都都的蘿卜
呵,上帝,但愿那樣的水永遠清澈
梔子花和月桂的少女,眸子明亮的少女
你把烏油油的辮子隨意地撂到背后
我的心也嘩地一聲翻了過去,才發(fā)覺
我正站在橋上朝一群鴨子癡癡地凝望
它們拍動翅膀嘎嘎地叫著
被你的水花趕開,又討好似地游聚攏來
紅楓葉和晚香玉的少女,柴門邊的少女
你拈花微笑,目送一對歸鳥朝山那邊的
竹林飛去
這里有動物:魚,鴨子,鳥;有植物:菖蒲,梔子花,月桂,紅楓,晚香玉,竹子;青菜,蘿卜;有物:柴門,河水,橋,山;有人:眸子明亮的少女,第一人稱的詩人“我”。這一切被詩人藝術(shù)地組裝成一幅充滿活潑生機和青春氣息,充滿鄉(xiāng)土情趣和天人和諧的優(yōu)美圖畫,所有的筆觸如條條輪輻集合到一個焦點:少女——這首詩的主人公。詩人擅長用細節(jié)來烘托人物,如魚兒啃少女的手指,還用“親昵地”這個溫馨的副詞,這細節(jié)使人感到諧趣盎然;下雨,魚群被少女撥弄的水花趕開后,卻又討好地游聚攏來,注意“討好”二字,巧妙地體現(xiàn)出人與自然界的和諧相處。少女把辮子隨意地撂到背后,少女拈花微笑,目送一對歸鳥飛向竹林,這兩個細節(jié)顯出少女的活潑神態(tài)和怡然天性?!澳榛ā边@個動作使少女的樸素中帶有一份潛在的禪思。歸鳥不是一群而是“一對”,這里又蘊含著某種寓意。而第一人稱“我”,站在橋上凝望這一切,進入了“癡癡”的也就是忘我的狀態(tài)。整幅動態(tài)的國畫把觀者(讀者)帶到一個恬和生動的江南水鄉(xiāng)美境之中,使人久久不愿離開。
十四行形式登陸中國之后,出現(xiàn)過幾度炫亮。其中馮至的《十四行集》27首(1942年)以哲理的邃密和人生探索的精深震撼詩壇。馮至與里爾克通過十四行詩進行可神交。唐湜的《海陵王》由95首十四行詩組成(1980年),構(gòu)建為一部史詩式作品,描繪了中國12世紀(jì)一場民族鏖戰(zhàn)中驍勇桀驁的梟雄式歷史人物,借鑒了莎士比亞的悲劇?,F(xiàn)在,沈澤宜的《西塞娜十四行》似乎呼應(yīng)了斯賓塞和布朗寧夫人,但又擺脫了前人的窠臼,有著自己特立獨行的詩法個性?!段魅仁男小肥菈襞c真共鳴、理想與現(xiàn)實焊接、幻影與本相交錯、個人的陰晴圓缺與人世的悲歡離合相熔鑄的一部交響曲!它涓涓流淌,澎湃激蕩,千回百轉(zhuǎn),奔向海洋。它的主旋律是愛情,它的變奏是命運,它的華彩樂段是圣母頌!
澤宜的這部詩集中有一首《深夜我被呼痛聲驚醒》,寫有一次他的女友在杜鵑花盛開的山邊高舉著兩枚并蒂的紅葉向他走來,問道:春天里怎么會有秋天?他把兩枚紅葉夾在一本書中。多少年過去了。一天深夜,詩人被呼痛聲驚醒,他循聲去尋找這聲音,原來它來自夾在書中的那兩枚紅葉。“我合上書本想重新入夢/那紅葉又在連連呼痛了……”呼痛,何止是呼痛,歡樂的呼聲也是在呼痛!我要說,整部《西塞娜十四行》就是這“呼痛”的詩的記錄。